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窗

晴窗

　　我的名字叫栗米。

　　现在我正站在学校后门口。我在等一个人。周围空空是也，我无聊的四处张望。天空阴霾。哥哥说，今天是晴天。我不希望下雨，水会打湿我的鞋子。

　　我看着夕阳发呆，血红色的。

　　“不要一直看！”可可嘱咐我。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一个小小的身影向我跑来，血红色的夕阳在她背后只是一幅画幕。她踏着轻碎的脚步，像从太阳中走出，微笑着，嘴角张合。我的心慕的疼痛起来。风“呼呼”的旋转，带着冰冷的气息。她每向前走一步，我就看到一圈圈黑色的涟漪层层荡开。她看着我向我伸出手，“嘻嘻”的笑声却直刺耳膜……我的手指发凉，紧靠在墙上。她抬起手，指尖碰着我的眉心。“嘻嘻……”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栗米……栗米……”

　　我睁开眼看到向玄明焦急的脸，还有他身后阴影下的可可。

　　“可可……”我张口道。她对我温柔的笑。

　　可可是我最好的朋友，真的。我们很早就认识了，在很久很久以前。有时，我问她：“可可，为什么你总是在我身边呢？你不会离开我吧！”她就会温柔的回答我：“有光在的地方就有影，有影在的地方就有我。栗米，我永远不会离开你，除非你不需要我了。”她总是说着握起我的手，我就能清晰的听到我们心脏发出的共鸣声，那“嘭嘭”的声音使我安心。

　　“什么？”他急切的问。我摇摇头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夕阳，我用手盖起眼睛……也是这样的落日！“快走吧，要下雨了。”

　　“你还在呀！我还以为你走了。”他有些微的惊讶。

　　“是啊。你还没来，我不能走。”他脸上挂着汗珠，落日夕阳打在他的脸上，红色钻石般璀璨。我有点微微眩晕。客观的评价，穆寒飞还是顶帅的，虽没达到校草级别。但我喜欢可爱的男生，这叫相似吸引。

　　“真是乖孩子。”他轻轻拍我的头，我扭向一边。

　　“再考虑一下吧，做我女朋友。”他靠在墙上，看着我笑。

　　“不要……还有事吗？我要回家了。”我想我并不讨厌他，也不至于喜欢他。

　　“我好累……宝贝。能暂时陪我一段时间吗？”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的衣服。

　　“对不起。”我低着头离开了。

　　走了好远，抬起头看天，没有下雨的迹象。我回头，远远的看到他还站在那里，穿着很薄的单衣。风瑟瑟的刮着，刮伤我的眼，刮乱了我的头发，夕阳拉长着我的身影。我站在那儿，可可在阴影中现身。我转身向回跑去。

　　“……试用期，半个月。”我喘着气对他甜甜的笑。他把我拥在怀里。

　　血色夕阳，没有落叶。只有一片片明暗交错的房屋，还有那阴霾的天空夹杂雷声隆隆。

　　现在是初秋。

　　我认识穆寒飞已经7个月，除了这个月。他是上学期从其它班转来的，原因不明。反正他不是好孩子，我也不是，但我是乖孩子。

　　现在我正坐在他家的地板上，他妈妈不在家，他去一楼给我倒水了。

　　刚进他家时，酸楚感从心底一下涌到眼睛。我当时狠皱了眉，才压下情绪。

　　这是一幢很旧的房子。轻轻的走路都会伴着“吱吱”声。他妈妈住在一楼，洗手间在二楼，厨房在一楼。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紧张的时候，会一直想去洗手。

　　我打开他的柜子，没有衣服，没有被子，也没有杂物……我想一楼的卧室一定很大！

　　“可可，你在做什么？”

　　“风铃的声音……”

　　“……没有啊！”

　　“闭上眼睛……你听，风好大……”

　　我闭上眼睛，沿着她的声音，“呼呼”的风声在耳边环绕。我看到风从脚下源源不断向上传来，我的头发随着风的旋涡飞舞，脚尖也逐渐离开地面……

　　“看，我的灵魂在飞。”我对着自己说。我惊慌失措，无助的舞着双手。

　　“可可……可可，你在哪？”

