普通话
前几天,小芸曾被一家白云宾馆录用,小芸乐得在梦里把自己的舌头都咬了。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枚蓝天白云红字的秀气“馆微”,别在贴胸内衣上,怕丢,又结结实实地将针头一弯。
上岗时,宾馆加试普通话。考官让小芸随便说几道菜名。小芸就把“炒栗子”说成“炒荔枝”,把“麻辣鸡丝”说成“麻辣鸡屎”。考官说她不会发伸舌音。于是,那片令小芸心驰神往的“白云”,飘然而去。
小芸在乡下长大,还从未听说说普通话要伸舌。小芸后悔在学校没用功,上课总爱照镜子,好像镜中自有颜如玉,天下的美人是照出来似的。
起风了,想变天。小芸身边一个年轻小伙慌忙往铺里收拾零乱的摩托车工具,一瓶机油被碰倒也未察觉。小芸上前把油瓶扶起,并帮着小伙子将剩下的两捆车胎抬走。不一会儿,大雨如注。
小伙子很感激姑娘,且很快从她不经意地一声唉中了解了她的处境,小伙子叫大展,也是庄稼人,去年来这儿开始修摩托车的。大展忽然想起隔壁杨老板招收售货小姐的话,就赶过去问了一下。
杨老板店里的人手已经够了,但杨老板一看小芸漂亮,不假思索就把她留下了。杨老板四十多岁,鬈鬈头发,额上有道疤,专营磁带影碟,生意红火。
不久,杨老板便色迷迷地缠摸小芸。小芸个码长相都不错,店里十几个小姐,包括磁带影碟封面上那些美人,都比不上她。
一天,杨老板听说小芸爱吃豆腐乳,吃中饭时,特意搞来一些小竹篓包装的豆腐乳,分发给每位小姐。最后少一篓。于是,杨老板就表示宁愿把自己的那份让给小芸。并且嘻笑着冲小芸说:“sorry……”
小芸不知是套儿,实在推辞不过,就随口说了句:“没关系,要不, 咱俩一篓吧。”
小芸正要伸出手去接篓,却被杨老板一把搂进怀里,“对,咱俩一搂(篓)!”说着,嘴就往小芸脸上凑……小芸又急又羞,不由脱口喊了声:“大展哥,……”
大展闻声而至,卯足劲儿,挥拳直冲杨老板头上打去,嘴里吼着:“劁了你这个羊蛋!”杨老板脑袋一偏,拳头捣在壁镜上,大展的手一下就划伤了,鲜血直流。
小芸找杨老板要工钱,杨老板不但不给,态度还十分蛮横。大展看不下去,劝小芸先留下来,再作打算。他还串联邻近两个打工妹跟小芸一起合租了一间民房住宿,让小芸在自己修车铺打下手。
小芸见大展真心实意,便决定住些日子;再说,大展的伤手,也得有个照应 .
