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里的飘泊

月光里的飘泊

　　他其实并不喜欢酒吧里的气氛，暧昧而又堕落，烟草混合着香水的味道，让他讨厌而又觉得温暖，他讨厌这种混浊但他却依赖这种温暖，他怕一个人时那种寂寞和发自心底的寒冷。他是那样喜欢这个酒吧的名字——月光，这让他想起那些埋藏在心底的美好的日子，那时候她总是说：“纪希平，我们出去晒月亮吧。”他就会陪着她，在一个又一个的夜晚，走在校园后面的池塘边，听她说着那些快乐和烦恼，然后他就会跟着她快乐跟着她烦恼，她总是在回去的时候说，“纪希平，你怎么那么傻。”当她象一个精灵般消失在宿舍长长的走廊里，他还会呆呆地站在月光底下，那清亮的月光总是让他觉得温暖而又无望。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合美瑶。美瑶，美瑶，十二年了，无论他怎么努力，他都无法忘记。他在一个又一个城市里漂泊，他在一个又一个酒吧里留连，酒杯里的流光溢彩，酒醉后的麻木凄迷，总有一些投怀送的女人，他会拣那些和美瑶长得相像的，带回家，上床，然后忘记。没有爱恋，没有纠缠，只是身体对温暖的需求，只是黑夜对欲望的满足。当然也有些女人是喜欢他的，他长得有点好看，英挺的剑眉，高耸的鼻梁，稍微有点白晰的皮肤，还有他的冷漠。对，他是冷漠着的，甚至是无情的，他的拒人千里，让人无法靠近。无情也许是多情的极致，他情愿忍受着一个人的寂寞，活在美瑶带给他的无人能知的世界里。

　　纪希平总是试着打听美瑶的消息，她工作了，她恋爱了，她结婚了，她有了儿子了，他想，她是幸福的，只要她是幸福的。而自己……他笑，摇着杯里的酒，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眯起双眼。人的一生，总有一些东西是自己无法掌握的，比如爱情，比如悲哀，比如孤独。

　　爱是缘，要几世来修，缘是禅，却无法参透，而美瑶就是他今生的劫，他躲不掉，也走不出。

　　开始的时候，他夜夜买醉，只不过是要忘记想她的痛，醉了，醒了，却是更深的痛，而现在呢，思念也许就是一种修行，十二年的历练，爱是爱得依然，想也还刻刻时时，却早已没有了焦躁，他努力的工作，赚很多的钱，他出去旅游，他泡酒吧，偶尔他也赌钱，他过着在别人眼里潇洒的生活。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里的无谓和无奈，没有美瑶的生活，他无从选择。

　　毕业的时候，分别是愁畅的，而他并没有想到这种愁绪会影响他的一生，也是在离开美瑶以后他才发现自己竟然爱得那样深刻。不是他的懦弱，不是他不去争取，那时她是爱着辰的，她的心里只有辰，他以为只有辰才能给她想要的幸福，所以他只能远远的看着，为她做所有他能做的事情，于他，也是一种幸福。然而辰终是抛弃了她的，在毕业的第二年，辰娶了他公司老总的女儿，这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辰没有逃开金钱和仕途的诱惑，出卖了自己的爱情。他想象着美瑶的痛苦，这种想象让他如同亲历，让他痛彻心扉。他打点行装准备到美瑶的身边，象多年以前那样，哪怕只是倾听也好。可是，美瑶，结婚了。在最短的时间里，在他还没来得及起程的时候，和父母给她选择的门当户对的夫婿结婚了。

　　他想，美瑶的生活，他从来都没办法涉足，这是不是一种宿命？

　　陆续的，有一些女人坐在他的身边，香艳，魅惑，充满欲望的，带着目的的，甚或挑逗的。可今夜，他只想一个人，也许他该走出这个叫月光的酒吧，去外面晒一晒月亮，他起身，脚步有些飘浮，有时候他特别喜欢这种感觉，类似于“梦里不知身是客”所描述的。当他踉跄着走到门口，他看到了那个醉了的女人，一袭黑衣，一身落寞，他甚至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还看到了她眼里的泪光。纪希平揉着双眼，揉了又揉，他不敢相信，那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合美瑶，她还是当年的样子，岁月并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除了那一点点的沧桑，就好象一个月光宝盒，在他面前突然打开，这让他无限惊喜，也让他犹豫迟疑。他呆呆的站在那里，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直到一个不怀好意的男人，坐到美瑶的身边，不规矩的双手在美瑶身上游走，而醉了的美瑶，满脸惊恐的美瑶，显然是没有抵抗能力的。纪希平象被雷击般冲了过去，他用力推开那个无耻的男人，低吼着：“你不要碰她”，甩了钱在桌上，他拉着美瑶风一样离开了月光。

　　合美瑶被希纪希平拉着，步履蹒跚，用一根手指指着纪希平，“怎么是你，纪希平，纪，希平，我出糗的时候，总是被你看到，哈哈。”