　　“嘻嘻……嘻嘻……”我看到一双脚在我头顶晃动。

　　“可可——”我尖叫。

　　风停了，外面依旧明朗，只有阁楼“吱吱”的响着。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在穆寒飞家吃了他做的午饭，很好吃。可比起青菜，我更喜欢吃鱼。但我吃了很多，因为下午四节课，可可也警告我要好好吃。我在想我要思考那么多的问题，还要分出一半的精力学习，这点能量应该是不够的。坐在车子上我还在想。

　　在教室门口，他一再嘱咐我放学了要等他。“恩。”我乖乖的应。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像黑色的珍珠，泛着光芒。

　　我说，再不进去就迟到了。

　　他对我笑。

　　坐在位上，我开始看窗外的树木。树叶还很绿，但已失去光泽。

　　“要降温了吧。同学开始疏远我了……不过他们也怎么不着我。”

　　“他很脆弱呢……栗米。”可可黑漆漆的眼珠盯着我。

　　“我是坏到骨子里的人……对了，我要给他买件衣服。”

　　“栗米……”

　　下午放学他没有来。代替他来的是一帮我不认识的人，一看就不是好孩子类型。他们一个个吞云吐雾。老师说，会得肺癌的。不过中国这么多人，多死几个应该是好事吧！

　　我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我……

　　对方先开口了。

　　“你就是那小子的女朋友？”

　　“谁啊？”

　　“穆寒飞——”回答我的是个声音捏的很尖的女生，我皱皱眉。

　　“你真吵，”先前说话那人接着道，“那小子伤了我兄弟，需要点医疗费。”

　　“他呢？”

　　“被老大关起来了。”她很像捏着嗓子叫的狐狸，我想。我又想到黄鼠狼成仙时，要把大便放在头上，捏着嗓子问路人。可我为什么会说她像狐狸呢？

　　我眨着清纯的眼睛问，“为什么要关他啊？”

　　“他打伤了我兄弟……”那人推开捏嗓子，继续道，“没钱就押那儿了。”

　　“哦……那你兄弟送医院了没啊？”我很真诚的问。

　　“你怎么那么罗嗦，你……”她又被推了进去。

　　我环顾四周，那么多人就她会插嘴。她妈妈一定没教她基本的礼貌。

　　“已经在躺着了，就等着医疗费呢。”看来这人顶有大哥风范。

　　“哦。你们没投医保？”

　　……我感到肃杀之气。

　　“多少钱啊？”我问。

　　“不多，1500.”

　　“好贵，你们就不跟医院还价吗？”

　　……脊背有点冷。

　　“我现在没那么多钱，你们跟我到我家拿吧。”

　　“好。”先前那人答应的倒爽快。

　　我心想你就不怕我送你们进警察局？不过，我没那么坏的。我顶多让我哥带人小小的惩罚他们一下，也让他们长长记性。1500可是我两个月的零花钱呢。在这之前，我得装出很乖的样子。

　　“你们在门口等会儿，我去拿钱。”

　　“你可别跑了。”我白了她一眼。

　　“放心，她男朋友在我们手里。”

　　我进屋前留给他们一个很悲怆的表情，至少我这样认为。十分钟后，我听到门外有嘈杂的声音，但我哥把音响开的很大。我想是清洁工又在清理垃圾了。我继续坐在地板上吃我的巧克力。我正在思考问题。

　　我在想穆寒飞出来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太阳又落了……”可可站在窗边的阴影下，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泛出惨白的光。最近她总徘徊在阴暗的地方，我真怕哪天她会霉了。她趴在窗棱上看往窗外，我能看到她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她的声音。

　　我走近她，“可可，你在说什么？”

　　她退到墙角的阴影里，嘴角张合。我想触碰她，她惊恐的看着我，我想我也在颤抖。不知何时，我们站在了遥远的彼岸，中间横着不可跨越的悬崖。

　　“嘻嘻……嘻嘻……”我的头皮有点发麻，不敢扭动身子。

　　“你在害怕什么？”小女孩的尖亮声音，“在怕我吗？嘻嘻……”

　　眼前的物体四处飞散，地面剧烈的晃动，我忙抓住窗框，余光看到她向我走来，我想她在笑。她向我伸出手，喃喃的说着话。一个模糊的画面从我眼前闪过……地面颤动，天空阴霾夹杂雷声隆隆，淅淅沥沥的雨打在眼前的玻璃上，泛起冰冷的水珠。呼吸间心口剧烈疼痛……远处的人影慌乱重叠，空气弥散着寒冷的气息。我看着，心中不断呼喊，“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丢下我……”我无法动，无法喊出声，心在痛，却无能为力！

