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阳台

爱上阳台

　　新学期伊始，宿舍便从一楼搬到了二楼。本为上上下下地劳顿半天而烦心时，却惊喜地发现二楼比一楼多了个阳台。我们宿舍处于七号楼的最东面，而阳台也正好是楼房朝东伸出的一部分，这样一来，二楼的阳台几乎成了我们宿舍专用的了。晒被子或趴在阳台边晒太阳边聊天或看看外面并不美好的风景或搬出几把椅子约几个人打保皇都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我天生喜好清静和发呆，所以阳台更是我最常光顾之地，我几乎在每天的清晨和黄昏都会准时出现。没课的时候或有课而不想上的时候，我就随手从宿舍拉出把椅子，背靠墙壁，翘着二郎腿，对着正东方坐着看看无聊的书或无端地发呆——在这样被打发走的时光里，我不但不感到空虚反而有着一种充斥内心深处的充实感。

　　你若问这个阳台有没有缺点，回答当然是肯定的。我想它唯一的不足之处也许就是因为它朝正东，每天有半天的日照时间。要知道，济南秋天的阳光依然是比较毒辣的，这对于我这种皮肤本来就比较黑的人来说，长时间面日而坐显然是不太好的。当然，它的这个缺点应该是这个季节造成的；或许到了冬天或初春时节，这个阳台就完美无缺了。

　　阳台所面对的是一片运动场：足球的、篮球的、网球的、排球的、羽毛球的等等。白天这个运动场总是或多或少地有人在运动，比如会有情侣会在嬉笑中边打球边聊天；也会有强壮高大的猛男在进行激烈的对抗赛；还会有可爱活泼的女孩在奋力地跳绳或为了身材好点而气嘘嘘地围着操场绕圈。——只有到了深夜或早得刚好能知道路向哪延伸的凌晨，运动场才能归于一片寂静。那么，客观地讲，这个阳台并非喜好清静的我的最好去处，或者说它还不如关上门拉上窗帘的宿舍清静；然而，我早已就在常年发呆的习惯中练就了闻而不听的境界，也就是说，不管运动场上有多么响亮甚至多么刺耳的声响，我都可以完全听不见。在我看来，整个活动的场面俨然一副画或一幕无声的电影，只是画面里的事物在不停地运动着。就像看到一个人在不断地发笑一样，可以看到她笑的动作以及过程，却听不到任何的笑声来。

　　运动场再往东就是一坐南北走向的矮矮的山。秋天的山的颜色是很单调的，一青一黄，青的是四季葳蕤的苍柏，黄的是不知名的枯萎的花草。山虽矮，却足够阻挡我试图再往东延伸的视线——其实，那座山我曾特意爬过一次，为的是弄明白山的那边究竟是什么。记得那时站在山顶上时，我才知道了这里一如我江南的家乡：山的那边依然是山。

　　时光的顺序不由得我们去安排，深秋深到极点后自然就是初冬的来临。我是去年十月十号开始来到济南来到这所二流学校的。算一算，来此已整整一年了。可以说我对济南是十分陌生的，也是没有好的印象的。我这才想起我犯了个错误，冬天的济南最常见的一种天气就是终日阴阴沉沉的，天空老是一片死灰色。这个时候最活泼的自然是北风。所以不管是初冬的阳台还是初冬的运动场都比过去要冷清空荡许多——宿舍内有暖气，外面的世界真的是太冷了！

　　我开始整天蜗居在宿舍里上网或睡觉或胡乱地写东西，逃课远比吃饭上厕所频繁。当然，为了给班长以及辅导员面子，我通常是会请假的，理由向来简略而单一：我病了。有时坐累了或实在睡够了，我才去阳台看看，主要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顺便看看外面下雪没有，待的时间也不过一分钟，并且既不在清晨也不在黄昏；要知道，这两个时间段在冬天的白天里是最冷的。

　　不过，在初冬的某个清晨我醒了，因为我梦见外面下雪了。见其他三人都在沉睡，我便缩手缩脚地穿好衣服溜到了阳台。外面没有下雪！只有一股强大的北风吹得我直哆嗦。我有些失落。其时，天已经很亮了，只是大家都爱在冬天里睡觉。

　　哎，同学，同学，能下来一起打羽毛球吗？操场上一个女孩拿着一对羽毛球拍不断地朝我这边挥动，脸上堆满了惊喜。

　　我朝四周看看了发现没有其他人，便指了指自己说，你是在叫我吗？

　　对啊。她坚定地点点头，能下来一起打球吗？

　　我踌躇了片刻便点点头说，好的，你等我一下，我加件衣服。

　　我立刻钻进了宿舍，拉起件羽绒服便朝楼下跑去。

　　当我气嘘嘘地跑到操场时，我这才肯定偌大的操场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没有叫其她的同学一起来吗？我满是不解：这么冷的天还刮着北风，她一个人拿着一对羽毛球拍来干吗？