　　“美瑶，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醉成这个样子，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不回去，就不回去。”

　　醉了的合美瑶，象一个无赖的孩子，纪希平只好将她带回自己的住处。他把她放到自已那张白色的大床上，让她斜靠在床头边，他用湿的毛巾给她擦脸，他用温热的水给她洗脚，他给她沏解酒的茶水，他心疼这样的美瑶，他也感谢这样的美瑶，他从没想过他会这么近距离的接触美瑶，而美瑶竟然也安静地接纳着他的照顾，这让他有点眩晕，晃若梦中，晃若隔世。

　　“希平，你怎么对我这么好？”美瑶的脸写着伤感还有那么一点迷惑。

　　“其实早就对你这样好，只是你不知道。”这句话希平只是说在心里，而嘴里说出的却是另外一句，“美瑶，你睡吧，好好的睡一觉，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美瑶显然醉得不轻，可是她并不肯去睡，“希平，我们多少年没见了，你和我说说话吧。我都不知有多久没和人好好的说话了。我心里难过呀，真的。多少时候，我都想哭，可是我已经没有了眼泪，你知道没有眼泪的感觉吗？你不会知道的。”

　　“你不幸福，美瑶，为什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合美瑶是伤悲的，是哀愁的，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快乐的，心无城府的美瑶了。纪希平的心仿佛被什么揪起，痛，还是痛。

　　在美瑶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希平似乎了解了她这十二年的生活。

　　辰当初的离开，给美瑶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使她不再相信真情。她以最快的速度结婚，只不过是做给辰的，你看，不嫁给你，我一样可以嫁得出去，而且嫁得很好。丈夫是母亲故交的儿子，大美瑶八岁，有房有车有金，可谓事业有成，他们之间哪里来的爱情，她不过是想找个人嫁了，而他也不过是想找一个体面的妻子而已。但合美瑶是这样一个女人，她温柔而不失侠义，无论如何她都会为自己的角色负责，她是一个合格的妻子，是一个慈爱的母亲，是一个孝顺的女儿，结了婚以后，她就不再为自己活着，虽然很多时候，她都很茫然，对未来没有希望。当然生活并不会平静如水的，必竟美瑶是这样一个美丽婉约的女子，她的身边总会围绕着各种各样的充满欲望的男人，有自己的同事，有丈夫的朋友，还有婚后的辰，他们不过是想要她的身体，没有人会在意她的灵魂，许诺金钱的让她鄙视，而辰则让她觉得无耻。合美瑶以自己的淡泊冷漠和洁身自好维持着平静如水的生活。她不知道变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丈夫意识到了她的魅力，也许从他知道了辰，也许从他在外面有了莺莺燕燕。她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她是那样的安静，她从来不过问他的生活，她将他的起居安排得井井有条，虽然他在家的时候很少，很多时候，家就象宾馆，不过是他偶尔睡上一觉的地方。他从来没有爱过她，但他却限制她的自由，象对待一个犯人那样监视着她，而且，他开始打击她，无论她做什么事情都是错的，他的脸上从没有笑容。她开始怕见到他，他让她感到窒息，虽然没有漫骂和拳脚，但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无形的虐待。她隐忍着，日渐消瘦，没有爱情，没有自我，甚或没有自由。她想过离婚，她什么都不想要，只要儿子，只要一个人的生活，然而，他并不给她，而她的母亲，竟也抵死不从。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丈夫的一件私人物品，是他安逸现状的根本，是他生活的一个让别人羡慕的亮点。而母亲，许是为了颜面，为了习惯，为了她的外孙。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为她考虑过，哪怕那么一点点。有的时候，她甚至想过离家出走，想过放弃生命，可是她走了，儿子怎么办？母亲怎么办？她争取了两个月，丈夫才允许她出来旅游，他给她办了旅游团，他怎么会放她一个人？但这也足够了，一次心灵的休息，一次心灵的放飞。这是旅游的最后一站，明天她就要回去了，可是她多么不愿意回到那个冰冷的家。

　　美瑶说得累了，在希平白色的床上沉沉睡去，她还那样的信任他，一如从前。希平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握着美瑶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黑发，他的心千般柔软，万般疼痛。他深爱着的美瑶，他受伤的美瑶，他却没有办法守在她的身边，他却没有办法宠着她护着她。他是那样的爱着她，他却从来没有机会告诉她，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她委屈的嘴唇，他想着她的孤独，他想着她的寒冷，纪希平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这个他如此珍爱的宝贝，象一个堕落在尘世的天使，他多么渴望抱着她，一生一世。他的爱，她应该知道，也许她从未想过接受，她现在的世界，纵然凄凉，他有办法走入吗？

　　为什么总是错过，为什么总是无奈，她的生活总是离她那样遥远。

　　明天，分别，又是天涯。

　　他依然要在这个有月光的世界，飘泊自己的身体，而她依然要在别人的怀里，飘泊自己的心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