小芸的悟性好,大展稍一点拨,就很快学会了给摩托车补胎查线接扣儿。大展伤了手,所有沾水的活儿小芸都包了。
其实,促使小芸留下还另有原因,大展爱听贝多芬莫扎特,有一台飞利浦录音机。她想借此学习普通话。大展也满心支持她,说:“学吧,艺多不压身,趁年轻就得多学几手!”还跑书店给她买了一本《普通话教程》,更坚定了小芸学习的信心。
小芸一来,大展想多揽些活儿多挣点钱。这天,一位老主顾推来一辆“豪爵”补胎,说是慢撒气。向大展交代两句,就奔附近东昌书亭看书去了。
大展心灵手巧,小芸出去端盆水的功夫,车胎就补好了,佩服得小芸直咂舌。
小芸有空就看书听带子。什么双唇音,齐齿呼,韵腹等等,一遍遍地学,尤其是那个使她栽在白云宾馆的伸舌音“S”,她练得最为刻苦。为此,还差点把小芸练(恋)进去哩。
有辆潇洒牌摩托车常来修。车主是位帅哥。他每次来,小芸都自言自语地对着他的车练发音:“潇洒,潇洒的洒,不是傻……”。练了几次之后,就让那位帅哥意乱神迷了,悄悄地塞给小芸一封情书……
第三天,“豪爵”再次光临大展车铺补胎。大展出去进货了。小芸扒下车胎一看,楞了:两天前大展曾补过的那根车胎上,竟没有一个补丁。小芸想这肯定是大展在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
大展一进门,她就高一声低一声地吵起来,说大展是砸牌子坑自己,非让大展亲自向豪爵赔礼道歉退钱不可。
杨老板欠小芸320元的工钱,终于被大展帮忙讨了回来。晚饭时,为了乐呵一下,大展特意给小芸炒了个“金包银”,做了个“蚂蚁上树”。
小芸一口也不吃。嘴撅得能挂住车轱辘。仿佛要把车铺拱倒似的。她怒目圆睁,嗓音像摩托车上吼叫的四冲程发动机那样铿锵有力:“说句痛快话,你到底道不道歉,你要不去,我走。我可看不惯这种事。再不然,我打110,反正有说理的地方。”
但无论小芸怎样逼,大展就是不肯认帐,把脖子一梗,说:“我没有坑人。”
翌日,小芸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与大展最后画“隔音号”,这时,豪爵推着摩托车找上门来。
小芸微笑着操着熟练的普通话问:“您修车吗?”
豪爵将车子支稳,说:“不修,好着哩。”
他让小芸帮他照看一会儿,就走了。
不大功夫,又骑来一辆摩托车,也不修。
小芸仔细一瞧,敢情两辆车都是豪爵,新旧款式一模一样,只是牌号不同罢了。
豪爵告诉小芸,这两辆车都是他家一块买的,从未在别处修过。小芸这才明白自己把两辆车误认为一辆,冤枉了大展了。
豪爵站在那里,身材魁梧,红光满面,用十分赞佩的目光看着小芸。他对小芸近来的情况都知道了,随后,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绸布包,郑重地递到小芸面前,诚恳地说:“我想送你一样东西,不知喜不喜欢?”
小芸疑惑地问:“什么东西?”
“努力。”
“努力,努力是啥?我…我不要。”
豪爵笑了,把红绸布打开,一枚崭新的蓝天白云红字的“馆微”,在阳光下光彩夺目。
原来,这位豪爵竟是白云宾馆的总经理。
离开大展,小芸反倒有些舍不得了,大展是那么热情朴实,朴实得就像普通话里的“轻声”,轻而短得令人不易察觉,但优美和谐的生活却离不开它。
小芸叫了声“大展哥”,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说:“你不是说艺多不压身,趁年轻得多学几手吗,所以……”
大展一言不发,一边摆弄着自己已经痊愈的手,一边恋恋地望着小芸,感觉心头像摩托车失去一个轱辘,空荡荡的。片刻,他从抽屉里摸出五百元钱,塞到小芸手里。小芸说,有杨老板给的工钱就够花的。大展执意要给,推来推去,装票子的信封都推皱了。
两个人的体温融进信封的每一皱褶里……
车开动时,小芸突然发现身边多了个包,打开一看,是两个水灵灵的粉红石榴,清香扑鼻。还有一张纸条儿,大展写的:“这石榴是俺娘刚从老家捎来的,娘说,俺家那棵石榴树,今年挂得果儿少,家里人都舍不得吃,入冬前,娘爬上凳子,像呵护宝贝疙瘩似的用棉花将石榴包裹在树枝上保鲜,你尝尝,籽儿甜着哩……”小芸读着读着,鼻子一酸,直想落泪……
小芸的打工梦终于如愿以偿。
但后来她没有去宾馆上班,而是特意进图书馆做起了保洁工,近书楼台先得阅,经过努力,她考入了一所广播影视学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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