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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深处

作者:德德德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三章 紫色的欲望

  〈一〉

  香草包房在歌舞厅的一个角落里,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只有两张双人沙发,最多可以坐四个人,再加上条桌和电视机,感觉非常拥挤。我和一个便衣警察坐在里面,一边快速地吸烟,一边难受的思索。虽然我们一人占据着一张沙发,但因烟雾缭绕而话题又沉闷,所以感觉非常压抑,和穿过房门的、小声的、明快的迪斯科舞曲形成鲜明对比。可是,我却无法让自己得到解脱。

  “不可能只有5分钟!”我继续强调。

  “有好几个人都能证实。因为,他们碰巧还有别的事情,需要一直注意时间。”

  我知道,那天我从包房里出来,去8楼洗澡的时候,酒店工程部的几个人正在大厅里打牌,而当我回来的时候,他们还在……

  我一下有些烦躁,说道,“这个问题的解决能说明什么呢?”

  “可能什么也说明不了,”他还是非常平静,“但是,当许多看似不重要的细节被汇集在一起,就有可能得出最后的结论。”他两眼又直盯住我,“当然,”他又说,“我个人相信,你和阿琛的死并没有什么必然联系。否则,我也不会这么坦率的和你交流。”

  我知道,这是他惯用的伎俩。但是这种‘知晓’在目前不会有任何的意义,因为我确实和‘阿琛的死’没有关系。不过,如果警方已经询问过酒店所有的员工,那无疑会得到一个信息,即‘和阿琛接触频繁的只有阿彬’。我甚至可以想象出其他人的回答,“我和阿琛不熟,而我们酒店的那个吉他手倒是经常和他在一起”。所以,我还是能够理解警察给予我的‘关注’的。

  “那天晚上,”他继续说道,“酒店工程部的几个人正坐在大厅里打牌,突然看见你一下把包房的门打开,然后又听见你在里面接了一个电话,最后摇晃着走了出去。他们因为还有别的事情,所以一直在注意时间,当时恰好是凌晨1点。而工程部的徐经理看见你差点在大厅门口滑倒,还叫了一个人去看看,结果你已经上了电梯。过了5分钟,你又摇晃着回到大厅,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并很快鼾声如雷。”

  我仔细的听他说完,同时也回忆着那天的情景,慢慢开始变得有些沮丧。我发现,他说的场景很有可能就是事实。不过,使我沮丧的原因,并不是我把事情搞错了,而是因为我对自己的生存环境和精神状态,以及那些无法被抹去的梦魇……感到无能为力和悲哀。

  随着时间的飘移,由于酒精和梦境的折磨与混淆,已经让我逐渐迷失。而当梦境一次次被证实或演绎,我又在肉体与精神之间不断的徘徊,我开始怀疑这个世界图景的真实和自己身体器官的感觉。

  我觉得很虚弱,先前的失落与疲惫又悄悄的袭来,加上现在的无奈,一起让我变得没有一点力气,甚至只能轻声的回应我旁边的‘捕食者’。“如果你已经知道‘事实’,又何必追问我呢?” 我小声的说道。

  “我……需要‘确定’,”他回答“另外,你和阿琛交往比较密切,谈的话题也涉及到许多方面,包括他的公司经营、生活状况和内心世界,可能对我们会有一些帮助。”

  他开始直言不讳,而我则希望尽快摆脱。

  “我那天醉得很厉害,”我说道,“可能把以前发生的一些事情和当天的情景混在了一起。”我开始撒谎,并没有把真相告诉他,因为我不想把问题搞复杂。而事实可能是,我那天的确是见到了阿琛,但很快就下了楼,然后倒在大厅沙发上睡觉,接着开始做梦,梦见那些‘我以为是真实发生的一切’。

  “你见到了阿琛吗?”