　　“不要，我不要……”

　　“你不需要我了吗？”可可悲伤表情闪过我的眼前。

　　“不，不要走——可可，小纯——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我慌忙伸手去抓，再次落空。

　　“哗啦——”我失手打碎了玻璃，外面的吵闹声霍然停止。

　　寂静——

　　天哪！难道一切都是幻觉……到底什么是现实？

　　我嚎啕大哭。跑动声，惊叫声……模糊不清的画面再次出现。

　　“手怎么了？别哭，别哭，栗米……快去开车——”

　　我想我是摆脱不了了。

　　浓重的消毒水让人作呕，但更让人难受的是医院有成片成片相连的阴影。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回家。”

　　“栗米，别动……”我被人按了下去。

　　“我不要……我要回家……我不要。”

　　……尖叫声，呼救声，夹杂着警笛声……我无力的摇头，“我不要……”

　　恍惚中有人向我走来，轻轻握起我的右手。

　　“宝贝，别哭。”

　　我的眼泪无声的流下。为什么幻影总让人感到如此的温暖？

　　几年前，就是这样一双手告诉我，“宝贝，别哭。”

　　我真的没哭，真的。我笑着活下来了……上天待人太不公，那么卑劣的我都能活下来。为什么要带走可可和小纯？“为什么……好人总是那些死了的人？”

　　“她们一定在天堂快乐的活着，”妈妈告诉我，“宝贝，她们把生命交给你，也把责任交给了你。所以你要快乐，替她们快乐。”

　　那时应该是夏天，医院没有阴影。温暖的阳光穿过窗帘打在我身上。我感到很温暖，感到活着的幸福，但随即，我又感到刺心的疼痛……一定是我，是我夺走了她们的生命！

　　我不要想，也不要知道……

　　睁开眼睛，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右手缠着很厚的绷带。窗帘半开着，阳光昏昏的射在地板上，周围一片寂静。

　　总是这样。总是这个时候，丢下我一人。

　　“只有你不会离开我，咪咪。”我抱着我的粉色布偶兔，很温暖。

　　血红色的夕阳下，阴影成片，却不见可可和小纯。

　　轻轻的扣门声响起，“请进。”

　　阿姨将晚饭摆在我面前。我看着，除了布偶就是食物，没有思想的东西才会对我不离不弃，散发着它们独有的温暖。

　　妈妈，妈妈现在在做什么呢？她好久没来了……穆寒飞呢？他在做什么呢？我真不喜欢他吃青菜。对了，我要给他买件衣服的。

　　“怎么不吃饭啊？栗米，饭都凉了。”阿姨笑着说。

　　“阿姨，今天几号了？”

　　“……25号了。”

　　“25号？”阿姨的笑有些奇怪。

　　“30号妈妈会来吗？”

　　“……我去问一下 金 先生吧。”她急忙退了出去。

　　我吃了点东西，视线又落到了右手。为什么我总很在意它呢？鬼使神差的，我揭开了右手的绷带。“嘭嘭”的心跳声回荡在空空的房间内。一秒，两秒……我的手颤抖起来，视线却无法移动。最后一圈绷带转开后，我深吸了口气。抚摸着毫发无伤的右手，关节处却隐隐作痛。

　　我走下床，拉开窗帘，刺目的阳光嘣射近来，我愣愣的站在窗前——盛夏季节。我的视线又收回在自己手上……

　　我已经在家呆3个月了！

　　我看着窗外，散发浓浓温情的故乡。

　　换好便装，我走下楼。父亲有些诧异。我笑笑。母亲拉着我的手坐下。

　　“爸，我想去哥那儿住几天。”

　　“……恩。我让他来接你。你妈去给你收拾下东西。”

　　“恩。”

　　妈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谨慎的跟我拉家常。我笑着应着，这三个月真让父母担透了心，妈妈的精神状况跟我一样不好。

　　我坐在床边，她不让我插手。

　　“妈，我都好了，别担心了。”我不会安慰人。

　　“到了要打电话，从你哥那回校后，也要打电话。心里有委屈给妈说，啊。在外好好照顾自己……”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

　　“妈，我都这么大了，该吃点苦的。”

　　“恩。”

