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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子的生意

作者: 子足 完成状态:已完结

长子的生意

  辉煌过的人,即使落魄,也会落得有底气些。这道理有点象爬楼梯,每层楼梯拐角处都有个平台,爬到五楼的人,就是摔得再重,也只是摔到四楼,除非有人接着再推一把,很少有人会摔到三楼或更下层去;可你若是没爬上去,一直在一楼呆着,那么,你就是不摔跤,也只能一直呆在一楼。为什么人人都想做大官、发大财、出大名,那道理大抵也在这里了。

  长子就是个辉煌过的人。长子的官名叫闵河生,因为个子高,人又瘦,人们给他取的外号叫长子。干活的人图简单,都喜欢叫外号,叫来叫去,官名慢慢被人忘了,叫到后来,许多人就只知道他叫长子而不知道他也有官名了。

  长子原是市物资局的调度员,辉煌的时候,他每年到各县物资局去对帐,身上不带一分钱,吃喝玩乐一条龙,全有人买单;山珍海味,美酒佳酿,金钱美女,曾经将他包得严严实实的,让他想推都推不开。物资局垮了,长子失了业,这一切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一上一下的反差,让长子看懂了一点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开始琢磨隐藏在世像背后的一些东西,琢磨来琢磨去,他觉得人生就象一首古谚:

  白马红鬃秋色新,不是亲者强来亲;

  一朝马死黄金尽,亲戚如同陌路人。

  他又总结了两句话,作为自己为人处事的座右铭:

  见官让三分,走路绕道行。

  住在街口的李卜铭反对他这套处世哲学,说他这是阿Q精神的现代翻版,长子说他是书生意气。他说;官是什么?官代表权力,在权力面前,你让不让?路是什么?路是活路,所有活路都由当官的把守,你想直走,他能让你走?

  李卜铭是个退了休的中学教师,四十来岁开始谢顶,现在脑顶上已经是寸草不留了,唯有两边耳际和后脑勺上还有稀稀拉拉一圈短发。长子说他是肾亏,李老师说自己是“聪明透顶”,他说:有道是繁忙的马路不长草,聪明的脑袋不长毛。

  李老师走的路和长子正好相反。长子做“领导阶级”的时候,李老师在当“臭老九”;长子在物资局当调度的时候,李老师下放劳动,接受改造;长子下岗失业,李老师刚好成为学校里的一块红牌。退休后,李老师越发红了,聘为一所民办大学的教师,号称“教授”,长子却走进了被李老师笑称为“食腐动物”的破烂王行列。

  春秋街因为有了长子和李卜铭两个单身男人而热闹许多。这两个人都爱下象棋爱唱歌。长子爱唱从前的样板戏,尤其爱唱《沙家浜》里“智斗”一段;李老师爱唱时下的流行歌曲,什么流行他唱什么,样板戏他只唱《智取威虎山》中常宝唱的那段“八年前,风雪夜,大祸从天降”。而他们俩凑在一起下象棋时,比他们唱京戏还要热闹,那简直就是一幕小品剧。两人棋艺相当,谁也不服谁,但下棋时,又都想用言语压倒对方的气势,使对方出错认输,那话听起来妙趣横生,全是电影里的一些台词或是一些流行歌词:

  你走啊,一直往前走,

  不要朝两边看,

  从这儿跳下去,

  你就能融入那一片兰天。

  这是日本电影《追捕》里黑道上的人说杜丘的一段,是长子下棋时最爱说的。

  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哇,

  往前走,莫回呀头。

  这是《红高梁》里的歌词,李老师最爱用。下到得意处,甚至唱起来。李老师爱唱《小微》,长子还是唱他的《沙家浜》。这场合常常引得围观的街坊们开怀大笑,所以,只要他们俩的棋局一摆,必定围上一大堆观众,有些人甚至对象棋一窍不通,也围在那里,纯粹为了听他们俩的说词。

  每天早晨,李卜铭到学校去上班的时候,长子也骑上他那辆老爷摩托出去找货。那是辆半旧的老式两轮摩托,因为车身太矮,一米八几高的长子骑上去,显得有点滑稽,他的双臂和两腿都不得不向两边叉开,,远远看着,象两个重叠在一起的小括号。长子外出找活,有一套专门的行头,是他原来在物资局工作时领的最后一套工作服。身上是一套丁字呢做的泥黄色旧军装,脚上是一双换了两次底的翻毛皮鞋。无论冬夏,他都穿着它们,他说,那是他从前身份的象征,穿着它们谈生意,底气足些。