　　没有啊，我就算到你会出现会来的。她一脸灿烂的微笑，递给我一面球拍。我方才打量了一下她：身高只比我矮一点，穿着一身淡红色的羽绒服，皮肤白里透红，扎着马尾鞭，看起来很精神的样子。她属于不是很漂亮的那种，但却能给人一种很好相处很温馨很会生活的感觉。倘使将来要取老婆，这样的应该是最佳人选了——这应该是后话。

　　哦，你又不认识我？这么说我们是有缘分罗。我笑着接过球拍，刚刚的失落之情一扫而空。

　　对啊，我不认识你，但我注意你很久了。说这话时她的眼眸似乎掠过了一丝忧伤。

　　恩，是吗？呵呵，我可是足不出户的哦！我惊笑着。

　　你原来不是每天都在阳台上坐着吗？她指了一下二楼的阳台，笑着说，我可是每天清晨和黄昏都在这里跑步的。

　　我吃了一惊，原来终日坐在阳台发呆也会被人注意。此时，我的脑海里奋力地搜索着曾经关注过那些跑步的女孩。可是我想了很久也不能确定自己曾经在某时某刻阳台上关注过她的模样，只知道那时看到的女孩一个个穿着健美裤在操场上奔跑，他们的身材通常较好，偶尔看到她们的胸脯随着跑步的节奏起起伏伏时也能勾起我的某些不好的冲动。这里我要顺便说明：我那时看女孩纯属是无意的，就像我们上大街一样，经常能看到一些漂亮丰满的女人，也会有一些邪念闪过脑际，但我们上街肯定不是为了带着邪念去看那种女人的。

　　我应该见过你。呵呵，我以前确实是常去阳台，现在天冷了，不过我偶尔也会去的。我微笑地皱了皱眉。

　　我那时就看到你老坐在阳台上发呆的样子，有时看着操场上的某处一动也不动，样子蛮可爱的，呵呵。我也很喜欢去我们楼层的阳台的。她笑了笑，不停地舞动着球拍，示意我开始打球了。

　　我那时老看你们跑步的啊，呵呵，你不会认为我是个大色狼吧。我笑了笑，退后了好几步，预备接球。

　　没有啊，我觉得你的眼神里像是在寻找什么，一个失落的梦想或一片美好的回忆，总感觉你很忧郁。她依然微笑着，脸色已变得红扑扑的。“啪”，她用力将球地发了出来。很可惜，北风太大，几乎又将球吹回了原地，我们相视而笑。同时，我的心里很惊奇，这个陌生人怎么对我就了解到了这个程度？这只能说明她的观察力很强。

　　好几次本想叫你一起下来玩的，但总觉得有点唐突。可是最近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阳台上你的身影，我居然有些不习惯了，呵呵……不过我每天清晨黄昏照样会来的。她露出了一丝羞涉和坚毅的神色。我竟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动来。我很喜欢她这种很坦白的与人交流的方式。

　　于是，我突然就想起了我还没有女朋友的这个事实来。我又开始感伤了：这大学一年来，我都去干吗了？书没读，人未识，心却愁。

　　呵呵，我以后也可以陪你一起玩哦。这天气没法打羽毛球，我们就随便走走吧。我怀着一种感恩的心情笑了笑。

　　呵呵，好啊，那谢谢你啦。我们的课很少的，你们班的课也很少吗？对了，我叫肖雪，是中文系05级的。她一脸欣喜。

　　不是我们班的课很少，是我的课很少，呵呵。我是历史专业的，也是05级的，我叫吴莜。很高兴认识你啊！我笑着将球拍递给她，此时操场内才陆续进了一些晨练的同学。

　　啊？吴莜。很好听很熟悉的名字。哦，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老在校报上发表诗歌的人。她惊喜了起来，眼神中几乎透出一种崇拜的光来。

　　呵呵，那些只是信手涂鸦而已，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哪能和你这专门学中文的比啊。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也太谦虚了吧。要知道我们也投过好多啊，就是没发一篇啊，以后你得多多指教哦。

　　不敢不敢，我还得向你们文学院的讨教呢。呵呵，以后多交流交流啊。

　　恩，好的，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也谢谢你能下来陪我打球。她依然一脸灿烂的笑容。

