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86年8月初,王在原接到了高原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这意味着他正式考上了大学,也正式脱离了社会的最底层。此时此刻,王在原春风得意,家里人欣喜万分,邻里乡亲那是打心眼里羡慕。
说实话,那时王在原从小学到高中,学习目标并不像现在的学生那样明确。现在的学生上学,中考目标是考个好的高中,高考目标是考个大学——甚至名牌大学。在家长、学校、社会的合力作用下,这样的目标那是如日中天,无时无刻不悬在学生的心头。而王在原那时努力学习,成绩突出,最主要的动力应该是一种心理上的满足。要说有什么目标,那是到了高二高三时,才有了比较明确的考大学的意识。为什么这样说呢?用王在原自己的话说,那时他觉得衣服没有其他学生穿得新,吃的比其他学生粗糙得多;由于营养不良,身体又没有其他学生健壮有力;再说长相也一般,说话也不像有的学生那样伶牙利齿。一句话,那时王在原心里深深地感到,自己是处处不如别人。只有学习成绩好,才使老师看起他,学生尊重他,这使王在原在心理上充分地获得了一种做人的尊严。而且,随着从小学到高中的时间的推移,王在原的这种从学习中得到的尊严也随着茁壮成长。最后,临到高中毕业时,这种尊严几乎在他的心里长成了一棵人格的参天大树。
说起这些时,王在原常会提到两件事。第一件是,王在原说,他在中考前填报志愿时,看到什么“中师”“靖中(靖西中学)”“二中”的一些名词,实在弄不清楚它们之间的区别以及各自的重要性。最后,王在原看到那些初三的补习生填报的第一志愿不是“中师”,就是“靖中”,于是他也照猫画虎地像他们这样填好了志愿。于是,王在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考上了靖西市最好的中学。
王在原说起第二件事时,脸上常常会显出一种十分得意的表情。那是他们上高一时,学校在全年级搞了一次各学科的竞赛。结果,王在原的语文以八十九分的高分名列全年级第一。而这次考试,全年级总共才及格了五名,第二名也不过才考了个六十九分。这次考试,王在原几乎是名扬全校。那时,几乎所有的高中学生和所有的高中语文老师都知道,靖西中学高一年级有个语文才子名叫王在原。王在原在上高二时,班上的女生给他起了个“秀才”的外号,主要原因也在这里。
王在原的大学生活,可以用这几个词来概括:激动、欣喜,失落、无聊,随心、自由。
王在原来到高原师范大学报到,那是第一次来到大城市,第一次来到大学校园,感觉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简直就跟到了神话世界一般。大城市的那个“大”,大学校园的那个“大”,真让王在原一时半会找不到恰当的词来形容。王在原内心的那种激动、欣喜自不必说。
然而,过了几个礼拜,王在原内心的那种激动与欣喜很快便烟消云散,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浓重的失落感。
首先,大学校园里的那种严重的浪费现象,使王在原刚到大学后在内心深处对大学产生的那种神秘与崇高的感觉很快就淡褪了。每当开饭时,食堂的饭桌上以及地上随时随地都能看到扔弃的食品。尤其是食堂外面的马路两旁,开饭以后就会出现蹲着吃饭的长长的两排学生。每当他们吃完饭离开以后,马路两边就会留下长长的两道食品……
这时,王在原就会想起高中时的艰苦生活。记得刚上高一时,王在原连一两毛钱的洋芋菜都打不起,只能吃从家里带的馒头和咸菜。那时,学校食堂考虑到学生困难,允许学生往灶上交玉米面,做成玉米面馍以后,切成方块提供给学生。这种馍还挺好吃的,不知什么时候,学生给这种馍取了个十分有趣的名字,叫“黄团长”。可能是学校食堂没有做好防潮的工作,后来,学生打来的“黄团长”里面,竟然有很多虫子。慢慢地,学校食堂里就没有了这种“黄团长”。上了高二以后,由于学习分外紧张,为了身体和精力,王在原便向他哥提出,要上教师灶。教师灶的伙食要比学生灶好得多,经常可以打上油饼、韭菜饼以及臊子面等,但是,伙食费要比学生灶贵一些。那时,王在原家里虽然很困难,但一经王在原提出,他哥便一口答应。不管是从家里凑,还是向外人借,王在原哥一般都能保证提供王在原上教师灶的伙食费。那时,不管是上学生灶的,还是教师灶的,都很少出现浪费食物的现象。王在原看到大学生浪费食物这么严重,在心理上真有些不习惯。
