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我的偶像

　　2000年5月份，朝阳监狱上半年减刑工作开始运行了。因为我此时已完全具备了减刑的各项条件，所以我对这次减刑特别的关心。

　　减刑是一件麻烦的事。因为它能够减少每一位服刑人员的刑期，所以不仅犯人重视，监狱人民警察重视，外界的犯属和人民群众也非常关心这件事。朝阳监狱从99年就开展了狱务公开活动，把依法减刑的条件和程序全都公布于众，这样做既增强了减刑工作的透明度，又便于人民群众的监督，更有利于犯人们积极地改造。

　　5月26日，监区像往年一样，把符合这次减刑条件犯人的名单写在了黑板上，让监区全体犯人根据这些候选人在思想改造、劳动改造、遵守监规监纪、生活卫生和三课学习方面的实际表现填写选票。经过半个多小时的填票和一个多小时的现场兑票活动，我长吐了一口气，因为我得的选票数名列所有候选人的第二位。

　　在填选票前李教导员说监狱按我们监区的押犯人数分配给监区十三个减刑名额，看来我这次减刑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过了犯人这一关，28日，监区干警为此事召开了全体会议进行探讨和研究。干警们确定下来十三个减刑犯人的名单后，于次日在学习室张榜公布了出来。我一看我的名字依然在列，心里又踏实了许多。

　　这次减刑工作在监区的最后一道关口是30日监区领导班子进行的审核会议。皇天不负苦心人，我又顺利过关了。其实我对自己还是蛮有信心的，我投改的间隔期早就够了，月平均百分在三分以上，三课学习成绩也都达标，政府交给我的各项任务我都按时完成了。这三年来我代表监区又是写通讯又是参加各项文体活动的，没少给监狱和监区争取荣誉，自己也获得了二十多分的奖励分。在日常生活中我经常帮助在生活上有困难的同犯，而且丝毫不图回报，监区的同犯们在我身前身后都直伸大拇指，说穆双这小子真的改好了，出狱以后是绝对不会再犯罪的了。

　　到了6月初，减刑卷就报到监狱去了。虽然还要受到四五道审查，但是我相信自己的实力，一心只盼着监狱快点审卷，快点报到上一级机关，完了好开减刑大会。等我知道减了多长时间好把这个喜讯告诉父母，特别是我的母亲，她有可能一听说我减刑了，那一身病就能好一半。

　　也真是站着说话的腰不痛，以前我总是嘲笑那些要减刑的人，只要减刑卷一报上，他们就像没了魂似的，整天神神叨叨的。今天念叨卷是不是到狱政科了？明天又说这卷都应该到驻狱检察室了，后天又会说：“我不会有什么地方不合格，让人家把卷给撤下来吧…………”

　　如今我成了当初所笑话的人，一天到晚着急火燎的，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稳，干什么都无法定下心来。有的同犯见我这样就取笑我说：“让你别减刑你偏减，这回知道滋味难受了吧？减刑可是改造不起的表现哪！”

　　张干事说我这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他劝我要从容地面对这件事，着急上火反而会危害身体健康。我听了他的话尝试着让自己静下来，尽量不去想减刑的事，可大脑偏不听我的，我越不想它偏让我想，无奈之下我只得搁浅许多学习计划，每天把政府交给我的任务完成后，就在学习室里踱步，晃悠。

　　蒋学智是最看不惯我坐没坐像，站没站像的人。我在他面前晃两圈他就往出撵我，说我打扰他思考问题了。

　　“你一天到晚的学呀，写的，累不累呀？”我问蒋学智。

　　“现在受点儿累，将来不受累；现在吃点儿苦，将来不受苦。”蒋学智用手点着我的头说。

　　在监区里蒋学智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他是因为敲诈勒索罪进来的，刑期五年，99年年末投改到监区。

