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晨要挤大巴,特烦,烦透了。没办法,老公买不起车。
刚将女儿送进幼儿园,又焦急地在站台上引颈企盼,眼前匆匆,车流如梭,人流如织。已到上班时间,心如猫抓。
突然,一辆锃亮的“现代”缓缓靠边停下,喇叭清脆。我欣然奔过去,打开前门,坐进去。“谢谢主任!”十分感激地投出一个笑,“你怎么看见了我?”
“哟嚯嚯——那么灿烂耀眼的一朵局花绽开在那里,我会看不到?”主任调侃地说,轻踩油门,车向前平稳地驶去。
虽谈不上局花,但能听到主任这样恭维,快三十了的我,心里还是喜漾漾的。我悄悄从反光镜看了看自己,鸭蛋形的脸庞,美白润滑,一双明眸仍然青春依旧,尤引欣慰的还当我的一头乌亮的秀发。
“今天你又迟到喽——”主任笑眯眯的,绝无责备的意思,“昨晚又熬夜啦?手气……”
“别别,乌鸦嘴,我何时迟到了?”我急打断主任的话。我敢打断他的话,是莫泊桑宠的,莫老在《项链》中开宗明义,女人天生的丽质,就是依侍的资本。其实,主任也很乐意我这样无关厉害地与他拌嘴,这样,才更显示主任的亲和与随缘;大凡领导都是如此。“嗳,你看时间,我现是整点进你办公室,向你汇报工作呦。嗨,你别提昨晚了,霉死了……”
手机响了。一看,是苟胖子。昨晚抢了我一把杠,筒子混一色,我包开三家,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气咻咻地说:“胖狗,你别张狂,晚上找你报仇!我们打狗不散场。”
“莲姐,别生气。你在哪里,我请你过早……”既像赔罪,口气却又很得意。
“在上班,我没空。”不想再啰嗦,接过嘴便把手机摁了。我扭头主任,有些委屈地说,“主任,早餐你要请客噢——”
“请局花过早,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主任一口爽快。
快到局里了,主任停车小吃店前。鸡汤粉,酌些糊椒面,喷香;再加个鸡翅,津津有味地吃着。主任胃口真好,狼吞虎咽的,还加了两个鸡蛋。他吃好了,盯着眼睛看我。我浑身有些别扭,当然,主任不会有什么歹意,应是下意识的,四十出头的主任在局里还没有传过绯闻;但被男性如此逼视,毕竟芒然,不自在。手机又响了,一串号码,没显示姓名,不认识,冷冷地问:“谁?”
“莲妹,是我,温大姐。你在哪?”听声音就知脸上带着笑。
是她。昨天就忙匆匆地要盖章,出证明到银行贷款,急给小儿子做生意打造生路。温老太婆,前年从财务科退休;以前可刁霸,从她手里报个账,不是这样刁难,就是那样拖拐,仿佛在舀她的米桶在剜她的心肝。哼,也知道今天有求人的时候。世道好啊,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
“在上班,我很忙。有什么事?温姐。”她老太婆尚愿意掉辈与我论姐妹,我便索性就只叫她温姐,把“大”也去了。
“我就在你办公室。”
在我办公室?这老刁婆。“噢,我在主任办公室,忙着呢。这样吧,你先回,下午来。”我抬头看主任,他笑吟吟的,一副随之任之的表情。
“莲妹,你忙完再说,我等你。”口气还是笑笑的。
心想,随你吧,只要你愿意。放下筷子,用纸巾拭拭嘴,挎上手包,出小吃店,正想随主任上车,我突然决定暂时不去局里,灿烂又有些调皮地笑着对主任说:“坐不起你的私家车,我自己走。”
主任回笑,“鬼精灵,注意分寸,别过分哟——”
望着车影,我忙着打电话把信息科的章娟叫出来。我们年龄相仿,戏为局里的秭妹花。她昨天说蓝天广场来了一批新潮秋装;与其把钱输给别人,不如自己买时装。片刻,她飘出来了,宛如一阵轻风,极轻灵,喜不自禁的样子。一路上,还滔滔不绝绘声绘色地大摆她昨晚的“麻战”经过,轻松拣了八百多。而我,正好丢八百多,一下子便酸溜溜地没了买时装的心情。她进得广场就乐滋滋地试衣,怎么试就怎么喜欢,一个劲地催着我奉承;我却怎么看就怎么别扭,一个劲地想上去撕一把。
烦死人,电话又响了,又是温老太。“莲妹,你忙好了吗?”笑音里已流露出焦急。
“温姐,主任又急派我到政府送文件,没空。下午吧,一定。”哼,你也知道急的滋味?
