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西北有一个幽僻的山村,村子依山而建,山的名字叫“蚂蝗山”,呈长条形,中间隆起,两边弧形滑下。其四面都是与其一般大小的山,却依“蚂蝗山”为中心,紧挨的四山依方位分别取名为前山,后山,左山和右山。据说古时候有个很有名气的风水先生来到此地,为之变色,说此山本为风生水起,卧虎藏龙之所,只是被四面的山围困住,尾已连后山,头还没有触及前山,暂屈作蚂蝗,但随着山势增长,终会触及前山,则化而为龙,到那时此村定会出个大人物。村人闻说,喜不自禁,便把着座无名大山命名为“蚂蝗山”,并世世代代盼望着山势飞增,村里好出个大人物造福一方。
村中的小孩始懂人言,便有人将关于这山的神奇预言作为必修课教给了他,而此先生多是白发苍苍,坐于村院大石凳上的老头老太太门,世事沧桑,一代又一代的期待随着懂人意时诞生又随着死亡而消逝。至今“蚂蝗山”和前山还隔着几畦水田,但是时常仍有老人在院落里仰望葱郁的前山喃喃自语:“小时候听老爷子们是说山随年都在靠近前山,我看就是,现在可不比小时候看着要近一些。”于是他们又把这一发现告诉了偎依在他身旁听他讲故事的小伢子,小伢子便扑闪着大眼睛如同接受老爷子的故事似地吸收了他的这番言论。
这个村子只有二十余户人家,廖廖点缀在“蚂蝗山”山头上,村舍都是简陋的人字房,土砖垒起的墙和土地和谐的连为一体,日月深久的瓦片上有一层浅绿色的苔藓,幽幽的透出考古家喜见的光泽,走近房舍,便闻到一股原汁原味的霉土气息。因为村里的各家源出一家,都姓谭,所以叫谭家村。
村侧山脚下是一湾很大的堰塘,它一面靠山,一面是高出的源头,剩下的两面是渐低下去的梯田。它的源头是条小河沟,潺潺地流着清水补给堰塘,不停不息,由于山大林深,村人就没有探究过它的由来,只知道它绕过后山一个隘口再转到“蚂蝗山”脚下,然后一路润到大堰塘,这股活水为堰塘注入了活力和养分,于是碧波荡漾,鱼虾成群。也不知那代人或是见了水到此处止或是因为其大而平静,就把堰塘改名为“死水湾”。“死水湾”靠村子的一边是突削下去的,有石头垒成的码头和阶梯,是村人洗衣洗菜的地方,也是鹅鸭下水的通道。因为当地的小堰塘星棋密布,下面的梯田自有别的堰塘浇灌,死水湾长满青草的堤坝不曾开有放水用的闸门,呈天然的圆弧状,弧边水草荇荇。
站在村子向外望去,蚂蝗山四周都是连绵的群山,山上都长满了四季常青的松树和秋天已落叶但是来年春天才能落完叶的栎树,松树使山全年看起来流绿泻翠,栎树使山秋冬两季绿黄相间。山间夹着一块块肥沃的梯田,梯田中间有一个个碧绿的堰塘,如同绿毯皱熠间镶上了形状各异的宝石。山村就象落在皱熠上的一片带着褐色斑点秋叶,远望去,褐色的墙,灰色的路,暗色的屋顶,黄色的草跺,于是整幅画面色彩丰富起来。山村一般都寂静异常,站在村里,另外任意角落的人高声说话必可听见,村中不时传来人语声,狗吠声,鸡鸭鸣叫声和棒槌捶衣服时的梆梆声,在四面的山间悠远的回荡消散,反而使村子更添几分幽静。