  “极有可能,”我低着头回答。

  他没有马上再问,而是开始沉默。我虽然低着头,但可以想象出他一边吸烟、一边思索的样子。

  当然,我对自己的回答也并不满意。“我真的不敢确定,”我把头抬了起来,补充道,“我也希望那天自己没有喝醉,这样就能够给你完整清楚的答案。”

  “我也见过阿琛,甚至还不只一次。”他说道,“也许你已经知道,当阿琛的头在垃圾堆里被发现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睁开的,虽然没有了往日的生气,却还是我们都曾经看到过的那双眼睛。”他侧身看着我,“如果说他犯有什么严重的过错,那就是他做的生意存在许多黑幕,可能还参与了一些由境外组织策划的非法活动,虽然违法、甚至属于犯罪,但罪不当死。当然,在许多人看来,阿琛是罪有应得的,因为他的生意,曾经导致一些人倾家荡产,既而跳楼自杀。但是,把他的头颅扔在大街上,不仅仅是对个人的极端报复,也是一种公然的挑衅,挑战的是这个开放的特区,甚至整个社会。而根据你向我透露的一些情况,以及我们所进行的一些调查,我们发现,你可能是阿琛在这个地区唯一的朋友,是他唯一的一位可以畅所欲言的朋友。说实话,我并不关心他睁着眼睛是否就意味着含冤而死,我只希望找到真相。但是你,一个他信任的朋友,恐怕不会希望,每天在睡梦中都看到阿琛死不瞑目的模样吧。”

  我知道,他在刺激我,并且继续习惯性的注意着我的反应。

  “诚然,”他继续说道,“可能你也听说了一些这个地区的特点,就是经常会出现一些‘意外事件’。但请相信我,那些事件和普通人是没有任何联系的,而你就是普通人。另外,你所提供的信息,也只会使我们增加一些相关的参考资料,不大可能会直接作用于本案,因为你只是一个‘局外人’。试想,你说的情况,会有那些亲身参与阿琛经营事务的人所提供的更加直接吗。所以,你不要有什么顾忌,可以放心的和我交流,你甚至都可以不用理睬其他的人,只认我就可以了。也就是说,只有我才知道你在和警方配合。”

  这时我发觉,他的到来,并不完全是要我确认最后见到阿琛的情形,而是尝试着要得更多。我心里也明白,他早就已经察觉出我想要置身事外的意图,但是没有放弃。不过,我并不是不想为阿琛做点什么,而是因为我有自知之明,既对自己的精神和生活感到失望,同时也清楚自己在这个社会中的位置。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上了电话和传呼号码,然后递给了我。“记住,”他说,“我了解这里的氛围,也理解你们的生活。所以,我现在不会继续追问你,等你好好想一想,我们以后再谈。” 他站了起来,“但你要是想起什么事情,可以随时与我联系。”

  “我如果想到什么,会告诉你的,” 我回答。

  当他走到门前,又慢慢转过身来。“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他说,“那天凌晨,的确有一个电话打到阿琛的办公室。另外,我们在阿琛办公室的烟灰缸里,只发现一个烟头。”他打开了包房的门,“希望能对你的回忆有所帮助。”

  说完,他走了出去,关上了门,让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虽然我没有看到过那颗人头,但我能够感觉到那种恐怖。我想起了阿琛,他也就30来岁,名牌大学毕业,年轻有为,正是施展才华的时候,可转眼就身首异处了。我又想起了那些我们一起喝酒聊天的情景,感觉仿佛就是在刚才的歌舞厅里,而他竟突然消失了,似乎从来就不曾来过这个世界。

  我承认,那个便衣刚才对我说的话,的确起了一些作用,只是我仍然不够坚定。一是我正在怀疑自己和自己身处的世界;二是我觉得,以前和阿琛谈的那些话题不会对案件有什么太大的帮助,正如刚才那位便衣所说;三是我从来都不认为自己和阿琛、或者全哥他们一样,是生活和工作中的强者,始终感觉只有他们来帮助我,而我却无法回报他们。因为我只是一个乐手,除了弹琴,没有别的能耐。

  至于自己的人身安全,我其实并不担心。因为我知道自己和阿琛在地位上的差距,甚至也猜得出,阿琛的死,不大可能是什么小毛贼所实施的报复,而应该是一次被精心安排的谋杀。我呢,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普通人,还不值得‘他们’花费那么多的精力、时间和金钱。

  我突然对案件的前途感到悲观,心想,“一场被精心安排的谋杀,是不可能找到真相的……”

  ……

  〈二〉

  我独自坐在歌舞厅的小包房里,继续着关于‘自卑’和‘颓废’的思考。不知过了多久,当我走出来,回到大厅的时候,迪斯科舞会已经结束,DJ播放着温柔的小夜曲,有两对情侣正在舞池中紧紧地拥抱,慢慢的移动着脚步。座位上大都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客人,唯有一小群男女还热闹的围坐在一起。

