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把果篮和鲜花收拾停当的时候,已十点多了,江静文打了个车,告诉司机师傅:“去市政家属院二号楼”。“轿的”载着两个年轻人缓缓前行,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市政家属院二号楼。这是一个封闭式花园小区,周边绿地环绕,鹅卵石影路连绵延伸、四通八达。各类健身器材均匀分布,乘凉亭、喷水池、假山协调搭配,错落有制,真如人间仙境。汪华却无心观赏风景,他的准岳父虽然经常在电视屏幕上出现,但真人他还没有见过,从某些意义上讲,江道远既是汪华的准岳父又是他的领导,想到这,汪华不免有些心情紧张,致使门卫问他找谁时,他都无言以对,待江静文跑过来说“他是我未婚夫”时,他才梦幻般的清醒过来。他提着果篮江静文怀抱鲜花,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二单元,江静文在防盗门键盘上摁了几个数码后传来了对方的问话声:“哪位?”“妈,是我”,门“啪”的一声自动打开,江静文调皮的说道:“二楼A座,老公请吧。”。汪华整了整领带,俨然象一个出征的战士,昂首挺胸,迈上了台阶。……
来到二楼A座,门开着,江静文率先进屋,“爸、妈,汪华来了”,只见市长太太从里屋迎出来,边走边说:“是汪华吗,来来来,快进屋”。汪华必恭必敬的喊了一声“伯母,你好!”,然后进门换上江静文递过来的拖鞋,径直向客厅走去。短短几步路的距离,汪华就想了好多和准岳父打招呼的第一句话,是先问候还是先自我介绍,最终他还是决定先自我介绍。他推开客厅门刚想叫“伯父”,却 发现客厅里没人,回头一看,丈母娘在背后正笑眯眯地盯着自己,上下打量,不用说丈母娘对自己还是比较满意的,这一点从她掩饰不住的笑容中就可以求证。此时的汪华心情反而轻松起来,他知道市长大人没有在家,他也清楚:身为市长,公务繁忙身不由己,绝无故意慢待自己的意思。江静文在一边陈不住气了“我爸呢,怎麽还不出来迎接客人?”市长太太眼不离汪华,边看边说:“刚才接到市委梁秘书的电话,说张书记有事找他。”“嗨,说好了今天哪里也不去,结果还是走了,我的事不用你们管了”江静文又耍小姐脾气了,汪华赶紧说“没关系,伯母在家就行”。市长太太听了汪华这句话,脸笑的更灿烂了,“来,汪华,快客厅里坐,小梅,把水果端上来。”江静文家就三口人,小梅是她家里的小时工,静文的奶奶已经过世,爷爷跟着二叔在乡下住,一年来他们家两、三次。汪华在丈母娘的簇拥下进了客厅。这间客厅很大,约有七十平米,窗亮几明,宽敞幽雅,虽然装饰简单,却不失高雅端庄。客厅两面沙发,一面博古架,架上陈列着汉代的扁钟、唐代的金鼎,不用看这些一定是赝品,墙角的落地钟肯定是真的,因为钟摆的有规则摆动,和着有节奏的“嗒、嗒”声足以证明。这样敞亮的大厅,汪华的确没大见过,心中暗想,什麽时候自己能拥有半套这样的房子也就心满意足了。直到这时,汪华仍觉得自己和江静文的结合是一场梦。小梅端上了芒果、猕猴桃等新鲜水果,放在茶几上,转身离去。准丈母娘端着咖啡壶,江静文拿着茶杯二人有说有笑的来到了客厅,“看样子,我这个未来的姑爷先要过丈母娘这一关了”,汪华心中暗想。果然,准丈母娘边到咖啡边发问:“你家有几口人?”。“家中就父母两人,两个姐姐都已出嫁”“你父母多大年龄?身体怎麽样?”“我父亲63岁,母亲62岁,在家种地,天天干活,身体都不错”。两个人一来一往,好象考官与考生一样一问一答。江静文在一边也插不上话,站起身来说:“你们两个聊吧,我帮小梅做菜去了”转身去了厨房,就剩下他们俩人了,汪华到觉得平静了许多,这才仔细的打量了一下未来的丈母娘,她身体微胖,双眼有神,眉宇间透着灵气,一看便知:此人不是等闲之辈,看来江静文就是秉承了她母亲的特长及风韵。“伯母,您现在不上班了吗?”,话一出口,汪华便觉荒唐,此问多余,江静文早已给自己说过。“怎麽,小文没给你说过?”丈母娘拨了一个芒果递给汪华,汪华赶紧接过来。丈母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已五、六年没有上班了,只因身体不好办了病休。”说着说着眼圈发红,历史又一次在这个女人面前打开。……
她叫张淑芝,出生在知识分子家庭,她爸爸张成是东北某大学的教授,“文革”期间被打成右派,一家人被轰出大学校门。当时张淑芝13岁正在读初中,父母带着她和弟弟居家迁回河北农村老家。因为爸爸是右派,所以每次开批斗会她爸爸都得胸挂牌子游街示众。为了让姐弟俩上学,母亲找了当地村革委会主任下跪磕头,村主任才答应让姐弟俩上学。由于张淑芝学习刻苦,加之秉承了爸爸的聪颖、智慧,她以学校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当时公社办的高中。两年(那时高中学制是两年)后,她又以骄人的成绩,考入了我国南部地区的春江市理工大学。由于张成是“右派”,政审时,张淑芝被刷了下来。此时的张淑芝欲哭无泪、欲罢不能。她不能埋怨爸爸,更不能埋怨社会,怨只怨自己命运不济,声不逢时。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张淑芝做梦也没想到,该大学的校长竟然是爸爸的大学同学,这位大学校长是从张淑芝的档案材料上得知的,他叫崔明礼,崔校长专程从南方驱车来到河北农村,找到了他们一家,当时,张成的家境可想而知,没有工资,没有收入,一家四口何以糊口?崔明礼紧紧握住张成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之后,崔明礼对张成说:“老同学,你的事我说不上话,但孩子上学的事你不用管了,我回校后会以特招的方式给淑芝发通知书的”。就这样张淑芝几经周折,终于走进了大学校门。临去大学报到时,父亲目送女儿一遍又一遍的叮嘱:“别忘了去看看崔校长,他是你的恩人呐!”女儿看着还不到五十岁便以弓腰驼背的爸爸,心如刀绞“苍天啊,社会怎麽老是把好人往死里整呢?”……