　　蒋学智比我大三岁，他毕业于国内的一所知名的工业大学，入监前是省里一家知名企业的高级管理人员。他博学多才，人又聪明，又勤奋，入监后便在监区政府干部的教育下认清了自身的犯罪行为，有了深刻的悔罪意识，并决心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蒋学智家的经济条件非常好，每个月都给他送很多钱和吃的用的。可他每天都和我们一样，到食堂去吃大楂子粥。我曾问他这是干什么？省钱也不用这么省啊？他回答：“只有在经受苦难的时候，我才会彻底的省视自己，才会知道我为什么到这里来了？我应怎样去改正自己，怎样去面对今后的生活。如果我继续贪图安逸，那几年后出狱后的我，不会是一个新的我，还是从前那个蒋学智，只会让亲人继续失望和伤心。”

　　“够深刻，有道理。”我只有点头的份了。

　　蒋学智从未放弃过学习。投改初期每天收工回来，他便到学习室来看书学习。他学的东西很多，多数是人力资源管理方面的。他每天都学到后半夜一点多，学习室关门了他就趴在床上学。我问他总这样身体能受得了吗？“生时何需久睡，死后自会长眠。”他的回答总是让我瞠目结舌，而后又感叹不已。

　　蒋学智也是一个爱好音乐的人，他还会弹吉它呢。当他得知我正在教改科和钢子学吉它，就让家人把他家里的那把‘红棉’牌民谣吉它送到了监区，他说他要和我一起学。

　　蒋学智还有一点让我敬佩不已——他敢于同监内的不良风气作斗争。不管是那些杂工班组长还是普通的大排犯人，只要有违纪的让他看见他都要管一管，问一问。小来小去的事说一说就算了，稍有些过格的事他就去报告政府。有一次，和他关系最好的缝纫机组组长大张偷着喝了酒，被他知道后毫不犹豫地向政府报告了。当时我对他的行为很不理解，他却说：“监区改造环境的好与坏不仅要靠政府，还要靠我们这些犯人，假若我们都对违纪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姑息那些违了纪的人，那监区内的改造风气就不会好转，牢头狱霸现象只会层出不穷。我今天举报了大张，他会恨我，会和我断交。但我相信有一天他会明白我的苦心，会和我重修旧好。我们都不能眼看着我们的朋友在违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现在举报他们我们心理会不好受，可总比有一天他们把天捅个窟窿，大祸临头的时候，我们想救他也救不了要强得多。”

　　“是啊！”我想起了四哥，假如他刚露牢头狱霸的苗头时我就和监区政府说，他不会有现在的下场。他肯定会和我一样，等着开减刑大会呢！

　　2000年3月份，蒋学智和我说他打算研制出一种可以替代一次性木质卫生筷的资源节约型卫生筷。他说现在我们国家的许多地方仍在大量的使用一次性木质卫生筷，这是浪费国家森林资源，置国家的前途，置子孙后代的福址于不顾的可耻行为。可是搞一项发明并不是想像中那么简单，这需要时间，需要大量的计算和试验。这种研究在法外都会遇到许多困难，更何况在这里了。

　　我让他把这事向监区政府做个汇报。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蒋学智把他的想法报告给了雷监区长。雷监区长对这件事极为重视，他马上把这件事反映给了监狱党委，监狱党委一天后就下了批示：“对蒋学智的研究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

　　就这样，蒋学智在监狱、监区各级领导和管教们的支持下开始了他的发明创造之路。

　　监区政府把原工艺车间倒出来给蒋学智做实验室。为了能让蒋学智的发明创造顺利的进行，监区还特意花八千多元钱购进一台电脑供他使用。蒋学智需要的一些书藉、材料和实验用具监区领导安排张干事等人专门负责为蒋学智查找和采购。只要是蒋学智需要的，张干事他们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东西送到蒋学智手中。

　　蒋学智也是个好样的，他充分利用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做研究，做实验。由于他长期长时间的坐立和站立，腿已严重的浮肿，他没有听医院狱医让他休息几天的建议，而是扎在那实验室里边打吊瓶边做研究。

　　“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历时两个多月，经过了三十多次实验，资源节约型卫生筷研制成功了。在告诉我们喜讯的时候，蒋学智那厚厚的眼镜后面有泪水流了下来。那一刻，我的眼角也湿润了，我真服了他。

