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已经有多少年不见银香姑了,每当茶余饭后,我总会想起她。
听说:
——儿媳一过门,她同婆婆的关系就好起来了。
——丈夫对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地刻薄了。
——小叔子也不再对她瞪眼吹胡子了。
……
难道她在家庭中的地位变了?我似乎有点不敢相信。
然而好奇心总是驱使我想去见见她,可就是抽不出时间来。
碰巧的是二十年前春季的一个白天,我在玉环环山镇街上遇上了她。那时,她在挑着满满的一担东西。她见到我,就歇下了担子,要我到她家里去玩。到她家里玩么,我可不去,因为前几年我常常听母亲说她婆婆、丈夫和小叔子对她很刻薄,常常欺负她。我对她的婆婆、丈夫和小叔子很有意见。可是她却居然说:“他们待我可好了!”看来她的家庭地位真的变了,人们说的似乎没有错。但我总以为她的这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要不,一回到家,婆婆、丈夫和小叔子又会为难她了。
可她说这是真的,不然,她就不会出来买这些东西了。
“你看,鱼、肉、酒、菜,中午要烧很多菜,我得赶回去了。”她说着,脸上充满了兴奋的神情。
她告诉我:她现在是县东海橡胶厂食堂的炊事员,这担东西是给职工做吃的。
她还告诉我:她住在厂里很少回家,婆婆已经来过四五趟,要她回家。
她还叮咛我:一定要到她家里玩,什么时候去,捎个信,她会回家的。
最后,她挑起担子匆匆地走了。望着她的背影,我发现她变了,确实和以前不一样。我陷入了深思……
银香姑家在环城乡鱼岙村。还在我十一岁那年,我就到过她的家,并且整整住了两年时间,因此,对于她的家庭情况我是非常了解的。在两年时间中,我目睹了她受累,吃苦,遭欺压的悲惨生活……
在家庭中,她像头牛似的默默劳动着。她每天除了烧饭、洗碗、拨草、喂猪、养鸡、饲鸭外,还得服侍婆婆、丈夫和小叔子。一早到晚,总是忙碌得连气都喘不过来。而且一不小心,弄坏了什么,又会遭到他们的辱骂甚至毒打。他们没把她当人看。
我住在他们的家,他们只对我好,因为我是他们的亲戚,并且是从城镇里来的,而且我住一两年后总得回去,无须跟我过不去。不过,我总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不能像对待我那样去对待银香姑呢?这个问题总是时时萦绕在我的脑际中。我很想问个明白:这是为什么?不久,机会终于来了。
那是一个上午。婆婆提着手巾包携孙儿孙女们去走亲戚,要小住几天;丈夫和小叔子到山上挖蕃薯得天黑回来,家里只剩下我和银香姑俩人。当时,她在切猪食料蕃薯藤。我问她:
“天天都这样不累吗?”
“这有什么!挑粪、担水、插田那才叫累呢!切蕃薯藤是最轻松的活了。”她比划着手中的刀说。
“你不去挑粪、担水、插田好吗?在我家里,重活都是爸爸干的,妈妈只做缝衣补裤这类针线活。”
“这不行!”她苦笑了一声继续说,“不挑粪、担水、插田会挨骂的。我是乡下人,命不好,不能同你妈妈比。”
“这些活你不干好吗?”
“我的外甥!”她放下刀,一把拉着我,将我抱住,哽咽道,“不干这些活干什么呢?”
“跟我回家去!爸爸妈妈会对你好,一定会对你好的!”
她瞧瞧我,觉得我很天真,于是她摇了摇头,说:“你尽说傻话,我不会跟你回家的,你还不懂,傻孩子。”
她放开我,又切起蕃薯藤来。
银香姑真会干活,并且总是默默无声地干。我住了几个月的时间,从未听到过她的一声怨言。
不过,再过去大几个月,我才发现:她并非是一个惟命是从的人。——她同他们终于吵翻了脸。
那是为了给小女儿细英做“满月”,丈夫没有把丈母娘叫来而引起的。
细英做“满月”,家里来了许多亲戚和客人,他们送来了很多礼品和人情“(即钱),这些礼品和”人情“都给婆婆和小叔子收下了。虽然那天姑丈也在张罗,可到底收了多少礼品和”人情“他是不知道的,银香姑就更不得而知了。我们知道,银香姑是个老实人,她的丈夫又是偏着婆婆和小叔子,对于做”满月“这样大的事,她是不能过问的,因为在他们看来,乡下人事大事小都得婆婆作主,由婆婆说了算,媳妇是不能管的,否则就犯了规举。因此,纵使亲戚和客人来得再多,她也无法见上面,只好在月内房守着婴儿。当然,那时的我还是自由的,因为我是个孩子,不必为人情世故或门第尊严关系所约束,我可以在纷乱的酒席间或寂寞的月内房蹓跶和嬉耍。然而,银香姑却叫住了我。她问:
“阿忠,我母亲来了没有?”
“你母亲?我不认识!”我翻着眼珠子表示不知道。
“喏,就是那个拄着拐杖满头白发的老太婆。”她用双手比划着她母亲的模样。
“拄拐杖——没见到,满头白发有一个。”我记起了刚才她婆婆身边有位老太婆,但走路却跟平常人一个样,并不拄拐杖,而且头发也不是白的,我向她说。
“你去把姑丈叫来,我有话跟他说,”她过来在我的跟前蹲下,抚摸着我的头央求道。
“我去,我去。”我马上转身出了月内房。
一会儿我便将姑丈领来了。姑丈进了房门劈头就给银香姑一顿炮火:“人家忙都忙不过来,你还好意思叫我来你这里?你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到底有什么事?快说,真烦人!”