　　我生病期间，可可和小纯不断出现，过往的事也不断闪现，但现在她们都不在了。

　　上车后，我终于舒了口气。在家只会增加他们的负担。哥没问我什么，倒是嫂子很兴奋的跟我说话。我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停的走神。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树木，我的心中有茫然的惆怅。

　　晚上，我住在高中的房间，物品的摆放一如往常。我在书柜中找到了高中的影集。翻开后，看着一个个陌生的脸庞，我心中一片冰凉。这里面没有穆寒飞的照片，毕业照中都没。也没我。

　　我们在一起时，照了很多像，录了很多影。不用翻，不用看。我就能背出他说的每句话，记住我们走过的每一个地方。这个城市很大，可有我们在的地方很少。我还没用心，它就已经铭记在我脑中了，抹也抹不掉。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呢？应该是在我的手受伤之后吧，他一个多月没出现，直到我的手好了，疤退了，他还没出现。我想那是一场幻觉，从未有过的幻象。或者我生活的本身就是幻象。

　　十二月的空气很冷，枯叶都没了。我哈着气往站台走。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我，我愣在了那里。

　　“好暖和啊，宝贝。”

　　我最近幻觉很严重，真实感都很强。我摇摇头，想继续往前走。

　　“宝贝，我好冷。”他把脸埋在我的围巾里。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背后没有了刺骨的冷风……我猛的转过头，看到了他熟悉的笑脸。不知怎的，眼泪就流下来了。时间静止了，我无法思考。他慌忙给我擦拭，我笑着说：“没事。你怎么才回来啊？跑哪去了？冷不？还穿那么薄，害我担心死了……”他看着我说，把我拥在怀里。

　　“对不起，宝贝，”他喃喃道，“我不知道你那么担心我。”

　　我靠在他身上，他穿的好薄，单衣外只有一件茄衣。天空泛白的明亮。

　　吃饭时我说了好多话，喋喋不休的给他讲班里的事。我说，你再不回来，学校都把你开除了，不过，别担心，我哥可以帮你搞定……他一直没说话，吃着听我说，还不停的点头。

　　“你到底去哪了？”

　　他憋了很久道：“这是秘密。”我晕。不过很快我就知道了。因为他给我买了一个比我还高的布偶“咪咪”。

　　下午我们翘课去了他家。他妈妈还是不在家。我让他给我买甜点，他说我虐待他，但他还是去了。 整个下午我就坐在他家听“风吹楼”声。他跑上跑下的收拾东西，他说他还没进家就先去找我了。还好我习惯了一个人，还有可可和小纯陪我说话。我看着窗外的风吹的玻璃“呼啦呼啦”响，只是呆呆的在那儿笑。

　　晚上，他送我回家，我拉着他的衣角要他家的钥匙。他说：“明天吧，明天我给你。”我看着他骑车离开后才进屋。

　　拿到钥匙是在下午。打开他妈妈房间的门时，我的手有微微的颤抖。看到空空如也的房间，我狠眨着眼睛，掩住往下掉的眼泪。偌大的房子。我站在那儿，感到从未有过的伤痛。冬日的风“呼呼”的刮，我跑了出去。

　　找到他打工的地方，我大喊：“穆寒飞！你出来！”他惊讶的扶住我，“出什么事了？”“你住我家吧。”他看着我，摇了摇头。“我住你家。”“不行，我家很冷。”“不要。”“不行，不要闹了”……最后他还是妥协了。因为我是乖孩子，乖孩子是很惹人爱的。

　　我对我哥撒谎，当场被他识破了，不得已我只能蛮缠。我哥无奈的摸着我的头说：“栗米啊……”

　　但第二天他就帮我和寒飞准备全了生活必需品。我看着来来回回的搬家工人，想，也许爱情就该建在丰厚的物质基础上，才会没有更多的痛。今后我也可以安心的吃我的鱼了。

　　可可和小纯葬在一个地方。我有空就会溜到那儿看望她们。给她们说话，高兴的，不高兴的事。她们葬在我的故乡。

　　现在我走在通往高中学校的路上，也是通往穆寒飞家的路上。学校没什么大的变化，但穆寒飞家却几经周折被我哥购得。听我哥说他把那房子按原图重建了。他说那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让我去看看。