  今天长子要去市公路工程二公司。这家公司上个月宣布倒闭,大部分家当都抵了债或直接卖了,因为引起了一些非议,剩下的两台设备准备公开招标拍卖,今天是报名的最后日期,长子也想去看看,对设备他是内行。

  二公司座落在北郊,独门独院,骑摩托车从春秋街出发,二十多分钟就到了。长子的车太旧,用了半个小时。这里原来是个生产车用电瓶的街道工厂,因为主要人员出去自己办厂去了,厂子一下就垮了。善后时,长子到这里来买过废电瓶壳。后来市里要修乡村公路,主管修路工作的领导让自己的一个亲戚出面,组建市公路建设二公司,他让他的亲属把这里租下来做办公场所,以支持街道工作。乡村公路修完了,二公司找不到其他业务,也跟着垮了。

  长子赶到时,已有几拨人在看那两台设备,其中两个人他在其他场地见过,一个姓牛,因为他做生意口气总是很大,动不动就说是上头盖帽下来的,同行们给他取了个外号叫“盖子”;另一个姓桂,在生意上以心狠手辣著称,外号叫“操刀鬼”。长子挤过去,看那设备,一台是十二吨压路机,一台是安装在一个机座上的小型发电机组。发电机组基本上成了一堆废铁,柴油机和发电机都已锈得一塌糊涂,重量也就一吨左右,卖不了几个钱。只有那台压路机,还有八成新,而且是重点厂家的名牌产品。这么说,所谓招标会,标的其实就是这台压路机。

  长子仔细查看那台压路机上的各种铭牌,这一看,看出了破绽,发动机的出厂日期在后,而整机的出厂日期在前,说明发动机不是原装的,这台机器大修过。这就使得它的价值要大打折扣了。这个厂家八成新的机器,如果是原装,价值应在十一万到十三万之间,这一大修,送到客户手里,最多也只能九万左右出手。如果不是直接用户,人家出价不会超过八万。长子心里开始盘算:运费五千,风险金一万,利润算五千,那么,自己报价最多只能是六万。他想起前段时间广东一个朋友来过电话,要的就是这种机子,他赶紧找个僻静的地方,给对方打电话。他将机器的型号、出厂日期、和机器的品相跟对方说了,对方立刻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来。问他:

  “要多少钱?”

  两人开始讨价还价。

  长子卖个关子:

  “你出多少钱吧?”

  “货送到这里,最多给你八万。”

  这个价符合长子的估摸。但他看出对方还有讨价的余地,他有这份职业的敏感。他跟对方说,发动机是新换的,是名牌产品,所以整机最少要九万,否则不卖。

  对方说:

  “九万?阿长你也太黑了吧?九万就不要了。你自己卖吧。”

  对方退却了,但并没挂机。长子越发肯定,对方急着要这台机器,说不定买家都有了。但他知道,也得给对方留足差价,否则他真的会溜掉,于是他退一步,说:

  “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八万五,如果不干,那就算了。”

  “靠你的,好吧,算你小子狠。我是给朋友帮忙,没办法了,要是压货,我是绝对不干的。”对方答应了,问:“什么时候看货?”

  这里还没有开标,哪能让他看货?长子把时间向后压:

  “过五天好吗?机器还在工地,我得把它拖出来。”

  对方好象猜到长子在摸行情,说:

  “阿长你可别玩我啊?”

  长子赶紧表态,绝无虚言,到时一定有货。对方挂了。

  再回到机器旁边,长子兴致高涨了许多,见那些看货的人围做一堆,正在议论它的种种弱点,长子凑过去。

  “这机器不好卖,不是原装货。”一个说。

  “最多值个三四万。”外号叫盖子的人说。

  “四万?你要?傻瓜!这种东西只能作废铁买,否则准赔进去。现在一吨铁一千九,这台机子除去塑胶,也就十吨来铁,卖个两万块钱撑破天了!”

