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韩冬回过神来的时候,张克飞和那少女已经离开了大概十分钟。路灯将整个安东路照得雪亮,此刻阵阵凉风吹过,韩冬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看了一眼一直在看他的小三,忽然说道:“你师叔要收我作徒弟是么?而且在他看来已经收了是吧!”
“恩,那是师父拜托师叔的,师父说,你身负重责,被紫元教发现,紫元教肯定会对你不利,师父说你看似没有资质,但是却和常人不同,师父说也许她教不了你,但师叔一定能成!”小三提到自己的师父,总是那么毕恭毕敬。
“哦?”韩冬自嘲似的笑了笑,“紫元教已经盯上我了?”
“你和师父交往那么频繁,师父说你肯定是被盯上了,如果你不学会自保,那么不光是你,连你亲人,都会有危险!”小三这话说的韩冬不寒而栗。
亲人,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最重要的亲人,应该就是父亲了吧。虽然这日子往夏天去了,但是夜里还是给人凉飕飕的感觉,韩冬忽然很想念自己的父亲,忽然很想见到他——这个不可思议的夜晚让韩冬身心俱疲。
“那么,张师父现在何处?”韩冬问道。
“哦,师叔让师弟你明天去把自己现在的工作辞掉,到他的诺然公司上班,他是诺然的老总,他说给你个年薪三十万的职位。”小三明显已经把韩冬当张克飞的徒弟,这“师弟”二字说得一点都不含糊。
三十万年薪?韩冬想也没有想过,诺然......东亚IT届巨头......若在平时,韩冬肯定一蹦三尺高,立刻答应,可是韩冬现在不想,他甚至不去考虑这个问题,他想回家,只想回家。
“师弟,你要师叔的号码么?”小三问道,“我有的,你要是要的话......”
“以后再说吧......”韩冬摆了摆手,“我累了,先回去了,拜拜。”他走到路边,拦了辆的,直接回家去了。
小三望着远去的的士,自语道:“你躲避也没有用的......”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了师父的一句话,他一拍大腿,叫道:“遭了!”于是他也拦了辆的......
路上,韩冬又想起了今天那对自己过去在这世上二十四年经历的回忆,那段记忆中,有他自己一直不敢面对总试图忘却或否认的事实,那就是——他韩冬是个弃儿,这个事实在韩冬心中已经将近有三四年没有想起了吧——他现在的父亲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已过世的母亲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不能说他和自己真正的亲生父母没有血缘关系,只能说他韩冬打心底就认为这个事实不存在。今天再度想起,韩冬的心情又黯淡了许多,不过没有多久他就将这些给忘了,“爸睡了吧?他如果知道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会怎么想呢?明天怎么办?”韩冬心中默默地说道。
他望向窗外,十二点了,外面还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如同白天一样,终究是繁华都市。是不是在这样一座高度现代化的城市里,自己就要和那位在千年前的古代定下誓约的女子重逢呢?她长得什么样子呢?这辈子的她还是“倾国倾城”么?
车总算开到家了,韩冬付了现金,便即下车,心中琢磨着父亲是不是已经睡下,他的病情怎么样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地加快了步伐,终于到了家门口,韩冬轻手轻脚地拿起钥匙去开门,这回他突然发现——大门没有锁!
韩冬一惊,父亲一向谨慎,处处小心,一人在家怎么可能不锁门?难道是留给我的?韩冬心头一紧,立刻打开门。
屋里亮堂堂的——韩冬刚才在门外没有看得到灯光,最让韩冬吃惊的是,父亲此刻坐在沙发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客厅中的情景与韩冬走的时候毫无差别,只是客厅的窗户已经打开,寒气笼罩着整个房子,而韩子岳只穿了件薄薄的睡衣,这让韩冬心疼不已,他立刻走上前轻摇韩子岳,口中说道:“爸,快起来,不然就要着凉啦!”
冰凉!韩子岳的身子是冰凉的!
韩冬什么话也说不处来,双唇在不停地颤抖着,接着他用同样颤抖的手去触摸父亲的身体。
——脉搏已经停止......