　　我慢慢走在路上，可以看到头顶的浮云缓慢移动。我从未发现这里的天空如此明亮。

　　走在相识的路上，却见不到相识的人。他现在应该很幸福，也许放弃我对我们来说都是对的。我现在不也好好的活着吗？

　　不知不觉中我就到了。抬头间，我怕看到那摇摇欲坠的阁楼，却难以将眼前的房子与先前的重合在一起。这儿竟是一片大宅子。

　　“我花了很大的功夫，才买下它们，”哥哥早已等在了这里，“原先他住的只剩下阁楼了，其他的都零星的卖了……家道中落……”我没插话，听着哥哥给我讲。对哥哥来说，这片宅子也一定美的让他心痛吧。

　　“哥，我不要。”

　　“进去看看吧，别老站在外面。”我被哥推了进去。

　　迎头便看到一个家族徽章。一只三爪鹰，用浆红色的巨大玉块雕成。是个古老的家族了。

　　踏入门内，我的身体有点飘飘欲飞。耳际回荡着风声和水声，如置身海中。“嘻嘻……”的笑声再次出现。不同的是，我看到一个穿着大红袍子的小女孩嬉笑着从我面前一闪而过，手里拿着纸做的红色风车。背后是泛着片片磷光浮动不止的蓝色水幕。下意识的伸出手触碰，指间竟有冰凉的质感。海水也随着我的心跳一起一伏。我呢喃着，“时过境迁……”伸出右手，有小小的蓝色漩涡悬于其上。我的眼中流光异彩。

　　“怎么了？快过来啊。”哥哥的声音打断了我。我急忙向前追去，绊了一脚，俯身看到一个红色的纸质风车。我神经质的把它拾起，又恍若身处幻境。这一切不过是虚幻。

　　“宝贝，你一定要记住，有我在的地方……”

　　“寒飞……”我转身，空空是也。

　　房子没看完，我便先离开了，我给还在宅子里哥哥打电话说，“我不要那个宅子，还不如给我买套公寓呢。”哥哥说好，问我想在哪买。我说，以后再说吧。

　　自从手机开机后，我看到向玄明给我发的很多短信。我一条一条仔细的回复。他就打来电话问我的近状，告诉我不要担心学校的事。我一直都说好。在他面前我就是个小孩子，不单单是乖孩子。他常常说：“栗米，别太委屈自己……”我想人总是这样，留着后面的话让别人猜。而大部分时候，后面的要比前面的重要。当然我也总这样做。

　　今次他说了好多好多话，可能是怕我听不懂。也是，我现在精神衰弱的狠。他问我回来了想要什么？我说你得先陪我逛街。他说，随时奉陪。

　　他是我的大学教师，大我6岁，还是博士。而我的大学是掏高价上的。这就是差距。还好我对文凭，对钱……没有感慨，大概是我本就不缺什么吧。

　　他对我说爱我时，我开始笑。不知道什么原因，当有人向我告白时，我总是想笑，一直笑到他们颜面无存。最后就没人敢说了，他们说我傲。我不是傲，真的。只是我无法感到他们的爱。哪怕一点点。我想我是太幸福了。置身蜜糖中的人感觉不到糖的甜。

　　穆寒飞说喜欢我时，我没笑。因为，我从他口中听了不下百遍。他是我大学之前见过的最难缠的人。现在我又碰到了一个。也许，有时幸福就是这样缠来的。可可就是我用4年的时间缠来的好朋友，但现在我却失去了她。我想她是真的走了。

　　在我生病期间，成片相连的黑暗，她站在那看着我，用忧郁的眼睛说：“栗米，不要怕，有我在，你就不会受到伤害。”我不停的发烧，不停的做梦，现实和梦幻完全混在一起。

　　我常常独自走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周围一片黑暗，脚下是绵软的土壤，空气窒息得让人作呕。空无一人的寂静，却总能听到“嘻嘻”的笑声，看到若隐若现的残影一晃而过。当我累了坐下休息时，就看到一堆一堆的人，我生命中出现的所有人。他们嬉笑，畅谈，结伴从我身边走过。我看着……

　　我反复的做着同一个梦，从梦中惊醒。“可可，可可……小纯……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对不起……我真的是想要跟你们一起走的……真的！”可可握着我手，“栗米，我知道。但你要记住，你活着，是要替我们快乐。你不要哭，不要怕。有光的地方就有我们对你的爱。”