王在原还记得,他同宿舍的大学同学段武军,吃馒头时不爱吃皮,就把皮剥下来,扔到垃圾框里。王在原和他个人关系很好,觉得扔掉实在可惜,就经常让剥下来后放到自己的饭盒里。这样时间一长,他们之间竟然形成了一种默契:一个剥,一个吃;一个剥得天经地义,一个吃得也好像义不容辞。听王在原说,有一次,另外一个来自农村的同学的父亲来看这位同学。中午在宿舍吃饭时,当这位老父亲看到王在原的那位同学把剥下来的馒头皮扔掉时,不觉惊叫一声:“啊哟,这个娃娃怎么吃馒头像吃煮洋芋一样啊!来来来,把你剥下的馒头皮放到这里吧。”这位老父亲说着,便伸出自己的碗。这位老父亲的朴实厚道,一下子惹得宿舍里的几个同学大笑起来。
其次,在大学里每个学生几乎都是从各地各学校选拔来的优秀学生,真可以说是华山论剑,各有绝活。而在大学校园里,大学生施展才华的机会和空间很多,擅长摄影的可以参加摄影协会,擅长书法的可以参加书法协会,爱好文学创作的可以参加文学社,甚至爱好跳舞的可以参加舞蹈协会,爱好武术的参加武术协会……王在原语文功底很好,硬要说他有什么特长的话,那只能是文言文了,但大学里又没有个“文言文协会”。这样一来,王在原一下子感到自己好像从中学里荣誉的云端一下子跌入到了大学里平庸的谷底,王在原几乎觉得自己百无一能,成了一个凡夫俗子。于是,一种浓重的失落感蒙上了王在原的心头。后来,王在原能迷上围棋,其实也是这种失落感逼出来的。刚开始,班上下围棋的人倒也不少,但王在原凭着那种执着劲儿,坚持到最后,竟然下成了班上的最高手,就是在系里也一时小有名气。
再次,在上大一大二时,王在原经常失眠、流鼻血,使他深感痛苦。这种情况除了青春期的心理压抑,也与王在原当时缺乏生活和医学方面的常识有关。由于经常夜里失眠,白天他自然就会感到精力不济,不管听课还是看书,大脑里总是一片昏昏沉沉。于是,为了保持清醒的头脑,王在原便养成了大量喝茶的习惯,而这又反过来加重了他的失眠。由于经常失眠,很容易导致上火,于是自然又加重了鼻子流血的病症。与此同时,王在原想,自己是不是身体太虚弱了,才造成这种情况?于是他又买来六味地黄丸以及人参片什么的,一顿乱吃。结果,使他的鼻子流血的病更为严重了。
大概是上高二时,有一次夜里大约五点多时,王在原鼻子一下破了,鼻血滴滴哒哒流得很急,一时没办法行动,而其他同学又都睡得很沉。王在原心想,就让流上一会吧,时间长了总会止住。但是,一直到天亮,鼻血还是没有止住。这时,宿舍的同学一个个都先后醒来了。他们一看,王在原在地上竟然流了那么一大片血,都吓了一跳。其中有个叫黄学兵的同学,看到这种情况后,自告奋勇不去上课,把王在原领到校医院。不料,校医院的大夫治了半天,也没有止住。这时,大夫建议,让他们转院。于是,黄学兵又把王在原转到了校外的一所很知名的大医院。
这里的主治太夫不费吹灰之力就查清了病因,说是鼻子流血,有了出血点,要用烧灼术治疗。只见太夫取来酒精灯,接着把一根不粗不细的铁丝的一端放在灯上烤了片刻,然后伸进了流血的鼻子。不过一会儿,太夫说好了。下来以后,有不少同学开玩笑,说王在原的鼻子非常人能治,大概是找了一个焊工给焊住了。果然,经过这次治疗,王在原鼻子流血的病比以前好多了。
还有,王在原刚上大学时,对大学老师怀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敬感。但是,上了一两学期的课后,王在原的这种崇敬感很快便淡化了。他觉得,大学里有的老师业务过硬,敬业精神很强,但有的老师不过也就那样。