  说这话的是那个叫“操刀鬼”的人。

  长子知道,他们说的都是些行内场面上的话,目的在于打击对手的信心,让人产生无利可图的错觉,知难而退,同时压底货主的价格预期。长子不喜欢这套把戏,他直通通地说:

  “干脆,你们都帮帮我,我已经有了买主。帮我中了标,我付业务费!”

  盖子一脸的不屑,他尖刻地说:

  “你也想要?你知不知道这里都是谁?”他用手指指站在他旁边的一个人,“看看吧,他是这里老板的小舅子,除了他还有这些人,哪一个不比你硬?你乘早退出!”

  别的人长子不知道,但盖子和操刀鬼长子是知道点底细的。盖子的姑父是工商局企监股的股长,操刀鬼的表舅在街道派出所当干警,靠着这些后台,他们俩在行内混得有点名气,长子一般都不跟他们争,但这次不同,这次是公开招标,虽然他们都有关系,在业务上,长子自信,他们三个加在一起都不是对手,何况长子已经摸清了价格,找到了买主?他肯定他们谁也争不过自己。

  盖子见他没哼声,又说:

  “跟你明说吧,招标只是个形式,我们出的价他都会知道,他会是最后一个出价的,你说,你能竟过他吗?”

  这句话果然起了作用,长子的信心顿时给打落了一半,他想,要真是那样,他就完全不必去争了,争,也是白费心力。但就这么放弃实在又太可惜,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现在谁处理废旧物品还公开招标?好东西都按潜规则卖,何况旧的?最后他还是决定试一试自己的运气。

  招标组就设在紧靠传达室的第一间办公室,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坐在那儿,长子找她要了张表填了,交了两千块钱押金,女孩给他开了收据,又递给他一张招标说明书,叮嘱他:明天九点以前赶到,否则取消资格。

  长子且不走,他坐在招标办公室将说明书仔细地看了两遍。女孩说的话,那上面都有,此外,说明书上介绍,招标组由五人组成,除了货主单位的三个人之外,还有公路局的两位主管:纪检干事和监察干事。还说了不准带手机入场,以避免作弊等规定。

  看了资料,长子更有信心了,他认定这次招标是正规的,不存在玩什么猫腻,否则人家就不会搞那么多规矩了。他差不多可以肯定自己能赢。

  长子把心放在肚里,把说明书揣在身上,骑上车,“叭叭叭叭”地回到春秋街。一进街口,他就开唱:

  这小哇刁,一点面子,

  也不哇讲!

  唱了一句,觉得不过瘾,又接着往下唱:

  刁德一,耍的什么鬼花样——

  长子觉得《沙家浜》里“智斗”一场里的唱词最能让他发泄生意上的情绪,所以他特别爱唱。当他碰上不合作的对象时,他就唱上面一句;当他拿不定人家的计谋时,他就唱下面一句。今天他两种情况都遇上了,所以两句一起唱了出来。唱出来,他的心情就觉得好受些了。经典就是经典,长子认为现在那些软歌软调没办法和样板戏比,一点也不能代表他的情绪。这一点李卜铭的看法不同。他说从前的歌曲是从前人们的需要,而且以官方的需要为主;现在的歌曲是现在人的需要,是以民间需要为主。他说音乐代表时代的特性,治世之乐安以乐,乱世之乐怨以怒。还说音乐里头有政治,安邦治国,莫大于礼;移风易俗,莫大于乐。说音乐变得快,说明时代变化快。李老师的知识让长子佩服,可就是觉得没一点儿用,李卜铭向来反对他这话,今天长子倒想看看,李老师能不能用知识帮他把这笔生意搞到手。

  下午四点多钟,李卜铭回来了。一看见他,长子就叫:

  “来来来,教授,等你好久了!”

  他从一楼那家人家拿出自己存放的象棋、棋盘和凳子,就在人家门口,当街摆下。

  长子连输两局,而且老走臭棋,李卜铭看出他心不在焉,把棋子一推,说:

  “不想下就别下,浪费我的智商。”站起来要走。

  “别别别,李老师,我是有点事要请教你。”说着,看看周围的人太多,他站起来把李卜铭叫到一边,把今天的事情大致讲一遍,又从身上掏出那份招标书,放在李卜铭手上,求他:“老师,你是有知识的人,帮我看看,这里头到底藏没藏猫腻?”