张淑芝上大二时,收到了正在读高中的弟弟发来的信,告诉了她一个天大的喜事,也就是她爸爸的右派帽子给摘掉了,他们一家三口又搬回了离别多年的大学家属楼,同时又告诉她一个坏消息,爸爸因常年受憋屈,心脏出现了问题,住进了医院。……
此时,张淑芝不知是喜还是忧,她心烦如麻、神魂不定,她下定决心向学校请假,准备赶回东北老家看望爸爸。几天后,几天后,正当她收拾停当准备起程时,她收到了弟弟发来的电报“父病危,速归”。犹如晴空霹雳,让这个弱小女子无力招架。她立即直奔火车站,坐上北去的列车,踏上了回家的归途。她的心隐隐作痛,总有一种不祥的预兆,她害怕见不到自己的父亲,她害怕失去这个在她眼里既伟大又慈祥,严、爱兼备的爸爸。张淑芝从小就崇拜自己的爸爸,无论是他的学识,他的为人,他的一切一切都给张淑芝树之以楷模,她在同龄小朋友中,经常拿自己的爸爸作为骄傲的资本,谁能想到那场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却把爸爸推向了深渊。……
当张淑芝风风火火地回到她所熟悉的大学校门口时,却看见许多胸戴白花的学生在院里站着。她赶紧上前询问学生:“你们给谁戴的白花?”,不问则已,这一问犹如当头一闷棍,张淑芝只觉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啊”的一声栽倒在地。原来她的父亲五天前已经过世,弟弟给她发电报时,爸爸已经病故,害怕她路上出事,才把“故”写成“危”,今天是学校给她爸爸开追悼会的日子,张淑芝能受得了吗?当她缓过神来,发现被几个学生围着便分开众人发疯似地向家里扑去。……
发送了爸爸,又陪妈妈在家呆了几天,在妈妈的催促下,她又踏上了南下的列车,返校上课。……光阴如梭,转眼之间,四年的大学生活结束了,张淑芝在校长崔明礼的斡旋下,留校任教。后来张淑芝在崔明礼校长家又认识了崔校长的学生,时任春江市财政局计划科科长的江道远,在崔校长的撮合下,二人结成连里。所以,张淑芝的经历既是坎坷的,也是幸运的。……
汪华端起咖啡壶给丈母娘斟了一杯,不知不觉中他对这个未来的丈母娘产生了好感,她没有江静文身上的那种傲气,并且也特别好接触。看样子,她已经认定了自己这个女婿,不然也不会把她的经历讲给自己听。“叮铃铃”电话铃响了,市长太太拿起电话:“喂,哪位?……哦,汪华来了大半天了,你怎麽还不回来?……哦,那好吧。”张淑芝放下电话对汪华说“小文她爸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到家”汪华又突然紧张起来,不知为什麽,一想到自己将成为一位副市长的姑爷,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江静文从厨房来到客厅,冲着妈妈嚷到:“刚才是爸爸打来的电话吗?他还回来不回来,你看都几点了?”是啊,汪华看了看墙角的座钟,差五分钟就12点了,不知不觉汪华已来了一个多小时了。张淑芝看着江静文那着急的样子,不紧不慢的说:“在路上了,一会就到”,江静文跑到妈妈的跟前,攀着妈妈的脖子,撒娇的说:“怎麽,又痛说革命家史了?”“松手,在汪华面前成何体统?”张淑芝用力推开了江静文,她就江静文这麽一个孩子,从小对她疼爱有加,所以江静文的毛病大多是她给宠出来的。张淑芝本来还应有个孩子,那时16年前,小静文才9岁,江道远刚升任财政局副局长,为了自己的仕途,家里的事他什麽都不管,身怀六甲的张淑芝既要教课又要料理家务,还得接送小静文上下学,身体本来就不好的她整日四肢无力、腿酸腰疼,去医院一查,才发现自己患上了肾病综合症。医生直接告诉她:“必须打掉孩子,不然你会有生命危险”。回到家,她闭门痛哭,这麽幼小的生命,还未蒙世就要断送在自己手里,张淑芝做不到,她横下心要赌一把,要麽母婴双全,要麽鱼死网破。所以,她没有告诉江道远,继续重复着她那教课、料理家务、接送孩子的劳作。直到有一天她昏倒在去接孩子的路上,被路人送往医院抢救脱险后,她才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在江道远斩钉截铁的坚持下,痛苦的放弃了婴儿。每每想起此事,她都无法使自己平静下来,为此她和江道远不知吵过多少次,没办法,江道远就是这麽一个不顾家的事业狂,正象他说的“为了大家,牺牲小家”这也是他义不容辞的职责。……

举报电话:010-62110656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