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的生活在呼唤着我们， 有趣的情节在激励着我们。”

　　那是个乍暖还寒的暮春。早上太阳还没出来，河面上笼罩着柔幔的“轻纱”。没有锣鼓，没有口号，也没有那五彩的旗帜。来送行的人群中，没有大声的喧哗，许多人的眼里噙满了泪花，默默地等待那送别的最后一刻。在那个年头，去农村已不是光荣，我们没有丝毫的选择权利。老三届已经让大家知道知青下乡是怎么一回事了。我们也将要踏上征途，去那‘广阔的天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们充满了诗情般的幻想，幻想着乡村是一个秀美的田园。一辆辆解放牌的大货车满载着一颗颗炽热涌动的心，满载着十八岁的我和我的同学们，不，是承载着知识青年。就在我们登上那大货车的那一刻起，我们这些嫩稚学生身份就变成了有“知识”的青年了。是城东的汽车渡船，把我们拉出了故乡小城新江口的“怀胞”。随着轮渡的摆动渐渐抛开了父母们慈爱的视线，隔断了父母们的千叮咛万嘱咐的话语，河面上的晨雾模糊亲人们频频挥动双手的身影，也早已模糊我们的双眼。像这种凄美的离别场面在我人生的记忆中也仅此这一回。别了，生我养我十八载的故土，我们要到那广阔天地里去“修补”地球。我们满怀着一腔热血和希望，满怀着上山下乡干一辈子革命的豪情壮志。虽然前途一片茫然，未来的命运是一个巨大的问号，可这是我们心中最红的红太阳——毛爷爷要我们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相信他老人家的话，没错的。车箱内是谁哼起了《知识青年之歌》？

　　“蓝蓝地天空，

　　白云在飞翔，

　　金色的扬子江畔有座古城是我的故乡，

　　…………“

　　这首歌曲也不知是谁编写的能够不胫而走？当时在我们知青中间广为流传，歌中充分表达了离家的知青对故乡、对亲人、对往昔的深深怀念之情，对下放当农民的哀怨与无奈，以及对前途的渺茫。唱起来是那么的深沉而压抑，可也不失娓婉。在下乡的那天路上，我们唱起它的时侯就感觉到，有几分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感觉。

　　大货车像卸货一样，把我们四个男生甩在东岳公社的公路边了。据说是一个生产队不愿增加负担接纳过多的知青，所以我们组的三个女生与我们分开了。只剩下‘新娃子’、‘家猫子’、‘王标致’和‘猴哥’我了。这是我们四个男生的绰号。我们望着汽车继续载着其他的知青，在碎石子公路上卷起一股黄色的灰尘走远了。这时约莫是上午十点，我们企盼着早早出现一个慈祥、和蔼的老农，用喜悦的表情来迎接我们，带领我们奔向那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盼星星，盼月亮，盼得饥肠饿肚，一直盼到太阳接近地平线的那一刻，接我们的贫下中农终于赶着牛车来了。见面后出乎所料的是并没有亲昵握手欢迎的场面，也没有我们设想的兴奋场景，令我们好生尴尬。他约莫50多岁，精瘦的脸庞上刻着岁月的苍桑，颧骨很高，他的皮肤又黑又干又皱，一双小眼睛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冷漠。从他的冷漠的表情中不难看出，我们并不是太受欢迎的人，他脸上没有丝毫的微笑，望着他那如此冷漠的面孔，我们几个人也沉闷了许多，没有了来时的高昂情绪了。为了打破这尴尬的局面，还是新娃子甜甜地叫了声：“大伯，您贵姓？” 谁知道他头都没回，很不情愿地回应了声：“免贵姓靳。”看着老农漫不经心地赶着牛车，我真想告诉他：“我们是有知识的青年，是毛主席要我们来下乡的。你不要不高兴哟。”他在前面默默地赶着那吱吱呀呀的牛车，牛车也够‘气派’的，大车轮子的直径就有1.5米左右，仅在车轮边镶上了小手指粗细的铁径以外，整个车身是全木质结构，前面一个大木桩落地支撑方向，这样的运输工具也够原始的了。老黄牛四只蹄子迈着那种宠辱不惊的步伐，像一架老式的钟摆均匀地摆动着，牛车在土路上走过，留下深深的两道辙，中间也留下那木桩磨擦的痕迹。我们默默地跟着后面，在那苍凉的乡野里，谁也不说一句话，走向那陌生的新‘家’，只有那一首《知青之歌》歌词又在耳边响起： “新的生活在呼唤着我们，有趣的情节在激励着我们……”那夕阳的余辉透过路边高高的柏杨树，把我们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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