  我站在角落里,窥探着他们。

  老肖正在淼淼的耳边说着什么,他紧挨着她,似乎很亲热。但淼淼好象并不领情,她突然笑了,笑得是那样夸张,身体前倾后仰,一只手在拍打老肖的肩膀,而另一只手则端起了酒杯,示意大家干杯,恰好把老肖的手和脸都挡在了正常的距离之外。

  我想马上回家,迅速逃离这个无聊的游乐场,但是两只脚却始终没有移动。我心里很矛盾,既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厌恶,但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就属于这里,除非我离开这座城市,并且抛弃自己的职业。

  终于,我迈开了脚步,开始移动。只是我并没有离开,而是向着那一小群男女慢慢走去,最后挪到了他们的面前。

  “怎么回事,”老肖佯醉着说道,“兄弟们都很愉快,你却玩什么‘孤僻’,先罚酒三杯!”说着,他倒了三杯满满的啤酒,“干了、干了……”他夸张的挥舞着一只手。

  叶子把自己的凳子往旁边挪了一些,好让我能够坐下来。而我,正好坐在老肖的旁边,淼淼的对面。阿凌不在,可能正试图挽救自己的婚姻。阿龙和叶子和往常一样,还是幸福的坐在一起。阿文和阿成则又换了女朋友,也不知是哪个酒吧的陪酒女郎。

  我倒是感觉有些口渴,于是把三杯酒一饮而净。

  淼淼立即又给我倒了一杯,“我敬你,”她看着我说道,“为我们今晚愉快的合作干杯!”

  我也看着她,想到了梦里的‘女鬼’。虽然灯光很暗,但我注意到她呼吸很急促,满脸通红,浑身都散发着强烈的雌性气息,实在是非常诱人,虽然还是梦里面那张脸,但气质却完全不同。

  我笑了笑,和她一饮而净。“你的英文歌唱得真棒,”我开始赞美她,“比那些老外唱得还要好。”

  “真的吗,”她有气无力的回答,“我在澳洲念的大学……”

  “怎么会想到做歌手?”阿成冒失的打断了她。他在喝酒以后,特别容易犯老毛病。

  “喜欢吧!”她回答,然后用手托住自己的下巴,把头撑在桌子上,眼睛看着桌上的酒杯,若有所思。

  老肖马上又把身子凑了过去。“我们跳曲舞吧,” 他小声的说着,把手放到了淼淼的背上,开始轻轻的抚摸。同时,估计他的脚也在桌子底下没闲着。

  “我很累,”她边说边把身子直了起来,但显得有些颤抖。可能是喝了那半杯橙汁的缘故,她似乎正在努力抵御着身体内的药性和老肖的诱惑。“你们晚上都怎么过?”她看着阿成问道。

  “我们玩游戏,”阿成搂着女朋友回答。

  阿龙一下把刚喝进嘴里的酒喷了出来,还被呛了一下,而大家则开始小声的乱笑。老肖也乐了,哈哈的笑了起来。

  “我是说玩‘碟仙’!”阿成补充道,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我也要玩,”淼淼说着,一下也变得很天真,开始成为这群人里面第二个佯装喝醉的人。她突然站起来,端着酒杯摇晃着走到阿成旁边坐下,“碟仙真的很灵吗?”她问道。

  “当然了!”阿成立即开始胡乱吹嘘,说道,“上次叶子要去汕尾一个新开的场子唱歌,就问碟仙,她能够赚多少钱,碟仙回答,3111。结果,一个星期以后,叶子回来了,说自己的确赚了3千一百一十一元,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不信你问叶子……”

  阿成和淼淼在那边起劲的聊着,而老肖则开始有些坐不住了,开始四处张望。我们都知道,这老家伙开始在寻找大厅里还留下的小姐。看来,今晚他要放弃对淼淼的追逐。

  很快,他就找到了目标。“你们喝着,”他说着站了起来,“我已经有点醉了,先回去休息了。”