韩冬呆住了,眼前的父亲一脸的慈祥,他在等儿子回来吧,可是,这么慈祥的老父亲怎么会已经断气了呢?韩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是被冻死的?不会,绝对不会,韩冻全身都在冒汗,还有机会,还有机会!他立刻转身,拿起茶几上的电话,准备拨打120,这时的他看见电话机旁有张字条,上面写着几个字:“小冬,厨房里有汤和饭,拿出来热了再吃啊,别饿着......”这是父亲的随身钢笔写的字,看到这里,韩冬心都碎了,他不能再等下去,立刻拿起话机,拨了120,这才发现电话线被剪了,他不及再想,掏出手机,这时突然有人打电话到他手机上,韩冬按了接听键——
“没有用了,老头子断气快半个小时了,怎么样,没有想到吧,哈哈哈!......”一个声音如同鬼魅般吼叫着,韩冬虽然没有听出是谁——只知道是个女子,但他明白,父亲被人害死了,他冲了话筒大喊道:“你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女人忽然挂了电话,韩冬怒不可遏,悲愤交加,再转过身看看已经过世的老父亲,一时间突然愣住,老父亲的手上,正捏着一张照片,韩冬一看,正是自己幼年随父亲游外滩时拍的照片,照片里的父亲让儿子骑在自己肩膀上。那时候,父亲的手是那么温暖,可现在呢?
那双曾经温暖过我的手,让我在遭遇被弃之苦后重新体会到人间真情的手,那双牵着我上学,教会我走路,骑车的手,如今已经冰凉无比,这个养育我二十四年,终日无怨无悔,尽心尽力地照料我的人,如今也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而他撒手人寰之际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让自己还没有归家的儿子“不要饿着”,惶惶苍天,可怜亲情如山,舐度犊情深,为什么这样一位含辛茹苦,三十年如一日默默奉献的人民教师会死于非命?为什么这位爱子心切,温和慈祥的父亲会遭此毒手?韩冬此时当真是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他跪在父亲身边好久好久,两行眼泪从眼角滑出。
——这是多少年,自己没有哭过了,印象中,七岁时自己摔了一交,磕破了膝盖,然后哇哇直哭,是父亲将自己抱了起来,轻声对他说:“我们家小冬是男孩子,男孩子不能哭的。”那是他记忆中第一次流泪。
——十一岁时,母亲过世,自己悲伤至极,虽然强忍着泪水,但还是抑制不住,当时的父亲只是搂着自己,同样轻声对自己说道:“小冬啊,哭吧,记得别让妈妈看见。”
——十八岁高考失利,名落孙山,自己悔不当初,在五十岁的父亲面前痛哭流涕,直言对不起已过世的母亲和自己的父亲,还是那慈祥的声音:“小冬啊,别哭,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呀!爸爸不怪你,考不上交大我们可以去别的学校啊!”
——如今,唯一的亲人终于还是弃自己而去,悲恸欲哭之时,谁再来安慰自己呢?韩冬的哭声终于放开——终于,我又成了一个孤儿,终究是一个孤儿,爸爸妈妈,你们也不要我了么?
......
二十四年前的冬天,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已经三十岁的人民教师郭梅从路边拐角里捡回了一个出生还不到十天的婴儿。除了一层厚厚的毯子裹着之外,没有任何标记。郭梅的丈夫韩子岳已经三十二岁,同样是名教师,他感叹世情冷淡,怀着悲悯之心将那弃婴收养,取名韩冬。接着夫妻二人决定终生不育,将这个孩子当作自己的亲子抚养。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当年的弃婴渐渐长成,郭梅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终于在她四十一岁时死于胃癌,临终前嘱咐丈夫说道:“小冬本是孤儿,这点你不必瞒他,不过他终究也是你我的孩子,为人父母,当善始善终,小冬将来飞黄腾达也好,碌碌无为也罢,都要对他好,我大限已到,先走了,这天伦之乐我享了十一年,够了,子岳,你要记住我的话,我们家小冬,不能再做孤儿了......”
......
半小时前,韩子岳知道自己的生命已到尽头,此次是难逃这一劫了,心中默默回忆着妻子去世前留下的话,愧疚万分,想到从此与韩冬天人永诀,心中大悲,他默默说道:“小冬啊,看来爸爸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你要好好活着,爸爸妈妈一定回保佑你,保佑我们家小冬......”他脑子里渐渐浮起了自己和韩冬相处的情景,背韩冬上学,教他骑车,一切的一切,历历在目。可惜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下辈子的话,还做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