王在原记得,有一位老师给他们上《现代文学研究》的选修课。本来,这门课是王在原特别感兴趣的,但是,这位老先生上课,风格始终如一,那就是照本宣读。每节课这位老师一来,先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抓住眼镜腿,往上扶一扶,然后打开预先写好的讲义,开始一字不变也一字不漏地往下读,一直读到下课。这样上了几个礼拜的课,有些学生习惯,可有的学生越来越不满意。于是,上课逃课的、睡觉的渐渐多了起来。而且,每当离下课还有几分钟时,有的学生便开始敲桌厢。敲击声小而少时,这位老师便外甥掌灯——照旧,继续读他的讲义;当敲击声大而多时,这位老先生便不得不停下来,抬起来头来,静静地往下看一会。当他看到学生安静下来时,便又开始宣读讲义。王在原说,一学期下来,他好像进了一趟监狱。
还有一位讲古代文学的老师,刚开始上课时,看起来气宇轩昂,声音也很宏亮,给学生的印象还不错。但是,每当他讲到某一个文学家和他的作品时,就开始花很多时间,讲他的父亲、母亲及祖父或者其他什么人。还有,在讲某一篇作品时,往往抓住作品以外的某个细节,要考证老半天。好不容易刚刚回到作品中,一不小心又拐到作者的父亲或祖父身上去了。当这位老师上课时,王在原他们班上有的学生就会开玩笑,说不知道这位老师究竟是研究文学的,还是研究考据学的;是研究伦理学的,还是研究历史学的。听王在原说,这位老师的课,他们班的学生还能忍耐着听;可是到了他们下一届学生,这位老师上课就不那么如意了。最后,经过一帮学生的强力“动作”,不得不忍辱“退位”。
凡此种种,使王在原很快就感到了一种浓重的失落感。说起大学生活,王在原的总体感受是漫长、无聊。
那时,高原师范大学学生宿舍区的院子比较大。院子里有两个大花园,里边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草。另外,还有几棵峭拔的柳树,冷冷清清地独自在那儿生长着。除此而外,就是几栋饱经风雨的灰色的学生宿舍楼。要是在上课期间,由于大多数学生都去了教学楼,整个院子里便显出一种清静,很有点深山古刹的清幽味儿。要是在中午或晚上,学生下课回来,这时,男男女女,来来往往,院子里便一下子热闹起来。
为了排遣这种无聊,那时候,大学生发明了种种办法。像打球呀下棋呀看电影呀进录相馆呀还都是正常的,无可非议的。让人感到好笑的是,他们还发明了一些很古怪的方法。例如,拿望远镜看楼下的女大学生;逃课在宿舍打扑克牌,或者出去逛街;约三五个朋友在一起喝酒,喝冷饮……
王在原也不例外。记得上大一和大二时,王在原他们住的那栋楼紧挨着女生楼,每当中午和晚上放学时,便有很多女大学生络绎不绝地从楼下经过。这时,王在原他们就会拿起望远镜,一边仔细观看每一位漂亮的女大学生的脸蛋和体形,一边还不失时机地吼上两声:“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呀头……”每当楼下的女大学生听到楼上的歌声时,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这时,王在原他们就愉快地哈哈大笑起来。
王在原本来就不擅长体育,对体育运动也缺乏兴趣。但是,由于实在无聊,他开始跟上班上的一些学生踢足球。每次踢球,王在原缺少应有的速度,动作也不够灵活,只能当后卫。但是,王在原还是踢得很认真,踢得如醉如痴。他觉得奔跑起来的那种感觉很好,当他一个大脚开出球时,心里便由衷地产生一种满足感。那时,王在原常常剔着光头,每次晚饭后,便抱起足球,约上几个同学来到操场,或者开几个大脚,或者为了抢球,自由自在地奔跑一阵。有一段时间,王在原由于踢球过多,晚上睡到一两点时膝盖剧烈地疼痛。开始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疼得实在不行,就起来在楼道优哉游哉地走上一会。后来知道了原因,王在原便减少了每次的运动量。
和王在原常踢球的球友,其中有一个就是黄学兵。黄学兵高个头,圆脸,不胖不瘦,平时笑嬉嬉的。黄学兵比王在原还喜欢足球,他跑起来时就会很自然地扭起水蛇腰,速度也不怎么快。但是,黄学兵抢球的动作要比王在原灵敏得多,所以有时他还会当前卫。