  他向淼淼笑了笑。“明天见,”他说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很快就溜出了大厅。

  我们也知道,他会立刻回到自己在楼上的办公室,然后打电话给手下的一个什么行政经理,让她把自己看中的那个姑娘叫到楼上去。

  大家很平静,继续喝着杯中的啤酒,因为对于这样的‘演出’, 我们并不陌生。而淼淼也继续和阿成聊着,时而惊讶、时而害怕,似乎把老肖一下就扔到了九霄云外。

  我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逐渐有些酒意朦胧,开始感觉舒服一点。我发觉,自己就属于这里,每当有什么烦恼,只要回到这里,或喝酒聊天、或轻歌漫舞,就会把一切苦闷都统统忘掉。

  不过,这时我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就是在上个月的时候,阿琛突然来到我的住处,带着一个很大的旅行包,说他刚从广州回来,马上要去澳门办事,而他的小情人把家里的钥匙拿走了,人又跑到了深圳。“我没时间了,”他说,“这个东西先放你这里吧。”于是,他把那个旅行包就放在了我那里,还说里面都是一些脏衣服,他过几天再来拿。当时菲菲也在,我们还一起把包裹放进了储物间。

  我心想,不知后来阿琛去取了没有,如果那个包裹还在,也算是阿琛的遗物了,应该交给警察。我决定一会就回家,到储物间去看一看。

  这时,阿成的故事终于说完了,他看着淼淼害怕的样子,似乎很满足,有一种成功的喜悦。“怎么样,很神奇吧,”他说道,然后把面前的啤酒喝了个精光。

  “我们今天玩一次碟仙吧?”淼淼看了看我们几个。

  “没问题,”阿成回答,“我们可以玩到两三点钟,然后各自回家睡觉。”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新女友,显得很得意。

  这时,阿龙说话了。“玩什么都可以,”他说,“但是刚才很玄啦,要是老肖知道我们在包房里玩碟仙,还不把我给骂死!”

  “这倒没什么,”阿文说,“他肖经理还不是一样在楼上乱搞!”

  这时,我忽然又不想回家了,好象在期待着什么。于是我也说道,“这年头,没什么可忌讳的,老肖也不会在意。”

  正说着,歌舞厅的灯光又暗了很多,音乐也变得更加轻柔、更加舒缓。散落在大厅里的男男女女,也纷纷走到了舞池,开始拥抱、开始接吻。大家在浪漫的夜晚,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移动着脚步,小声的说着情话。

  阿成和阿文也很快带着女朋友,加入到轻歌漫舞的行列,留下我和阿龙、叶子、淼淼在黑暗中继续坐着。四个人一动不动,也不说话,独自承受着遗留在柔情边缘的一丝孤寂。

  看着舞池中隐约的人影,听着撩人心弦的情歌,我逐渐有些蠢蠢欲动,既而又心急火燎,把梦境中可怕的‘女鬼’也抛在了一边。

  我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我很想和淼淼聊天,并邀请她跳舞,但我又怕叶子会对菲菲说些什么。而阿龙和叶子竟然安静的坐在那里,似乎并没有要去跳舞的打算。我知道,自己已经被淼淼迷住了,虽然只是一种原始的冲动,自己却不能抑制。

  终于,不知是阿龙理解我的感受,还是他也想浪漫一下,他还是把叶子拉了出去,开始在舞池中轻言细语。

  我马上就摸索着走到淼淼的身边坐了下来。在黑暗中,我们互相看着。

  我把头靠近了她的脸,说道“我其实很想和你聊天,但今天一直没有机会。”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今天的演唱非常完美,”我继续说道,“一下把这个地方的艺术品位都提高了许多,而当你演唱那首‘夜色’的时候,我简直完全陶醉了。”

  “你的琴也弹得很棒,”她轻声的回答。

  “当你用歌声吟唱夜色的柔美,而我用吉他拨动盛夏的心弦的时候,我甚至感觉自己得到了全面的解脱。”

  “没有这么夸张吧!”她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对于音乐的痴迷者,当他的心灵得到抚慰,就是这种感觉,”我一边回答,一边欣赏着她美丽的眼睛,觉得她可能也会有同样的感受。“不过,当时我还有另外一种想法,”我继续说道,“就是在温馨浪漫的夜晚,一定要和你一起翩翩起舞。”

  她眨了一下眼睛,慢慢笑了,非常优雅,一点也不轻浮……

  ……

  于是,我如愿以偿的和她步入了舞池,轻轻的把她抱在了怀里。我双手搂住她的腰,轻抚着她的背,感觉着她的体温。而我的脸也紧贴着她的耳际,透过几缕青丝,尽情地享受着那淡淡的幽香。我什么也不想说,只是静静的享受,因为我又找回了先前在舞台上的那种感觉,心旷神怡、悠然沉醉,似乎是真的得到了解脱……