村人习惯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清晨,田间还绕着薄雾,村童赶着水牛从村子出来顺着蚂蝗山脊钻进树林,老头挑着粪筐在山上捡着散落的牛粪,农人扛着铁锹转到坡底跨到田埂上,女人拎着满篮子的衣服来到”死水湾”,衣服在水中摆动如游蛇,整个湾里便荡起涟漪,波纹传到对岸,拍打的岸边只响,鸭子驾着波浪围了过来,把头倒插到水里找到了吃的,脚掌瞪出水花,只剩下尾尖露出水面,到了吃饭时间,小孩咚咚从村里跑到山背上对山坳喊道:“爸爸,吃——饭——了——”,正扶着犁把扬着鞭子呵斥着牛的汉子便扬扬头:“噢——,一会就回来。”;黄昏的时候,村子的上空升起一柱柱炊烟,鸡鸭纷纷回笼,村后拴满了刚牵回的牛,小孩便挑着割回的青草抖落在自家牛前,守在旁边呵斥着不让别家的牛来抢草吃,劳累一天的村人都端着一碗饭散坐在院子里,一只小狗仰着头无限期望地盯住白色的瓷碗摇着尾巴;天黑了下来一会儿,村里泛着黄晕的煤油灯一盏盏灭去,村子也就随之睡去,人们在休整疲惫的身体以迎接明天,而明天几乎完全是今天的重复。
如果你仅依我上面的几段描述就认为这是一个让人向往的住居地,那你就错了,这里的绿水对常年居于谭家村的人来说只是有利于灌溉和洗衣,而青山更是妨碍了出行,他们不是厌倦了喧嚣城市的城里人,也没有看破红尘,安贫乐道的智慧,他们世代都希望子孙里有能走出这个山疙瘩,所以他们一直记得和传诵着关于“蚂蝗山”的预言。
在谭氏家族现存的族谱中,只出过两个让村人称道的人物。一个要上推至清朝嘉庆年间,村里出了个很有才气的年轻人,在外面闯荡过几十年,才学据说是名震一时,可惜为人太过正板,树敌不少,到古稀时才隐回到村中,并在族谱中留下很飘逸的一句“物之欲无穷恼无穷,神之欲无尽乐无尽。”从这句话中可窥见他已经是个看破世俗之人了,可惜没有任何子嗣,死前散尽家产,村人把他葬在一个很向阳的高地上,因为他是谭氏家族里第一个走出去的人,很受村人敬仰,所以每年清明村民都会自发地为他的坟头添土,现今那还矗着一个高高的坟头。还有一位是民国正值国难之时诞生,他是在黄昏的时候出生的,天空是霞光一片,有人还说看见一条金光闪闪的龙,这点是传的有点邪了,紧接着是大旱,地上都裂开了一揸宽的口子,人体内的水都蒸干了,那有奶水啊,可是那小子的命就出奇的硬,靠着一头干瘪的黄牛奶竟然活了下来。此人少年时就志高胆大,不到十八就到了大城市,几年后当上了国民党一个军官,但是后来就没了音讯,村人大半认为他已经死于战争,也有人认为他逃去了台湾,不管如何,现在应该不会存活于世了。在谭家的族谱里,他们的名字被专门描成了金色,显得格外醒目。虽然他们常常被村人传颂,但是他们是在蚂蝗山还没有触及前山前出现的,所以在村人心目中他们上远远不及“蚂蝗山”连住前山时出的人物大。他们的存在让原本不切实际的希望有了对比和依据,于是村人的希望更加的饱满和真实,当他们被艰辛的劳作耗尽精力后仍有底气仰头问天谭氏家族到底在那一代才会出来那个大人物。
然而几百年的时光过去了,村里的一代代的人们在田地里耗尽生命后总是带着遗憾和希翼离开人世的,他们死前都希望族谱里源于自己分支里会出现一个金色的名字。村人传说谭家村之所以能出现那两个“大人物”,主要还是他们祖坟选的好,所以村里的人死后必定要在一个风水先生的指导下在一个宝地上堆起他的坟包,几年过后,坟头上就长满了碧绿的草,和山体连为一体,时间抛给村人的坟头太多了,照应不过来,绝大多数的最终被树丛掩盖,几代后消失在村人的记忆中。
前山上有一条顺山势环绕而上的大路,一头连着村头,一头绕着山顶然后顺着山的另外一面滑下,连住山脚下的一条大路——这条大路可以通向外头,这是谭家村和外界连接的唯一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