　　接下来的事就很自然了：我们互相留下了手机号码，约定常联系。

　　回到宿舍后，其他三人正在忙着准备去上课，下铺的小林见了我惊奇地问，平日都是你起得最晚，今天怎么了，还一脸笑容的，约会去了吗？

　　因为一个梦。走，去上课吧。我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拿起《西方经济学》便同他们一起朝教室走去。一路上很多同学都惊喜而热情地主动与我打招呼。这也难怪，谁叫我终日没有去上课，以致于他们见到我时才突然想起：原来，这个世上我还有这样的一个同学！

　　接下来的日子里阳台又成了我最常光顾的地方了。每天早晨我会第一个起床，洗刷完毕后便跑到阳台上等肖雪的出现，直到见到她站在楼下对着我露出灿烂的微笑时，我便会迅速地跑下楼去，通常我们一起跑步；黄昏时她总会发短信约我去打篮球玩，我往往是将篮球从阳台上扔给她，然后乐呵呵地跑到操场去与她会合。尽管天气一天冷过一天，我们的约定却从未中断过，许多同学都取笑我说：爱情使你复活了！我仅仅谈笑而已，我不知道何来的爱情，何又为爱情。我只知道和她一起玩，我找回了久违的快乐；她也曾不止一次对我说和我在一起她也很快乐。虽然我们并没有真正地向对方表白什么，但我想这就足够了。

　　我对阳台的感情与日俱增，不管什么时候，几乎只要一有空我就会卷着大厚衣呆呆地站在那里，尽管多数时候不能看到肖雪的身影，我的心多多少少也会有一种满足感。

　　突然有那么一天清晨，我在阳台上满怀期待地等待肖雪到来的时候，她发来短信说：我回家了，对不起，今天不能来了，可能接下来的好几天都不能来了。冬天冷，小心感冒！

　　我的心立即就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失落感。这是她的第一次失约。

　　我连忙打电话想问问原因，她却关机了。她的家在山东半岛的最东方，这么远她回家干吗？何况学校又没有放假。难道她家里出了什么事？我又仓皇打电话给她的好友小铃。果然我的猜断是对的，小铃幽幽地说，啊雪一大早坐车走的，她爷爷在昨晚去世了，她爷爷特别疼她这个孙女。

　　我的心就莫名其妙地疼了，我立即就想起了我那去世多年的爷爷，他也是特别地疼我。此刻心痛，既为我们的爷爷更多的似乎是为了肖雪，我担心她回家的路上是否安全，因为听说她家乡那开始下雪了；我还担心她会不会因为过于悲伤而生病……

　　整整就那样的一个星期，我都没能得到肖雪的任何消息。我依然不停地去阳台张望或徘徊或发呆。那似乎成了我的一种任务，也成了我感情的唯一驻留地。

　　就在第八天的清晨，我依然早起，因为约定，我已经没有再睡懒觉的习惯了。拉开窗帘，外面竟然卷起了大雪，很大很大的那种，用鹅毛去比如一点也不夸张。我立刻就有一种要流泪的感觉。我太爱雪了，它能带给我极其优美的意境和无边无际的遐思。只是此刻我太想肖雪了，不知她好不，不然一起去踏雪寻梅该有多好啊！

　　我匆忙地穿好衣服和鞋跑到了阳台。这时我分明看见了肖雪就站在原先老等我的地方，她的身上披满了雪花。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我们相顾的那一刻，平日里灿烂的微笑同时被省略在苍茫的雪天里。

　　你等我下来！我的眼眶热热的，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向操场冲去。边跑边默默地祈祷：感谢老天让我在最思念的时刻让她出现。

　　你怎么不叫我啊，冻坏了吧？今天下了济南今年的第一场雪啊。她明显的原先憔悴了不少，不过我依然压抑着内心的疼，尽量露出一丝微笑。

　　我怕你在睡觉。我也就刚来，今天天气太冷，地也滑，我们不跑步了吧。她的声音很是低沉，眼睛红红的。

　　我走向前去，几乎贴到了她的身体，喃喃道，你知道我有多么担心你吗？我都知道了，你不要太难过，让明天好好继续，好吗？

　　恩，我会的。她一下子趴到我的肩膀上哆泣了起来。

　　都过去了。我们一起去山上看看吧，下雪的时候一起爬山应该不错，说不定还能看到梅花。我抱紧她轻轻说。同时轻轻地拍着她身上的雪花，她的身体还在哆嗦，我知道她来这里肯定已经好久了。我也更加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上她了。也许就在我爱上阳台的那天起也就注定了我要爱上她。

　　好的。就去爬山，还要堆雪人。过了好久，她突然抬起头来，拉着我的手就向东面的那坐山奔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