  ……

  〈三〉

  舞会在不知不觉中结束,好象只是一个瞬间。而当夜色由柔情转变为恬静,舞厅里漆黑一片、空无一人的时候,我们已经坐在了那间很大的包房里面,围在了正方形矮茶几的四边。正好又是8个人,只是菲菲的位置现在被淼淼所占据。

  我逐渐平静下来,而她就坐在旁边,也显得非常自然。这让我感到很欣慰,因为菲菲那清纯可爱的美丽身影,一直都藏在我的心里,从来也没有消失过。我偷偷的看了看叶子,希望她不会有所察觉。

  还是老样子,我们把食指都放到了小瓷碟上,并由阿龙默念咒语,在心里邀请碟仙。大家都聚精会神的看着阿龙,看着他喃喃呓语,而除了阿龙嘴里会偶尔吐出含糊的文字,四周万籁俱静、没有一点声音。时间走得很慢,我忽然感觉,似乎世间所有的灵异和梦魇,都真的在向这里聚集,仿佛这个房间就是世界的中心。

  当阿龙结束邀请,睁开眼睛又‘重新回来’的时候,我发现,大家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到面前那个普通的小瓷碟上面,所有人都是全身心的投入,随时准备与‘意识’开始一场捉迷藏的游戏。

  “听说这里刚死过人,”淼淼突然说道,“要不就问问是怎么死的吧。”

  叶子一下用另一手紧紧地抓住阿龙,但还没有来得及反对这个‘提问’,桌上的小瓷碟已经开始慢慢滑动起来,叶子也只得尽力控制自己,神情紧张的等待着‘碟仙’给出最后的答案。

  小瓷碟慢慢在写满无数小字的木板上滑动,忽左忽右,似乎有些‘犹豫’,但终于在靠近淼淼的地方停了下来。不过,瓷碟上的那个小小的指示箭头,并没有指向什么字,因为瓷碟已经跑到了木板的边框,而木板上代表方位的四个边上,只是分别写着‘东南西北’。瓷碟所在的方位是‘南’。

  “废话,”阿成说,“谁不知道这是南边,阿琛肯定是在南边死的嘛!”

  “这个方位可能是相对的,”阿文说,“也许指的是海边或是海上。”

  “也许是澳门,”淼淼说。

  “不会吧,”阿文有些怀疑,“在澳门把人杀死,再把头颅送过来!”

  淼淼又说,“甚至是某个荒岛或者是菲律宾,”她看了看阿成,“这个代表方位的‘南’字,好象真是没什么意义。”

  “还是‘答非所问’,”阿文摇着头说,“我们问的是‘阿琛怎么死的’,它却给我们指了个方向,并且不清不楚。”

  “不过,”阿成试图解释,“上次不是已经指出‘砍’字了吗,可能那就是答案吧……”

  我偷偷的用眼睛的余光扫视了淼淼一下,发现她出奇的平静,似乎并不像刚才那个专心听阿成讲故事,时而惊讶、时而害怕的女人。当然,她当时可能是为了摆脱老肖,才假装对碟仙很感兴趣。另外,阿龙没有说话,不知是不是看到小瓷碟跑到了淼淼这边,使他又想起了8楼的那个长发女人。

  这时,小瓷碟又开始移动了,于是大家马上安静下来,眼睛紧紧的盯住它,仿佛害怕小瓷碟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瓷碟继续滑动,先是忽东忽西、忽上忽下,后来又开始在木板上到处乱跑,几乎木板上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它‘巡视’过了,但仍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不知道在寻找什么。而我们大家因为都有一个指头放在小瓷碟上,所以也不断变换着自己身体的姿势来迎合小瓷碟的运动,时而离开座位,时而又半蹲半坐。

  过了一会,阿文和阿成的那两个新女友开始有些支撑不住了,就完全离开了自己的座位,直接趴到了桌子上,全神贯注地注意着自己的手指,似乎很担心,害怕自己的动作一旦跟不上,手指脱离了瓷碟,真的会受到鬼神的诅咒。