  李卜铭虽然不屑于商人的生活方式,却对商业智慧很感兴趣。他认为那也是一种文化。他觉得商人们把人类欺诈的手段、敏锐的嗅觉和精明的算计发展、运用到了极致,从某种角度说,一个成功的商人,抵得上一个政治家加军事家。他认为这三种人有着同样的特质。他研究过一些倒台官员的案例,发现他们谋取权力、经营权力的手段,与商人经营资本的手段如出一辙。而权力和资本又恰恰是可以互换的。

  看过长子的那份说明书,李卜铭说:

  “手势,手势是漏洞。”

  他把说明书还给长子,进一步解释说:

  “你不是说经理的舅子最后一个报价吗?很简单,招标小组的人里如果有内线,没有手机可以用手势将最高报价通知他。”

  长子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向李卜铭伸出个拇指:不错不错,到底是有知识的人!一颗头点得象鸡啄米。

  李卜铭又说:

  “还有,从说明书上看,这次招标几乎就是为经理的舅子中标做表演。所有条款都向着他。你看,不准带手机,限制的是你们之间通风报信,他那里可以用手势;出现相同报价,招标方有决定权,那中标的除了那个小舅子还能是谁?最后一条,必须在三天之内将货提走,否则作弃权处理。货在他们手里提,他为难你一下,三天很快就过了。这不是给其他人出难题是什么?”

  李卜铭低头深思片刻,说:

  “俯耳过来,教你一招,帮你揭下这标。”

  长子一笑,把耳朵靠过去,两人低声耳语一阵,最后李卜铭说:

  “中标我可以给你出主意,提货可就完全靠你自己了。说,中了标怎么谢师?”

  长子说:“找个妞给你泡如何?”

  俩人笑闹几句,接着下棋。

  第二天,长子如期赶到招标地点。招标方首先召集所有报了名并交了押金的人开个会,宣读了招标书,又补充一句报价以百为单位,让大家先退出,召一个,进来一个,分别报价、填表,压手印。长子是倒数第二个被召入的。主持人递给他一份表格,他认真看了,内容纯属官样文章,无非是将招标活动标榜一番。最下面一栏是报价,长子按照李卜铭的嘱咐,在那里填上数字:五万五千元整。然后签名画押,捺上手印。

  长子出来后,就看到盖子说的那个“小舅子”走了进去,他果然是最后一个。那家伙与他擦肩时,长子使劲盯了他一眼,看到他浑身上下都是傲慢。

  一出门口,前面报了价的人都围上来,问长子报价多少,长子笑而不答。

  不多一会,所有参加竟买的人再次被召进去,主持人宣读各人的报价。竟价结果,没有一个人高出长子,那个小舅子奇怪地报了个五万零一百元,算是最接近长子的报价的,长子中标了。主持人郑重宣布,中标人:闵河生。其他人立刻向他投来惊奇的目光,盖子的目光最狠,象刀一样。

  没中标的人都退了出去。长子留下来签署了买卖合同。主持人叮嘱他,三天之内交款提货,否则作弃权处理,由第二标自动接标,依此类推,长子连连称是。

  拿了合同出来,长子大喜过望。他原是准备出价六万,李老师说那中不了标,让他出价五万五,居然中了,这个李卜铭,简直神了!他这时对李卜铭佩服得真是五体投地。不过他得抓紧时间筹钱交款,以免被二标抢接标。筹款的事他不愁,与从前一样,街坊们就是他的银行老板,他每次都找他们借钱,按银行利率的三到四倍给街坊们分红付息。因为是街坊,大家知道深浅,所以都愿意借给长子钱。进了春秋街,长子唱上了: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

  拢共才有十几个人来七八条枪。

  遇皇军追得我晕头转向,多亏了阿庆嫂,

  她教我水缸里面把身藏。

  钱很快筹齐了。长子交了款,拿到了提货单,立即给那个广东朋友打电话,他又强调了一下价格,八万五,对方同意了,他才让他过来付款提货。对方答应马上赶来,长子又立刻联系信息部,落实了回程车,省下一千块钱运费,捎带着把吊车也落实了。一算帐,长子可以拿到二万五千元差价,除去街坊们的红利,自己至少可以拿到两万三,长子喜不自胜。