“你——?你别发火好不好?我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我母亲是不是也来了?”她耐着性子向他说明着。
“你母亲?她来干什么?她这么大岁数连筷子都夹不动了,还来干什么!”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这个人也太没良心了。母亲岁头大活不了几年,我们做下辈的应该孝顺点才是。”
“孝顺?你去孝顺吧,我可没有那样的孝心!”
“你,你太欺负人了!好,我回娘家去。从今起,我们一刀两断,反正你眼中没有我。”她气呼呼地收拾起尿布和背巾,准备回家。
“哇——,哇——。”婴儿被吵醒了,在床上啼哭不息。
“你不能走,走了,亲戚和客人会闲话的!”
“我不管!”
“你不能走!”
“我要走!”
“你敢?”
“我就敢!”她挺了挺胸膛。想不到她竟会如此的勇敢。
“什么事?”“吵什么?”“什么谁敢谁不敢?”忽地月内房顷刻站满了人,人们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你们吵什么?今天是满月,你们想丢我的老脸,叫亲戚五族都笑话我是不是?”婆婆不知几时已站在前头训斥起他们来了。
“你们再吵,我就割掉你们的舌头!”小叔子也在一旁挥起拳头助威。
“我没想吵,我只想同他说几句话,他就骂死人。他根本不把我当人看!”她将尿布和背巾摔在床上就掩着脸哭了起来。
“你给我出来!”婆婆指着躲在墙角边的姑丈咆哮着。
姑丈怯生生地站到了婆婆的面前。
“她说的可是真的?”婆婆圆着双眼向姑丈发问。
“……”然而姑丈没有话,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的。
“你干的好事!还不快去认个错!”婆婆明白是他理屈,于是要他陪罪。
“你还站着干什么?”小叔子又来帮着腔。
“你饶了我吧,我再不惹你生气了。”他只得走到她的跟前认错了。
“呜呜呜,呜呜呜。”然而她却哭得更厉害了。
是的,婆婆的袒护,小叔子的喝斥,丈夫的受罚,都是装给客人看的。其实,他们心底里根本就不同情她,而是忌恨她,恨不得一口吞下她。今天由于有这么多的客人,他们不得不有所收敛,他们不敢当着客人的面欺负她,不然客人会反感的,但是,只要客人一散去离开这里,他们又会合起来,更加严厉地惩罚她。她预感到一场风暴正等待着她,因此,她痛哭了。
“别哭了,别哭了,都是自家人,说话轻重没关系。”“好了,好了。刚满月就这样哭,这会伤眼睛的。”“算了,算了,既然认错就是了。”众人叽哩咕噜了一阵,总算把她劝上了床。
“大家都去吃酒,这里没事了。”婆婆,小叔子和众人退出了房间并带上了房门,一道走了。
吃酒?我可不去了,因为银香姑的哭声还在我的耳边徘徊,我实在吃不下去,于是我便在门缝处向床上瞅:银香姑还在大把大把地抹着泪。我呆呆地站在门边许久许久,我发觉我的脸上像有冰冷的东西在往下滑,原来我也哭了。我很同情银香姑。
“阿忠,你进来吧。”不知何时,银香姑发现我在哭,向我招手,叫我进去。
我进去了,在她的床前立着。
“阿忠,你怎么躲在门外不去吃酒?”她揩了揩自己脸上的泪勉强一笑,问道。
“我不去,我吃不下。”我摇了摇头。
“你怎么哭了?”她警觉地瞧着我。
“我,我怕他们会再欺,欺负你!”我不无担忧地嗫嚅着。
“阿忠,你真懂事!”谁知她抚摸着我的头又眼泪汪汪地哭了起来。
“呜呜呜。”我也跟着她哭了。
……
自从发生了这次月内房风波后,婆婆、丈夫和小叔子更加地虐待银香姑了,但同时银香姑却也变得坚强了起来。虽然,他们还是照样欺压她,但也遭到了她的迎头痛击。有次又闹起家事,她还痛骂了婆婆哩!当然,他们的欺压是日见厉害了,这就使她不能在这个家庭中继续住下去了。于是她就出来,回娘家,去帮人赶忙月,最后干脆长期在外打工。从那次离开她的家直到中年时代的十大几年,我很少见到银香姑,因为我总是忙。不过,听母亲说,她在坎门码头剥虾仁已有很长时间了。后来又听说她去了一家小厂支编织袋。她和家人合不来,长年累月在外头打工,生活很艰苦。她孤身一人,又是个乡下女人,我真为她担心。
“她呵,她是命坏嫁给了那样的一个老公。”有时夜里,母亲在和我聊起银香姑的时候会这样说。
“他们也不能这样对待她呀!”我眨了眨眼睛,表示了我的看法。
“这又有什么奇怪?她是做童养媳的,她的母亲和她的婆婆是亲姐妹,而她家上又没有其他人,一旦闹起矛盾来她总要吃亏的。”
“童养媳?怪不得他们会那样对待她!”听了母亲的话后,我一下子恍然大悟了。
好在银香姑已经从那个没有她立锥之地的家走出来了。我为她高兴,为她欣喜。——要知道,婆婆的严厉,丈夫的刻薄,小叔子的凶恶,会置她于死地的,假如她还继续呆在那个家的话。
我想见见现在的银香姑,因为她非同于过去的银香姑。她坚强、乐观、勤劳、吃苦,到底没被婆婆、丈夫和小叔子所压服,现在他们不是到处去找她,求她回家去的么?有时他们居然还会找到我家,求母亲去向银香姑说情,那狼狈失意的样子,真教我痛快!
银香姑,你现在一定生活得很自由,很自在,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的痛苦罢,我真为你高兴!为你欣喜!我想见到你,亲聆你发自内心的笑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