  这时,我想起了一些电影里那些表现‘碟仙游戏’的场景。就是当瓷碟开始在木板上疯狂乱窜的时候,往往属于‘厉鬼显灵’,而最终目的是要甩开大家的那根手指,即让参与者在游戏过程中脱离瓷碟,使大家不得已的去违反游戏规则,从而受到恶灵的诅咒。

  但瓷碟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就停在木板的中间。于是大家马上凑过身去,想看一下到底是什么字。

  结果那里什么也没有。

  因为,瓷碟上的箭头正好指着这块木板的中心,而那里只是一个小黑点。

  “这算什么嘛!”阿成不解的说。

  “说明碟仙也不知道答案,”阿文打趣道。

  我心想,如果碟仙真的是表现‘人的潜意识’的工具,那么碟仙在目前是不会知道答案的,因为所有坐在这里的人,可能都不知道阿琛到底是怎么死的。

  “难道说阿琛是在这里死的?”叶子紧张的说。

  “不可能,”阿文回应道,“如果这栋楼就是杀人现场,那警察早应该发现了。另外,还把人头也弄了下来,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抬头看了看大家,决定调侃一下。“这就是一个猜谜游戏,”我说道,希望自己能够放松一点,毕竟一个总是处于忧郁之中的人,是干不好任何事情的。我甚至想到,如果我能够正视阿琛的死亡,说不定还会想起一些有用的信息。

  我继续往下说,“正像刚才碟仙所指的‘南方’一样,现在这个‘中心的小黑点’也可以有多种解释。比如,阿琛是为了自己公司的生意而死,而公司正好就在这里的8楼。他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性格而死,”我用手指着自己的心脏,“因为他太‘自我’了,而这正是一个致命的缺陷。但碟仙不知道这种情况怎么表述,只有指向木板中心的小黑点。”

  我接过了阿龙递过来的香烟,并把它点燃。

  “另外,”我又接着说,“这个‘黑色中心’也可能是一股曾经支持阿琛的力量,但最后却导致了他的死亡。”我开始偷偷的留意淼淼的神情,“甚至还可以结合刚才碟仙指出的‘南方’,直接得出结论。即阿琛的死,是‘南方的黑色中心’所造成的。当然,如果是这样解释的话,那么具体是用刀用枪,还是别的什么手段,都不重要了。因为,阿琛必须得死,而造成死亡的根源,并不是那些冰冷的武器和各种杀人的方法,而是因为‘人’的摩擦和‘事’的纠葛。从这个角度出发,碟仙实际上已经回答了‘阿琛是怎么死的’这个问题。”

  说完,我看着大家,想听一下他们对于这样的胡说八道,会产生一些什么样的议论。

  但是,大家竟然没有什么反应。我心想,也许是我的解释太过牵强,大家连反驳的兴趣都没有。或者是,他们已经完全溶入到当前的灵异气氛之中,太过投入了。不过,我突然又想到,阿龙、阿文和阿成可能是不想发表意见,因为我们曾经一起讨论过这些事情。当时,我把梦境说了出来,而阿龙则提到了他对淼淼的怀疑。另外,在座的所有人,都应该清楚这里的黑帮势力的存在。

  “不会吧!”叶子小声的说,可能的确不太明白。

  我看着淼淼,“怎么样,”我问道,“是不是觉得我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还可以吧,”她开玩笑似的回答,避开了问题的重点,“你能把一个‘小黑点’解释得这么‘透彻’,真是不枉我们大家深更半夜的坐在这里相聚一场啊!”说着,她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忽然有些心猿意马,看着她那勾魂的双眼,感受着她眼神深处的温情,一下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碟仙有时候也不灵!”阿成突然说。

  “有个问题,”阿文问阿龙,没有理睬阿成,“我们每次请的‘碟仙’都是同一个鬼魂吗?”