  人在得意的时候,总喜欢做各种各式各样的梦。长子想,这笔生意做下来,他就可以存下两万块钱来,再遇上几笔这样的生意,他就可以自己开个小场地,办下执照,正正堂堂做个小老板了,也许还能再找个女人,成个家。但梦总归是梦,它很少能变成现实,尤其是小人物的梦,来得快,去得更快。长子的梦,第二天就破灭了。

  第二天,长子去二公司联系提货的事,他想赶在买家来之前把一切手续都办好,免得误人家时间。到了门口,他问门卫,门卫让他找保管员。他找到保管员,一看,竟是那天参与竟标的市公路二公司经理的小舅子,他连忙陪着笑脸迎上去,又打躬,又递烟。

  长子把提货单递过去,问“小舅子”:

  “师傅贵姓啊?我来问问提货的手续怎么个办法?”

  “小舅子”一脸的丧气,根本不答他的话,而是意味深长地说:

  “你倒是捡了个便宜,就想提货走啊?世上有那么好的便宜捡吗?”

  一边说,一边走,一边将长子递去的提货单往自己口袋里装,那种架式,让长子心里七上八下,不知他什么意思。长子想要回提货单。

  “你想想,我的姐夫是经理,那天就在招标现场,你也不想想,怎么可能让你中标?跟你说实话,我是故意让一标中的。因为我是个外行,即使中了标,也不知道卖给谁,万一机器是坏的,成了一堆废铁,我还要亏钱,我何必担那个风险呢?盖子让我和他合伙,他那种人我信不过。我是一条总办法,不管谁中了标,我只要一万块钱就行了,算是我把标让给他的。否则就别想提货走。三天提货期一过,那我就自然接标了。价格五万零一百,你说对吗?”

  换了别人,准会气疯了:这不明抢吗?但长子不会生气,他知道生意场上是有权有势的人当家,他们是强者;没有权势的人是弱者,弱者就要听强者的摆布,这是古来不变的真理。但弱者也要学会保护自己,让强者适可而止,这就要动脑筋想办法了,这办法就是他的“绕道行。”

  听小舅子说的,也有些道理,他那么好的条件,怎么可能不中标呢?一定是他有意这么做的,反正货在他手里提,谁能不从他?自己要是硬顶,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他决定给小舅子钱,不过不能给那么多,一万块,要得太狠了,还不知道客户杀不杀价哩!他决定跟小舅子还个价。

  他对小舅子大吐苦水,说这台机器大修过,其实已经不值几个钱,自己是没办法才来冒这个险;他说自己所有的本钱都是借来的,不信你看我这身衣服,还是八九十年代的工作服,他说自己连老婆都养不起,跟人跑了。末了,他说:

  “这样吧兄弟,人生相遇是个缘,不管亏盈,我给你两千,就算是交个朋友。”他把手伸过去。

  小舅子不干,说“八千。”

  长子说“三千。”

  小舅子还是不干,不过他站下来不走动了,说:“看你是个直率人,我也不为难你,五千,再不要说了。”说罢,伸出自己的手。

  长子知道拗不过了,只好答应了。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小舅子说,你交我这个朋友不会吃亏,我有关系,你有能力,我俩合作还怕赚不到钱?

  长子连连点头称是。问他:“钱,什么时候要?”

  小舅子说随便,拿钱取提货单就是了。

  长子不敢怠慢,赶忙又回春秋街找钱。借了钱跑回二公司,把钱给小舅子,收回自己的提单。小舅子拿了钱,又是一副嘴脸,他笑笑说:“闵师傅你放心,明天晚上以前,你想什么时候提货都行,随叫随到。”说完,把钱往口袋里一塞,扬长而去。

  望着小舅子离去的背影,长子舒出口气。默默一算,还剩两万,除了付息,自己还能有一万多块赚头。他觉得也该满足了,平常到哪儿赚这么多钱去?不过让人家一下拿走这么多钱,心里也有点不甘。落实了提货的事,就等朋友带钱来了,长子跨上摩托,唱一句:

  这小哇刁,

  一点面子,也不哇讲!