　　我哭着，拼命的哭着，我不要再看到。真实也要，幻想也好。可可轻拍我的背，“我们都爱你，你是好孩子。”小纯往往是站在远处。“不要哭了。你肩上有6个老人。哭坏了，谁来照顾我妈啊。”小纯走过来看着我。“恩……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阿姨的。”

　　“呶。”小纯说。

　　“什么？”

　　“手伸出来。”

　　我伸出右手，她把一个珍珠大小的透明颗粒放在我手上。

　　“这是什么？”

　　“药。”

　　“药？”

　　“是啊。吃药时把它吃了。”

　　“恩。现在能吃吗？”

　　“随便。”

　　我喝水服下后，可可哄我睡着了。

　　睡梦中，我看到有人向我走来。轻轻的握着我的右手。

　　“宝贝，别哭。”

　　我想喊，却发不出声；想睁开眼，却醒不过来。神啊！请让我看看他是谁吧？

　　“不要走，不要……”

　　从梦中惊醒，我看到护士欣慰的笑脸，“快，快去……病人醒了……”

　　我虚弱的说不出话。

　　向玄明替我办了转院手续，我很快被接回了家。

　　医生说我精神衰弱，不能过多刺激。

　　回家后可可和小纯就不再出现。只在回忆的片段中偶然露面。我总在想这一切是否是真实？我是否真的在活着？她们又是否存在过？

　　回到学校后，我收到一个邮包。里面是以前我送给穆寒飞的一个生日礼物。银色的半圆挂饰。我看着它，把它也套进自己的脖子，与另一半相依。不久我便成了向玄明的女朋友。十一月的天很冷，树叶没有光泽，但跟他在一起却总若置身温暖中。细细碎碎的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感觉。

　　毕业的前一天，我和玄明决定去买订婚戒指。下午我提前站在校门口，天空蔚蓝明亮。一如我的心情。我开始慢慢遗忘沉淀在心底的伤痛。

　　远远的我看到一个人跑来，穿着很薄的单衣。树影打在我的脸上，我抬头，天空阴霾夹杂雷声隆隆。我顿觉天晕地眩。他忙扶住我，一脸的关怀。为什么幻觉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说：“宝贝，我感觉你要离开我了。”

　　我看着他，眼泪又不觉滑落。

　　“为什么你不带我走？为什么你也放弃我？”我泣不成声，他轻拍我的背。“你知道，只要你说，我一定会跟你走的，你知道的……”他拥抱着我，为什么他的怀抱仍如此温暖？

　　“宝贝，对不起……但你一定要记住，有我在的地方就有我对你的爱……这样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我愿意……我愿意！”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深邃的眼睛泛着光芒。

　　我们提着行李，站在站台上。我们彼此握着双手。我的爱，我不要放手。火车的汽笛声由近及远而去。看着从眼前呼啸而过的列车，明明灭灭的车厢幻影。我仿佛置身梦中。三年前，我就是乘着这样的火车，奔往另一个省区。

　　现在，火车依旧在眼前，但为何如此不真实？我看着他，他的侧影清晰明亮。我握着他的手，温暖如斯。

　　“你知道，你不会带我走的，是吗？”我的声音微微颤抖，不抬头，紧紧的握着他的手。

　　“你知道我为什么放手……你知道……”他望着我，眼中充满伤痛。汽笛的鸣声掩盖了他的声音。我睁大眼睛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慢慢消失……

　　我摇着头，“不要……”

　　我想哭，好想哭……穿过拥挤的人群，在意识的指引下，我不停的跑，不停的跑，风从耳边“呼呼”而过。

　　“嘻嘻”的笑声间断传来。

　　“有光在的地方就有影，有影在的地方……”

　　“宝贝，不论我在哪，你一定要记住，有我在的地方……”

　　我拼命的摇头，浑身颤抖……踉跄的摔倒在地。我抬头再次看到了醒目的“TODAY”招牌。我又来到了这儿，它似乎无处不在。只要我伤痛，只要我奔跑，停下来的地方，总是它……

　　算了……我想喝牛奶，吃甜点。

　　我低着头，小口小口的嚼。我想要慢，再慢。我的眼泪还在脸上。这里很温暖，有细碎的阳光打在脸上。从这里往外望，天空永远蔚蓝明亮。

　　有人伸出纸巾轻轻替我拭擦。我没有说话，他握着我的手，轻轻的说：“宝贝，别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