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桥上的路口
一
每天上学放学的路途中我是必然要通过一座桥的。我不从桥底过倒不是因为我喜欢走些远路,而是我总怀疑我会被桥下川流不息的行人或车辆撞倒甚至被压死。
桥位于学校门口,名曰希望桥。是仅供行人来往的。我不知道它名字的来历或者说我不知道它何故叫希望桥。我一直无从知晓,因为我对这座城市的一切都是极为陌生的。至于桥的年龄,应该不会久远,四周的栏杆都是新的,就连“希望桥”三个字也没有丝毫脱漆的迹象。站在桥中央,有八个路口供你选择,你只需沿着任何一个路口走一小段台阶便可回到公路旁。然而,通过桥上的行人总是很少——我想:一,他们胆子都比我大些;二,通过桥的确要费力费时些。这似乎却成了我过桥的最佳理由:既安全又安静。
对于这座桥,我是没有什么情感的。只是每每想起它的名字来总有一种惘然若失的感觉。每当傍晚过桥的时候,我总会在上面小驻一下,看看繁荣的一切,再想想我今天又发了多久的昏,再想想我明天是不是该换一种态度和方式去面对生活了,再想想未来的渺茫……直到我想到这座桥会不会就要坍塌,我就要掉下去而死得很惨的时候,我才会选择好路口匆匆忙忙地离去,奔到学校然后拿出英语书对着密密麻麻的单词发整个晚自习的呆。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干。一下自习,我便收好书慢慢踱回家。这时桥上桥下都很安静,我会在上面呆得更久些,望着星星或月亮或街灯或一棵树,一动也不动。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干。直到感到脚已发麻眼已发花时,我才意识到我是要回家了,不然妈妈会担心的。然而,那一刻,我总会有种迷失方向的感觉,以致我朝每一个路口都要审视许久,最后才确定东方是我要走的方向。于是,我快速沿着台阶向下走去,一口气奔回家。
你别老加班得这么晚,你身体本来就差。一回到家,妈妈总是这样说。我微微地点点头,踱回自己的房间,一会儿拉熄灯便开始难过地失眠了。
一个人,就这样过了几个月。
还要过几个月呢。我总是这么想。
二
我想,这里有必要向您介绍一个乞丐——并不是因为我与这个乞丐有什么干系,而是他就住在我每天必经过的希望桥上。有些奇怪的是,他不是住在桥下某处而是桥上的一处。我曾一度思索,住在桥下又好乞讨又好避风雨,为何选择桥上呢?难道他也像我一样怕被桥下川流不息的行人或车辆撞倒甚至被压死?也或许是嫌桥下太吵了吧。总之一切都无从知晓。——他具有每个乞丐都具有的基本特征——脏,不管你看他身上哪处都脏得令人作呕,脸面总是乌黑的一片;头发很长,且凝成一块一块的;只是眼睛看起来还是亮亮的。身上总是裹着一件破棉衣。之外,什么也没有。——乞丐有多种,最起码可分为伸手向别人讨的和捡别人丢的。我每次过桥见他蜷缩在那里,差不多总是在睡觉。于是我肯定他属后种。但我还是怀疑他是不需要吃饭的。尽管这是愚蠢的想法,但我委实从没有见着他吃过什么。有一天,我突然想起鲁迅先生在写到祥林嫂死后有这么一段话: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
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干干净净。灵魂的有无,我不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都不错。我想,他应该属于现实的一个玩物。他还活着是因为他还能自力更生或者说他对现实还抱有某些希望也或者说一些东西还没有厌倦他,所以他并不在乎讨厌见他的人的那种鄙夷的神色,甚至似乎漠视一切。只是我等活得还真是无聊。——我只明白我是活着的,但是绝对没有灵魂。不然我何以老是不能分清那些路口。
我会不会连这个乞丐都不如了。站在希望桥看着他时我总会这样想。他还能自力更生,而我呢,还得靠辛苦的父母来满足我物质上的任何需求,我还不能自力更生呢。我还在卑劣地难过地乞讨着呢。以至于有时我想我还不如从桥上跳下去算了。可我不能,因为那样我会死得很惨很惨的,父母一定会很伤心很伤心的。所以我不能跳也不希望桥在哪天真的坍塌了。
三
每天来往的路上和桥上都会飘满 红叶,我已分不清秋天是来临了还是要结束了。总之,我早已着了厚装,预备着冬天的来临。或者冬天已经来了呢