  发动起来,打道回“府”。

  回到春秋街,买主来电话说已在路上,大约夜里两三点钟到。他约长子,明天早晨在火车站售票厅门口见面。

  接完电话,长子觉得有点累了。他将摩托车放好,在街口买了份盒饭,草草吃了,准备回家睡上一觉,下午再去落实好吊车,并到信息部去看看运输车辆,免得到时候装不上。

  走到自己家门口,正要开门进去,却被站在楼梯口的两个人拦住。长子一看,原来是“盖子”。但另一个人他不认识,那人穿一套工商局的制服。

  “这是工商局企监股的胡干部。”“盖子”介绍说。

  长子一脸茫然,正想问,那胡干部已开腔:

  “你是闵河生吧?有人举报你非法经营,跟我到局里接受调查。”

  非法经营?这帽子太大了,长子莫名其妙,他不过捡点破烂卖罢了,怎么就非法了?

  长子记着见官让三分的话,跟在胡干部后头,来到工商局。他看“盖子”脸上的表情,好象比胡干部还要神气。

  胡干部拿出一本书来,翻到一个地方让长子念。长子一看标题,是《无照经营查处取缔办法》,胡干部让他念第十四条,他念了,意思大概是说,无照经营要没收非法所得,还要罚款两万,最高可以罚款二十万。长子吓坏了。这一行他做了好几年了,还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东西。他也知道不办执照就不能自己开店,但这又不是开店,怎么也要受管制?

  想了想,长子明白了,一定是盖子倒的鬼。盖子知道长子没有执照,也知道长子中了标,他的姑父又是企监股长,现在又是他带人来的,不是他还有谁?现在证据确凿,长子无话可说。

  “说吧,你认罚不认罚?”胡干部问他。

  长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买家还在路上,东西没卖,他应该算不得非法经营。但是东西买下来了,他不可能不卖,他不知道怎么办了。这时盖子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跟他出去。长子跟着他,走到门外楼梯边。

  “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就说是给我打工,你只是跑业务的。”盖子说。

  长子知道盖子证照齐全,而且是免税的。他也知道盖子出这个主意决不是为了做好人,要钱,是他做这趟鬼的唯一目的。他等着盖子开口。

  “当然,大家都是生意人,谁也不会白做事,你只给我一万块钱就行了。”盖子轻描淡写地说。

  长子心里直骂:这小子真是蝎子变的,太毒了,开口就要走一半差价。除了利息,总共不到两万块钱了,他拿走一万,我还能剩下多少?不过长子也明白,落到“法律”手里,就没价钱可讲了,不但赚不到钱,还会倒贴本!他想过找别人合伙,但别的人也要钱,何况盖子一样还可以找茬?只好咬咬牙答应了他。盖子让长子现在就拿钱,长子怕他再玩什么花招,只同意先付一半,提货时再付另一半。两人达成协议。

  回到办公室,长子将盖子的话对胡干部说了,胡干部说:

  “这还差不多,不过记住,下次要干就只能这么干,否则市场都被你搞乱套了!”

  长子忙说:是是,谢领导教诲。

  从工商局出来,长子只得又去想办法筹钱,这一次,他怎么也唱不出“智斗”的歌词了。

  一大早,长子赶到火车站售票厅,见到广东来的买主,两个人找家小店匆匆吃了早点,坐着长子那辆老爷摩托往二公司赶。

  到二公司,小舅子如约等在那里,长子与他打声招呼,便带了买主去看货。那买主爬上爬下,仔细看了一遍,又将机器发动,在原地转上一圈,熄了火,从压路机上下来。长子问他怎样,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答。长子一颗悬着的心落下了。

  长子催他付款提货,他拿出一万块钱交到长子手上,说:

  “余款装车后付齐。”

  长子收好钱,开始联系装车。这时,狗日的盖子也赶来了。

  车装好了,买主扣除运费,将余款交给长子,盖子立即走过来,将长子叫到一边,问他要走了另一半“分红”。

  买主走了,盖子、小舅子也走了。长子处理掉发电机组,付了吊车钱,回春秋街,将借的钱连本带息还了,一算帐,这笔生意,经过几次盘剥下来,居然还剩下七千来块。长子乐了,要不是老师给他支招,这钱他是赚不到的。他许诺过,生意做完,要请李老师搓上一顿。他还想问问李老师,怎么算计到,报五万五的价就能中标的。

  下午四点多钟,李卜铭回来了。长子一见他老远就喊:

  “教授教授,走,下馆子去!”