　　为了避免类似发明抢先申报专利，监区的管教们又担负起了为蒋学智申请发明专利的全部活动。

　　成功的喜悦和幸福的泪水给了蒋学智信心，也激发了他的创造热情。在各级领导和管教们坚定不移的支持下，蒋学智又先后发明了《分餐菜碟》和《一种新型卷烟》两种新型产品。

　　截止到2000年8月，蒋学智先后接到了国家知识产权局的产品专利受理通知书。他也成了监狱犯人中的高科技人才。

　　蒋学智在狱内搞发明创造的消息很快就从大墙内传到了大墙外。新报、省人民日报、省法制日报、省电视台新闻栏目组先后派人到监狱采访蒋学智，并报道了此事。一时间，这事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监狱长许平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社会需要人才，监狱也需要人材。我们坚定不移地贯彻党的‘惩罚与改造相结合，以改造人为宗旨’的监狱工作方针，紧紧围绕改造人，造就人这一主旋律，为社会稳定服务，为经济建设服务，发挥监狱这所特殊学校的作用，为社会造就更多更好的有用之材。”

　　正当我为蒋学智所取得的成就艳羡不已之际，8月27日上午，我日盼、夜盼的减刑大会终于在犯人食堂召开了。当审判长在台上宣布我被依法减刑十一个月的时候，我眼窝里久忍的泪水流了下来，此时此刻我真的想大声地说：“谢谢你们，尊敬的监狱人民警察，没有你们的教诲和帮助，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还想对百里之遥的家乡喊上一嗓子：“爸，妈，儿子减刑了，再有一年七个月，儿子就要飞回到你们身边了。”

　　下午钢子把我叫到了教改科，他还特意让我把蒋学智带了过去。钢子早就想认识一下蒋学智了。钢子摆了一桌饭菜，他说这是为我摆的庆祝宴，也是认识新朋友的宴会。

　　我对钢子的关照之情感激不尽，当时觉得对他说什么客套话都是无稽之谈，只能在心里把谢谢二字说上千遍万遍。

　　吃完饭聊天时我问蒋学智：“哥们儿，你说监狱像什么？”

　　“监狱？”蒋学智对我的提问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思考了一会说：“我觉得监狱像学校，像家园，像新生的熔炉。”

　　“对。”钢子挑着大拇指溜缝。

　　“我觉得监狱更像一个地方。”我只说出了半截话，想吊一吊他俩的味口。

　　“像什么地方？”钢子追问。

　　“我觉得监狱像天堂。”

　　“像天堂？”钢子和蒋学智对我的回答感到不可思议。

　　“对，像天堂，也是天堂。”我肯定地回答。

　　钢子见我不像是在开玩笑，搞怪似的用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说：“你也没发烧哇，怎么还说胡话了呢？”

　　我见他没个正形，便用手推了他一把，然后正正经经地说“当我们判刑入狱的时候，法外就是天堂对吧？”

　　蒋学智和钢子都点起头了。我接着说：“当我们身不由己时，自由就是天堂；当我们失败时，成功就是天堂；当我们痛苦时，欢乐就是天堂；若没有其中的一样，我们是很难感受到另一样的！我们现在正在脱胎换骨，净化灵魂，你们说监狱这个地方是不是让我们新生的天堂？”

　　“对。”蒋学智拍着手说，“哪里是天堂？哪里是地狱？这完全没有分界线，天堂和地狱在人的内心里面，只不过天堂是心追求的方向，地狱是心驱避的方向。你生活的好不好，过得快不快乐与你身处何地无关，与你的收入无关，却与你的心情有关，你的心情好了，天堂的窗口就打开了，你心烦意躁时地狱就为你敝开了门。所以心真的就是天堂，心也真的就是地狱。”

　　“对呀！”我顿觉心胸开阔。蒋学智的话无疑是在我内心燃烧的篝火上加了一掬燃油，使我的思想火花更加自由的迸发，也让我更加肯定自我，增添了按照这种想法去改造，去生活，去奋斗的决心。