  阿龙皱起了眉头,“应该不是,”他回答。

  阿文看了看大家,坏笑着说道,“那我们就问问今天的这位‘碟仙’姓甚名谁吧。”

  很奇怪,阿文话音刚落,小瓷碟就开始滑动,但很快就停了下来。

  阿文连忙凑了过去,“是‘陈’字,”他说,“包耳陈。”

  叶子一下又紧张起来,因为我们都知道,阿琛的全名就叫‘陈应琛’。

  小瓷碟又开始滑动,在木板上转了一圈,然后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了叶子的那一边,而叶子已经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阿龙和阿文都凑了过去。

  “是‘鬼’字,”阿龙说。

  “今天的碟仙……”阿文不怀好意的看了看大家,“是一个姓‘陈’的鬼魂……”

  ……

  〈四〉

  游戏在阿文做了总结以后结束,虽然今天的碟仙漏洞百出,但那个所谓的姓‘陈’的鬼魂却还在影响着大家。叶子是寸步不离阿龙的左右,一只手死死的拽着他。而阿文和阿成的新女友也是紧紧的贴着两个花花公子,似乎想马上就成为他们身体的一部分。

  当大家走出歌舞厅大门的时候,淼淼突然说话了。“你们知道金海湾酒店吗?”她问道,“远不远?”

  大家一下全都看着我,而我能说什么呢!

  “在我家旁边,”我回答。

  于是,我们全部都走出了酒店。阿龙和叶子步行离去,因为他们与阿凌合租的房子,就在酒店背后的小区里。而阿文和阿成合租的套房,离这里只有两条街,也不远,并且他们还准备去吃点夜宵,所以也走了。最后,只有我和淼淼,站在酒店大门口,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静静的等待着出租汽车的到来。

  “我去找一个朋友,”她说,“一个女同学。”

  “你不会是害怕一个人睡吧?”我直言不讳。

  “有点,”她看了看我,“但女人害怕的理由很多,不一定是你心里所想的那样。”

  我心想,是啊,一个在澳洲读过大学的美丽女人,不知怎么会被老肖弄到了这里。而碰巧的是,我竟然会在还没有认识她的时候,就在梦境里与她奇妙的相遇,并且她还让阿龙也感到心神不宁。对于这么一个神秘的女人,我是肯定不可能猜透的。

  这时,一辆出租车出现在空旷的街道上,我马上向他招手,示意他停过来。

  当我们上了车,一起坐在后排位子上的时候,她才拿出了自己的摩托罗拉手机,开始和她的那位同学联系。

  我开始有些纳闷。心想,怎么会现在才和朋友联系,你刚才都在想些什么了,万一那位同学不在,你岂不是又要回来。当然,她也可以留在我那里过夜……

  我想着,心里很矛盾,因为我现在住的房子是全哥的,而当我一到这里,就和菲菲住了进去,里面到处都是菲菲和我的气息……如果她一会就睡在我的隔壁,我能够抵挡住那种诱惑吗?

  汽车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我看着窗外不断闪过的行道树,问着自己。同时,我也开始聆听淼淼的声音。

  ……

  “……还在应酬啦,”淼淼对着电话说道,“……哈哈,”她轻轻笑了笑,“那我一会直接过去……啊……不啦…不啦,我最好不参与……恩…..对…好的……好……那我们一会见……”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顿时,我的各种担心和计划瞬间化为乌有。

  “你一个人住吗?”她突然问我。

  “是的,”我回答,“是一个朋友的房子,”我看了看她。

  “我能在你家里坐一会吗?”她看着我。

  “没问题,”我不假思索的回答。

  “我那位朋友现在很忙,”她继续说道,“我想,要是在酒店大堂里等她的话,还不如到你家去坐一会。”

  说着,汽车拐进了林荫小路,进入了我住的小区。

  当我们下了车,步行走向我的住处的时候,我指着左边的一栋欧式建筑说道,“这就是‘金海湾’,一会你走过马路,就可以看到酒店的侧门。”

  我的心情很复杂。因为不管我在舞台上是怎样的陶醉,或者在舞池里是如何尽情的抚摩她完美的身躯,既而又感到如何的满足,我都从来没有想过,要带她来到这里。但同时,我心里那份原始的冲动,却又一点点的逐渐强烈起来。

  我们到了门口,我打开了门,就直接带着她走到了右边的小客厅,连过道的灯都没有开。因为那里挂着一幅菲菲的玉照。

  随后,我们坐了下来。

  我和她并排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两杯橙汁,一个‘落地式’的台灯在旁边亮着,微风一点点的从开着的窗户轻轻掠过,让半透明的帘子不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点燃了一支香烟,注意到她在柔和的灯光下面,是那么的楚楚动人。

  “这里很不错,”她说,“既温馨又浪漫。”

  她是在挑逗我吗?我想着。“那是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是佳人美景!”我说道,“否则,我就是独守空房,一瓶老酒、一盏孤灯、通宵惆怅……”

  她笑了,“你总是这么……”

  “油嘴滑舌?”

