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盈红帘

　　烈焰堂堂主突然暴病身亡。

　　门下弟子遵谕解散。这是当年震惊武林的第一宗大事。

　　当日，众门徒皆红衣白冠，大声颂完教规，叩首而去。那渐行渐远的火焰般的红色刺痛了世人的双眼。那时，烈焰堂是江湖第一大门派。

　　很多年后，人们才开始渐渐接受这个事实。

　　（一）

　　今天是中秋。

　　我离开他已经整整七年。

　　火红的窗帘映得整个屋子像被烧着了一般。我的颊上也飞红了，我静静的端详着镜中的人，韶华依旧。

　　我的窗帘每月初一素白如雪，渐转红，至月半方红到极至。然后红色减退，到月底又恢复至月初之色，素白如雪。

　　在外人看来，窗帘每日一换。其实他们不懂，只是一块布而已。

　　颜色变换只是我的一个小把戏。

　　还有，我在等一个人。

　　只有他能读懂我的意思。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二）

　　今天是中秋。

　　她离开我已经整整七年。

　　这七年，我用了两年的时间试图说服自己忘记她。但，我失败了。

　　于是，我用了五年的时间去寻找她。这五年里，我几乎踏遍了整个中原。

　　当然，我也有累的时候，每到月圆之夜，我就到一个小酒馆饮酒。酒馆临水而建，很是雅致。水的对面有一栋小楼，月光下，能看到挂着火红的帘子。

　　酒家是一个耳聋的老人，很沉默。烈焰堂事务繁多扰人，我越来越渴望安静。我开始懂得念儿当年为什么离开我。

　　自从五年前发现这个地方，我就常常来这儿。

　　我说的常常就是每月一次，每到月半就来此度一夜。翌日清晨便启程。

　　我太有规律。幸还是不幸？

　　（三）

　　那夜，我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他。也是中秋，七年前的中秋之夜。

　　月色溶溶。我说，我要走了。我轻轻咬着嘴唇。

　　他有些不耐烦，说，念儿，今天是中秋节，不要说这种话。

　　他以为我是在跟他说笑。他的脸看起来微微有些疲惫，我突然有些不忍心，我有瞬间的动摇，只是一瞬间。

　　不过，我决定不再说扫兴的话。

　　我们在念水小筑吃酒赏月，桂花的香气一团一团的扑鼻而来。我感到心旷神怡，有种酸楚的甜蜜。

　　那夜他醉了，我扶他在榻上睡下。他火红的长袍在月光下看起来是那么的苍白。

　　我伏在他肩头，哭了。

　　（四）

　　团圆夜，我一个人喝酒。帮中兄弟们闹的正欢。我独自到小酒馆喝酒。

　　七年前的今夜，是念儿和我在一起。那夜她说她要离开我，当时我刚处理完一个帮派纷争，有些累，我没有在意。

　　第二日醒来，念儿不见了。我的肩头洇湿了一片。桌上还放着念儿采集多年的雪水为我配制的醒酒茶。

　　我呆在念水小筑。我不知道念儿为什么要离开我。

　　后来我还无数次的安慰自己，那个小丫头终有一天会回来的。但是当我自己都不再相信这个安慰时，我开始惶惑。在别人眼中，我是个叱咤江湖的英雄。但，念儿是我致命的软肋。

　　水对面顶楼上的红帘子把水都洇红了。那火红色像我们烈焰堂的教服，红的让人窒息。

　　（五）

　　窗帘开始变色了，当晨曦微露，房间里开始弥漫着透明的粉红色。

　　帘子的一角微微掀动，我看到了窗外的景致，几缕飞云，一湾逝水。

　　我不禁怀念起我们的念水小筑。那是他专门为我建的。

　　风水先生说，自古水火相克不相容，恐不吉利。

　　但他一笑而过。他说，念儿，我只要你喜欢。

　　（六）

　　很晚才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了酒馆，头昏沉沉的痛。我想昨夜大概是喝醉了。

　　秋意渐浓，空气中已有微微的凉意。

　　老人已在当垆卖酒。我道一声谢，老人许是听懂了我的意思，很冲淡的笑笑。

　　我站在水边，有浅浅的水草。这几年来我对教中事务已疏于打理，渐生退隐之心。

　　每当这时，我就分外的想念念儿。

　　（七）

　　我一直记得我们的初相识。

　　那日我采药归来，见山下两对人马正兀自酣战。在一大群红衣人中，有一人峨冠长袍，气度华贵，甚是神勇，刀光剑影中，舞起一团团的红光。

　　我对厮杀毫不感兴趣，我厌倦江湖纷争。

　　可是就在我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我突然看到那个红衣人腿一软，险些倒下。

　　我几乎想都没想，施展起轻功，从半山腰直飞下去。

　　（八）

　　我第一次见到念儿，是在渚清沙白那一战。

　　那一战打的特别惨烈，从早上激战到晌午。其实，不过是为了争一个名头。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突然我的腿一阵刺心的痛，几乎跪下。多年的江湖经验，我想我中了暗器。

　　就在那一瞬间，一女子飞身而下，白衣胜雪，青丝如云。

　　两对人马惊在当地，疑为天人。

　　那个白衣女子就是念儿。那天她为我医好了腿伤。

　　我爱上了她。

　　（九）

　　那天我为他解了毒，为他留了下来。

　　但是我不喜欢肃杀的烈火熊熊。我只住在念水小筑。

　　我喜欢清幽娴雅的生活。我希望我能与我心爱的人一起离开烈焰堂，隐逸山林。

　　可是，每每看到他面对众人时的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我渐渐灰了心。

　　我知道他离不开烈焰堂。

　　（十）

　　这是我第一次在酒家吃中饭。

　　无意中，我发现对岸的红帘子似乎换了，成了淡淡的粉色。

　　以前总是住一夜，东方未白便离开，从没注意到。

　　我有瞬间的怔忡，似乎想起了什么，头脑里却又很混沌。

　　突然听得几个酒客正在说着什么，看到了吗，对面又换窗帘了，到月底又是白色。

　　又听的一人说，每月月初至月半由白到红，再由红到白。那家主人好生怪癖。

　　我下意识的想到了念儿。

　　太阳穴突突的跳动。

　　（十一）

　　揽镜自照，容颜依旧。

　　我心中稍觉安慰。是我驻颜有术。我自小便是生活在药草中间。

　　我不想他看到我时会感叹红颜易逝，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找到我。

　　我一直都在等他。

　　（十二）

　　我决定涉水去看个究竟。

　　七年了，玉人无恙否？

　　我一生中都没这样紧张过。

　　横波踏水是我们烈焰堂的上乘功夫，我从来都是衣不沾水，这次竟然湿了下襟。

　　我手心里握紧了汗。

　　（十三）

　　我的脸色突然殷红如酡。

　　一种强烈的气息拂面而来。

　　是他吗？

　　（十四）

　　门虚掩着。

　　第二日，江湖盛传烈焰堂堂主突然暴病身亡。这是当年震惊武林的第一宗大事。

　　江湖第一大门派就此消隐于世。

　　又是一个月盈之夜，红帘后面，有女子娇俏的笑语，我的堂主，你可后悔？

　　念儿，我舍弃一切，也要与你相守终身。一个男子低沉温厚的声音。

　　窗外虫声寂寂。月似银盘。火红的帘子醉意浓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