黄学兵还有两个爱好,就是下围棋和练字。刚开始,他的围棋是班上最好的,下了一阵后,就不下了。黄学兵的字写得的确很一般,但是,他曾经一度痴迷练字。每次饭后,他都会摆好纸笔,正襟危坐地写上几页毛笔大字。后来,上了大三后,黄学兵和街面上的痞子来往比较频繁,经常和他们一起打麻将赌博,最后,系上发现后还给了他一个处分。上了大四后,黄学兵又伙同街面上的痞子,偷学生的自行车,然后到外面倒卖。终于,临毕业前,被学校开除。
后来,黄学兵的家人给他在边州市某个监狱找了一份看管劳改犯的工作。现在,他的工资待遇比王在原要好得多。有一次同学聚会,王在原还遇见了黄学兵,他看上去还是笑嬉嬉的。大概是经常在室外工作的缘故吧,黄学兵的脸色看起来黑黝黝的。他们在一起,不管是抽烟喝酒,还是办事花钱,黄学兵都比王在原他们气派得多。
算上黄学兵,王在原的班上总共有六十八个学生。由于学生多,关系复杂,很不好管理,四年之内王在原的班上竟然换了两任班主任。王在原的班上很有一些削尖脑袋往上爬的学生,他们不是当了班干部,就是当了系学生会的干部,平时似乎过得比较风光。除此而外,大部分学生都是各行其是,普普通通,默默无闻。记得王在原上大三时,正是一九八九年发生学生**的时候。他们班上有一个叫孙立民的小个子男生,整天抱着一大摞报纸,往校广播站写批判学生**的文章。王在原开玩笑说,真没想到,他们班到了大三,竟然出了一个笔杆子。
孙立民大学毕业以后,由于学习成绩和思想品德“双优”,被分配到省政府某个部门。王在原后来从三十八中调入三十三中时,还求他给白校长说过话。当王在原拨通孙立民的电话以后,孙立民很热情,对王在原的请求一口答应。最后,他又在电话里反复告诫王在原,一定要听领导的话。孙立民还半开玩笑地对王在原说:“老王啊,在单位学会做人,可是一门大学问啦!如果领导说‘苍蝇’,你就要赶紧说那是一只又大又黑的大‘苍蝇’;如果领导说‘蝴蝶’,你就应该赶紧说那是春天里一只最美丽的‘蝴蝶’。”说得王在原哈哈大笑起来。
尽管王在原感到大学生活漫长而无聊,但是,他又觉得大学毕竟有别于中学,那就是自由的空间比较大。所以,在大学的四年里,王在原还可以自由、随心地做一些自己的事。
那时,王在原经常会和他的同学或老乡去看有关“霹雳舞”的电影或晚会演出。当时,社会上很流行霹雳舞。王在原虽然跳不来霹雳舞,但他特别喜欢欣赏,而且喜欢得几乎有些着迷。那激昂的旋律,梦幻般的舞台氛围,魔术般的舞蹈动作,常常使王在原的灵魂发生持续的震荡。尤其是到了演出中途,当所有灯光熄灭以后,往往会出现一束仿佛月光般的微光,自上而下投到舞台。这时,一个黑衣舞者就会随着《猛士》音乐,开始如幽灵漂游于荒原一般,展现他魔术般的舞姿。每当这时,王在原的灵魂仿佛被舞台上的那个“幽灵”摄走了,而后随着他一直漂游到一片月光昏暗而又了无人迹的无边旷野……
除了看霹雳舞,王在原时常会逃课,要么独自一人到校园附近的农家田地里去漫步,以调节自己纷乱的心绪;要么躺在宿舍里阅读叔本华、佛洛伊德以及尼采的著作。到了大三和大四,王在原又开始热衷于做生意。这是后话,这里不再多说。
王在原对他们那个大学的班级是很不满的,包括自己,他觉得每一个学生都是那么地缺少大气,缺少崇高的理想。临毕业前,王在原在自己的学生留言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本班为高原师范大学中文系八六级普通班,两个班主任,六十八个学生。阴阳
相齐,群龙无首,致使乌烟弥漫了四年,致使小毛虫峥嵘了四年,致使四年临了、
离开校门时,一个个都成了混蛋!
王在原还写了一首打油诗,以告别自己的母校:
四年修道皆成幻,千里求学俱为空。
细雨骑驴归乡去,寄情荒山任尔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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