　　我想我明白了天堂和地狱都在自己的心中以后，在我的后半生里，我会活得快乐，活得从容，我不会再为了天边那美丽的玫瑰园而忘记自己正置身于玫瑰花丛中。就像贫困时，贫困是我艰苦奋斗的天堂；迷茫时，迷茫是我寻求真理的天堂；忧伤时，忧伤是我寻找快乐的天堂…………也许有时我会把艰难困苦、烦恼忧伤看作是地狱，可它们又的的确确是通往天堂道路上要经历的，最美丽的一道道风景。

　　“真是聪明人不用多说话，一点就透。”我拍着蒋学智的肩膀。

　　“双子，我觉得你应该把你的这段经历，你的所思所想，写下来，将来有机会的话把它公布于世，让世上许许多多生活在各种不幸中的人通过你的事例，看到光明，看到希望。过去我们有负于人民，那么明天我们就要为人民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蒋学智鼓励着我。

　　“可我没有那么高的文学水平啊！”我犹疑地说。

　　“这种思想不需要华丽的词造，越质朴越好，能让普天下的老百姓看得懂就行。你知道吗？在这个处处讲经济，处处要人情的世界，只要你能说出真话，老百姓就能接受你，也乐于读懂你。”

　　我突然就有了万丈雄心，是啊，只要我把我对违法犯罪的悔恨写出来；把我过去不珍惜眼前写出来；把我渴望新生的思想写出来；把我对人生的感悟写出来；把我对天堂和地狱的理解写出来就行了，能让那些想了解监狱生活的人看懂不就行了吗？让那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及时醒悟不就行了吗？让那些徘徊在边缘地带的浪子们及时回头不就行了吗？

　　“那你今后想做些什么？”钢子问蒋学智。

　　“我呀？”蒋学智指了指自己，“我觉得市场经济时代，中国人越来越忽视精神文明建设，老祖宗传下来的多种传统美德都快被一些人遗弃了，整个社会都充斥着狡诈与冷漠，野蛮与欺骗；所以我想写一本科幻类的小说，把人类共有的十二种美德写上去，把与之对应的十二种恶习也写上去，通过其中的一些感人肺腑，启人心智的故事，呼唤人们追求真、善、美；鼓励人们明礼、诚信；让人们重视道德素质的培养，让这个世界变成爱的花园。”

　　“好、好、好。你真行。我发觉我越来越崇拜你了。”我说出了我的真心话。

　　“人类有哪十二种美德呀？”钢子瞪着一双大眼睛问。

　　蒋学智扳着手指回答：“有勇敢、智慧、真诚、善良、坚韧、博爱…………”

　　“你们都有这么大的理想和抱负，那我怎么办？”钢子叹着气说。

　　“我这小说写完了，我准备把它拍成动画片，你负责主题音乐什么的。”蒋学智笑着说。

　　“行啊。这是我的专长。”

　　“你给这部小说起的什么名字？”

　　“《星河公主》”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写？”

　　“从今天开始。”

　　当天晚上，蒋学儒给我送来一张纸，上面写的是《双城记》中的一段话，只不过他把这段话的前后顺序做了改动，意义也就有了天与地的颠覆。

　　原文如下：

　　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也是最糟糕的时代；

　　那是智慧的年头，那也是愚昧的年头；

　　那是信仰的时期，那也是怀疑的时期；

　　那是光明的季节，那也是黑暗的季节；

　　那是希望的春天，那也是失望的春天；

　　我们全都在直奔天堂，我们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

　　摘自《双城记》——查尔斯，狄更斯。

　　经修改后内容如下：

　　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也是最美好的时代；

　　那是愚昧的年头，那也是智慧的年头；

　　那是怀疑的时期，那也是信仰的时期；

　　那是黑暗的季节，那也是光明的季节；

　　那是失望的春天，那也是希望的春天；

　　我们全都在直奔地狱，我们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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