  李老师知道长子生意做成了,也不推辞,随着长子来到街口那家“四季青菜馆”。

  这家菜馆铺面不大,却干净、整洁,青一色的仿古家具也很对李卜铭的味口,而且统一地漆成亚光黑,看上去古色古香。他和长子挑一处靠街边的桌子坐下,点了几样家常菜肴,几碟小吃,要了半斤这家店独有的冰糖中药浸谷酒,边喝边聊。

  两杯酒下肚,长子问李卜铭:

  “你怎么就算准了,我报五万五的价就能中标?其中必有奥妙。”

  李卜铭笑笑,说:

  “做生意,一靠关系,二靠机会,三靠计谋。本质上说来,历朝历代,权力和金钱都是互相交换的。只要在当权者中间有人脉,有关系,没有机会可以创造机会,所以,做生意,关系排在第一位。但这里分两种情况,第一种是你有关系,人家没关系,那自然没人能与你争,生意是你做的;第二种是人家有关系,你也有关系,那就要看谁的关系硬权力大了,任何时候,权力大者是赢家;没有关系,巧遇上机会,又分两种情况,一种是没人同你竟争,自不必说,只要你把握好,利用交易过程建立关系,生意就做成了;第二种情况,遇上机会有人跟你竟争,那问题就更复杂了。大致分几种情形。一种是人家有关系,你没关系,一般地说,你只有退出;第二种是人家没关系,你也没关系,这时候计谋才能真正发挥作用。这里还有公开交易、半公开交易和暗中交易的区别,那里头还要复杂得多。公开程度不同,计谋发挥作用的大小又不同。”

  没想到一介书生也能将生意经谈得头头是道,长子听着比评书还有味。只是这关系来关系去的,有点让长子犯糊涂。李卜铭喝了口茶,继续说:

  “你这次的生意有点特殊,人家个个有关系,唯独你没有,本来根本轮不着你,可是公开招标,又有人现场监督,加上你业务比他们精熟,这又给你创造了一线机会。只要是公开招标,即使是做样子,它也有制约权力参与交易程度的作用。比如这次招标,本来不准带手机入场,是为了防止你们串标,保护小舅子的,结果同时限制了招标方与小舅子间通风报信的一种最好的手段,问题就出在这里。我当时就想,既然不用手机,那他们用什么办法把其他人的报价通知小舅子呢?写字条、直说都不行,毕竟有现场监督,那么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打手势了。可是手语有手语的局限,两个相同的数字表达起来就容易产生歧义。你报六万,他们一做手势,马上就清楚了;我要你报五万五,你试试看,他们怎么打手势呢?”

  长子把右手五个手指伸开,摆动两下,又将两个手的手指先后张开,琢磨一阵,不由自主地笑了。他终于明白,原来小舅子把五个手指的两次比划看成是五万元的两次表达了,所以他报了五万零一百元的价格。

  李卜铭快意地笑了几声,他很得意自己的计谋发挥了作用。

  “妈的,我上了小舅子的当了!”长子突然懊恼的说,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李卜铭不解地望着他。

  “我白给小舅子那龟孙五千块钱,被他骗了!”长子说,“那小子说他是故意让标,其实是他们失误,我真混!”

  长子觉得遭人暗算,越想越气恼,连饭也吃不下去了。李卜铭问清原委,劝他说:

  “这种情况他就是不骗你,直接问你要钱你能不给?东西在他手里捏着,货主单位的头是他姐夫,你不给钱能提到货?他拖你两天你不是鸡飞蛋打?”

  长子虽然觉得有理,但心里总有股遣不散的憋屈。两个人吃完饭,分头散了。

  离开菜馆,长子一个人在街上遛达,想起被“小舅子”暗算的事,他心里特别地气恼,他想这世上有权有势的人也太狠心了!自己算是个退到底线的人了,怎么还要被他们骗、遭他们抢啊?真是无路可逃!他突然产生一股强烈的破坏欲,想要毁坏一件什么东西,可马路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来来往往的车辆。他拐进一条小巷,想找一找,有人向他打招呼:

  “喂,喂。”

  长子抬头,一个妖冶的年青女人,站在发廊门口向他招手。

  “进来,进来,有话问你!”