  “不,”她赶紧补充道,“应该是诗情画意。”

  我马上靠了过去,紧挨着她。“真的吗?”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男人都特别会联想,”她说道,“有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但还是放下了香烟,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继续缠绵的说,“你太美了,不论是在演出、跳舞,还是现在,你都让我不能控制自己。”我说着,用手慢慢搂住了她的腰,抚摸着她的背,嘴也凑了过去,开始轻轻的吻她的脸颊……

  “叮铃……”一阵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把我吓了一跳。我连忙起身,走到了窗户边,坐到了地上,捡起了那个被扔在角落里的电话。

  “喂……”我拿着听筒,看见淼淼正坐在沙发上对着我微笑。

  “阿彬吗,”菲菲在电话里说,“在干什么呢?”

  “正准备睡觉。”

  “胡扯,”她根本不信,“不到天亮,你会睡吗!”

  “我今天多喝了几杯。”

  “少喝点酒,”她关心的说,“在歌厅里喝就算了,不要回到家还抱着酒瓶不放……”

  我轻声的答应着她,眼睛却看着沙发上的淼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全哥和公司的几个骨干都在香港,”菲菲又说,“现在就我姐在这边负责,我也跟着她到处乱跑,刚才还在和几个客户吃海鲜,现在才回家,真是忙死啦。”

  “你还小嘛,”我开玩笑的说,“正好多学点东西。”

  “还有件事,”菲菲没有理会我,“琛哥的一些事情,你最好什么都不要说出去,就算警察问你,你都说不知道,或者说记不清楚都可以,记住了。”

  “好的,”我回答,因为我不会在电话里争辩这些事情。

  “琛哥的名气很大,”菲菲继续说道,“我和我姐出去应酬的时候,听说了一些事情,而且到处都在议论他。但是阿彬,请相信我,虽然琛哥对我们不错,我们却是肯定帮不了他的,知道吗!”

  我继续答应着,知道为什么全哥会把菲菲叫到深圳,而准备把我也弄到东莞去了。

  “我会注意的,”我说,“我是个酒鬼,所以在过马路的时候,我一定会非常小心。”

  当然,菲菲也知道,我并不是那种太笨的人,所以她也不是特别担心,只是提醒一下我。

  “我真是太累了,”她说,“就这样吧,我要睡了,你也早点睡哦……”

  “好的,”我说着,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当我刚把电话放下,淼淼的手机就响了起来,而且在寂静的夜晚显得特别刺耳。我暗自庆幸,心想,要是菲菲在电话里听到手机铃声,那可就麻烦了。

  “嗨……是我,”淼淼对着电话说道,“啊……好的,我马上过来。”说完,她挂断电话,看着还坐在地上的我。

  “我要过去了,”她说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也站了起来,并走到了她的身边。“我这里还有一间带锁的客房,”我说道,“你也可以在这里休息。”

  她笑了笑,低头握住了我的一只手,“送我出去吧,”她说。

  于是,我和淼淼像情侣一样的牵着手走了出去,并一直走到了金海湾酒店的侧门。当我看到她安全的走进去以后,我才又掉头走了回来。

  我关上门,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回到了沙发上大口的喝着。我很平静,也很清醒,既想着清纯可爱的菲菲的体贴,也想着成熟秀丽的淼淼的温柔,同时还惦记着阿琛的那个包裹。

  我休息了一会,便走到了储物间,打开了灯。果然,我看到了它,它还在那里,是一个很大的帆布旅行袋。我决定先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就把拉链给拉开了,一些衣物马上就露了出来,但并不脏,甚至还有崭新的T恤,因为我看到了挂在上面的商标牌。

  这时,我突然停了一下,鬼使神差的去找了一双洗衣服用的塑料手套,戴到了我的手上,并拿了一个大的塑料盆过来。

  由于那些衣物塞得很紧,我就先把一部分扯了出来,放到了塑料盆里。当我再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我却碰到了一些比较硬的东西。于是,我就尽量把袋子口扒开,以便再多拿些衣物出来。

  而当我把一件厚实的夹克衫扯出来以后,我便一下愣住了……

  因为袋子里装着一叠一叠的钱,有人民币、港币,还有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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