章娟在我一再的“不过”和“有点”下,终于没买成;我也便少根眼中钉肉中剌。她满脸遗憾地跟我出来,悠逛着返回局里。温老太等不起,早已走了。我急忙在“签到册”上签名,并绝不含糊地写下“7:30”的数字。逛了一大趟,有些疲乏,坐下,正想补补妆,章娟过来,要拉去她的办公室海侃。我坚持快速地补好妆,便过去同那几个姐妹扯那一把永远也扯不完的女人经。最长的经书是“麻经”,依次是时装、子女、婆媳、名星、绯闻……侃了一阵,笑了一阵。有人提出该下班了,想去去超市或菜市,可离下班还有个把小时。走就走,反正也没什么泰山压顶火烧眉毛的事。机关就这个样,你不干,天不会塌;你干了,也没谁赏你个顶子,更不用说多得一分钱。
正准备动身,主任叫我和章娟到他办公室去。说是地局梅局长现与刘局长们在开会,马上结束;梅局点名要我和章娟共进午餐。梅局是地局分管业务的副局长,少壮又有后台,可能很快去副扶正,用“麻经”的术语说,是正当红“中”;下级头头们见了无不趋之若鹜。
老公来电话。公公爹明天喜逢花甲,商量好中午同去买寿礼。我只好歉意地说,走不了,我很忙。
望江大酒店。宾主位置上分别坐着梅局和刘局,象两辈人,我们刘局五十老几,而梅局四十尚差。午餐很快结束,梅局要“搓麻”;刘局不会,被梅局支走;其它人另行安排。
我与章娟坐对,梅局上手,主任下手,坐下就不再扳东。梅局很阳刚潇洒,年轻时肯定像我的初恋男友(他刚去留学时还信誓旦旦,三年两载便没了音讯),以致每逢梅局,心总有些莫名的异样。看得出,梅局也很乐意与我在一起。凡“搓麻”,他都不在乎输赢,他会拆牌把我灌叫,让别人放炮或我自摸。我把手在桌上放成拳头,他灌筒子;伸直,灌条子;手散开,灌万子。我自然是赢多输少。该输的当然是主任,他正在吮痈舐痔地巴结梅局,想尽快地升个一格半格,否则,按年纪说是过了此村便无再店了。章娟梭空,纯凭手气。真是太快,仿佛刚坐下才几圈牌,便是下午四点过了。
电话又响。嗨,这打牌电话就是多。还是温老太,烦人,刚刚才告诉她,现在忙着的; 又打来,真是的。“告诉你了,紧打个什么,我很忙,在开会在向地局领导汇报工作。你明天来,明天!”说罢,干脆把手机关了。而后,用主任的手机给老公打个电话,告诉他晚饭不回家了,注意到幼儿园接女儿。
主任可能已开了千把块钱,我得七八百,章娟得两三百,梅局应大致持平;鹿死谁手,为时尚早。主任虽不在乎这点钱,但见钱并没进梅局腰包,又觉得有些不爽,便想终结“搓麻”,说:“梅局,晚上唱歌吧?好久没欣赏你的歌声和舞姿了,真让人挂牵。”说罢,用脚碰了碰我;我们立即热烈而渴望地附和。梅局呵呵一笑,爽快应允。主任急呼服务员进来点菜,一看时间,已过五点,也该点菜了。
服务员一走,主任马上就自抠我的庄,咧嘴笑道:“哈哈,早该点菜了。”
梅局说:“别高兴太早。”而后,朝我使了个我心领神会的眼色,说,“莲妹妹,还他一把!”
“好,还他一把!”我默默地暗下心劲,手上条子多,做条子清一色。把手伸直放在桌上,怎么抓怎么是,梅局怎么灌怎么吃,格外地顺溜。突然,我感到左大腿好象被什么柔柔地碰了下,急扭头;梅局诡诈地朝我闪电般一瞥,旋又轻松自然地盯着塘子里的牌浑然无事;他低垂的手里攥着几张牌要递给我。我害怕,心咚咚地跳,硬着头皮接过来,全是条子,悄悄一组合,立即就停牌叫六九条。这一切,主任和章娟毫无察觉,一气呵成,天衣无缝。九条已被主任碰了,他还碰了北风和红中,手上仅剩四张牌;他脸上挂着笑,看来牌也够大的,又是坐庄,极具威慑力。大家屏息静气,如履薄冰地防备庄上的大牌,当然也就疏忽了我。我的门前就一坎三四五条子,还打了个三条和七条。大家对条子照打不误,梅局对条子却尤为吝啬,惜牌如命;塘子里有三张八条,估计主任是敢杠九条的。天哪,主任真的摸到九条,他竟毫无防备兴高采烈地开了杠——
“抢杠,清一色!”我甜透心地把牌往前一摊,伸手抓过他的九条,“呵呵,不好意思了。”
章娟和主任都很惊讶,尤其是主任,瞪着一双快挤出眼眶的牛眼珠,愣怔地不知所措。
只有梅局,显得平静,流出淡淡的高深莫测的微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