  长子知道这一带是有名的色情场所,每天都有性交易在这里进行。往日他也想过来这里找乐,但一来没钱,二来这毕竟是违法的事,两种想法都让他胆虚。今天他被破坏的欲望支配着,身上正好又有钱壮胆,就鬼使神差一般走了进去。

  屋子里光线很暗。几面破旧的镜子占去一面墙,镜子的前面是几把破烂不堪的椅子。店名是发廊,却没有一件理发的工具。一条窄小的楼梯通往后面的阁楼。

  “按摩吧,老板?”

  长子打量一下面前的女子,虽然算不得漂亮,倒也五官端正,丰乳肥臀,令长子有点动心,他问:

  “多少钱?”

  “台费二十,小费您看着给好了。”

  长子弄不清什么叫台费什么是小费,正犹豫间,一个男人从那阁楼上下来,长子一看,竟是“操刀鬼”。对方已看到他了,却什么也不说,匆匆走了出去。长子有些不祥的感觉,想抽身出去,却被那女子一把拉住:

  “来吧老板,我们到阁楼去,保你舒服!”

  长子懵懵懂懂地跟着她进了阁楼,那里竟是一长溜包厢,几乎没有了阳光。从里面传出唧唧哝哝的轻语声。女子开了一间包厢的门,把长子引入,再反身将门闩上,屋里的一切在暗红的灯光下氤氲难辩。

  初次进入这种场所,长子从里到外浸透着紧张,他想退出,那女人早已脱得光溜溜的,堵在门口。他听说从事这种职业的女人都有复杂的黑社会背景,惹急了她们,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长子只得作罢。

  在一片紧张之中长子草草了事。他从身上掏出两百元钱递给那女人,赶忙穿好衣服,这时女人的手机响了起来,把长子吓了一跳,他急急走出阁楼,下了楼梯,正要走出发廊,两个威猛的男子将他挡在屋内。其中一个拿出证件在他面前一晃,说:

  “公安局的,跟我们走一趟。”

  长子的头“嗡”的一声,整个人就呆了。

  他无可奈何地被两人夹在中间,带到派出所。他们指着墙上挂着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处罚条例》对长子说:

  “好好学学吧。”

  一个人拿出一本询问笔录,开始审问:

  “姓名?年龄?家庭住址?职业?”

  长子据实说了。他们让长子把嫖娼的过程说一遍,长子说了一遍。然后让长子签上名按了手印。

  这阵势把长子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做完了笔录,那人指着墙上说:

  “两种处罚由你选,一是罚款五千;二是拘留十五天。”

  长子不愿进班房,他听人说,一进去就要挨打,叫什么一百杀威棒,都是犯人打犯人,没有轻重的,打死了的都有,那情景长子想想都怕。他只好乖乖地交了五千元罚款,连收据也不敢要,就灰溜溜地逃出来了。

  长子心里堵得慌,他不知道警察是怎么知道他在嫖娼的,他想起在发廊里遇到“操刀鬼”,说不定是他点的水,可他自己也在嫖,怎么就没抓他?

  哦,是了,长子记起来,“操刀鬼”有个表舅是公安警察。可他为什么要点我的水?为了拿举报奖?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那个妓女自己干的,长子穿衣服时看到那婊子打了个电话,说不定那正是在报案。要是那样,那就成了妓女和那两个警察联手搞钱了,要不怎么只抓了他长子没抓那妓女呢?既然“操刀鬼”和妓女都没抓,那么这两种可能都存在。

  长子的钱所剩无几了,他再找不到其他发泄的办法,他想喊两嗓子《沙家浜》,却根本喊不出来,哼哼两下,发觉自己哼出来的却是李卜铭老师跟他下棋时唱的那首《小薇》,于是他唱道:

  有一个,

  美丽的小女孩,

  她的名字,叫做小薇。

  她有双美丽的眼睛,

  她悄悄地偷走我的心。

  小薇啊,你可知道我爱你,

  我要带你飞到天上去。

  看那星星多么美丽,

  摘下一颗,亲手送给你……

  唱着唱着,两颗泪珠从长子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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