高四(复读生)的日子是不好过的。其一,差不多每个读高四的学生都至少有一门十分薄弱,不然就去读大一而不是读高四了。然而,要想将那一门赶起来又谈何容易。像我这个英语盲,到现在还只认得一些简单的名词和冠词,不管数学考怎样怎样令人咋舌的分数还是只得面对落榜的现实。现在复读,也许过去没认真并不可悲,可悲的是我又学会了发呆。我能够独自一人坐在一处几个小时,眼睛盯着一处,却没有回收一点内容。更多的时间和更多的金钱能否换来多一点的分数,这很难说。偶尔,我也十分努力地记单词,可片刻又忘得一干二净,于是,我更多时候以发呆这种方式面对它。可悲。可恨。其二,压力是很大的。学校时间安排得特别紧,每天5点起床晚上快11点了才下自习,这中间也不过3个多小时的休息时间。更恐怖的是老怀疑明年高考又要落榜。母亲特意从乡下跑到城里来照顾我的起居更令我极度地空虚和茫然。因为我感到我每天是在不得不花大量的时间去做自欺欺人的事。每当面对母亲的呵护和父亲亲切的电话时,我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罪恶感和恐惧感。我想我应该是属于卡夫卡那种悲观型的人,而且悲观得十分尖锐。我差不多预感到落榜的必然性,我就像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人。不管从哪个角度出发我都不可能再复读了——信心,家庭经济,年龄……于是,我时常会在麻木中告诉自己:过了这个冬季,一切都要完了。
我的生物钟似乎也在证实这一点。每个晚上我都会失眠,似乎想着什么,似乎什么也没想,反正就是睡不着,像是害怕一旦睡着了就再也醒不了了;大约在凌晨4点多时,我总会“醒”一次,发现还有时间,便又在担心和恐惧中朦朦胧胧地闭着眼,分不清究竟是醒着的还是睡着的,直痛苦地等到闹钟响起的那一刻。醒后,脑子却总是昏昏沉沉的。胡乱地洗漱过后,便向学校奔去。这时候通过希望桥我依然会迟疑一下——看看那个乞丐还在否,见他睡着,我便会瞪瞪眼,以便清楚地确认向学校的那个朝西北方的路口。我曾好几次狂乱地跑错了方向,然后又只好折回希望桥重新确认,那样几回我险些迟到了。纵使每天去做自欺欺人的事却还是不希望被别人看穿的。再说,老师的批评是令人难过的,何况是多愁善感的我。一到教室镇定后,刚开始还可以读一下单词,但几分钟后,脑子更加昏沉,眼睛睁也睁不开。于是,我总让同桌狠狠地捶我的大腿,可肉体的痛苦似乎永远是短暂的,因为我99.99%的脑细胞已经进入睡眠状态,只剩那么一丁点儿还在关注着老师来没有。下自习后,我没有接着睡而是彻底醒来,因为我是要吃早餐的,纵然吃得很少,形式却很有必要,它可以证明我昨晚没有去做贼或通宵地上网,同时也证明了我的生活是有规律的。接下来的5节课,我总是半睡半醒的,老师会一直讲个不停。下午4节课也是如此过着。周一到周六都如此过着。只是周末下午要放半天假,我才会独自一人去散步或看别人钓一下午的鱼。
每当傍晚站在希望桥上回想昏昏沉沉的一天时总有一种不可言状的空虚和痛苦。我时常回想起周庄梦蝶的故事,我似乎也和他一样早已分不清是梦是醒,只不过我们所达到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境界,其中一种是我永远也不能到达的。——我几乎害怕面对每一个人,这一切似乎无法改变。我总是思索着这其中的缘由,就像我站在希望 桥上老是思索我走哪个路口才不会错一样。但终究是没有答案。我依然是我。
一个人,就这样过了几个月。
还要过几个月呢。我总是这么想。
四
今天早晨,天下起了大雨。天气真的很冷。我分外伤神。打伞过希望桥时,那个乞丐竟然还蜷缩在那里;他是醒着的,眼睛盯着一处动也不动。他全身已湿透了,雨水显然冲洗去了他身上的许多污垢——脸上显出惨白。我真的好惊奇,桥下就可以躲雨,他为何硬是要呆在桥上?何况天气这么冷。我竟然不由自主地将伞就了过去——也许是出于同情吧。可他竟然用手推了一下我的脚,好像我在很冷的冬季遮住了一份雨水赋予他的温暖般;但又似乎是很讨厌我。当我正在为一个乞丐都不能容纳我而伤神时,他居然指了指那个路口。表情十分严峻。对,西北方的。我不是要通过它去学校吗。随即我诧异地向学校奔去。这个早晨,我依然没有记一个单词,但居然没有丝毫睡意。我在思索着那个乞丐的行为,或者说我在思索他为何推开我而指了指那个总是令我迷茫的路口。整个上午,雨一直在下着,我也一直在思索。中午回家经过希望桥时,那个乞丐居然不在那里了。这是第一次,第一次在这座桥上有我的时候没他。我不知道他是从哪个路口走的,就像我不知道他是从哪个路口来的。我只知道我有种失落感。雨大得出奇,打在伞上“啪啪”直响;街两旁的水道就像两条洪水满灌的小河,携着片片红叶不知流向何方。我想,他大概去某处躲雨了,不然会生病的。可我还有问题要问他呢,他可一定要再来呀。雨愈下愈大,在我的伞前形成一道道雨幕,令我几乎窒息。我已看不清外面的世界。空荡荡的桥上就我一人。我突然有种从未有过的悸乱。我已分不清任何一个路口,我的鞋全都进水了,麻酥酥的,身上的衣服也已湿透了。我却不敢有丝毫的动弹,我还怕自己走错了路口,然后摔到街上被车压死。
你在这里站着干什么,看,衣服都湿透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似乎将我从生与死的边缘唤回。是母亲。那刻,我好想扑到她怀里大声地哭泣。可我没有。我19岁了。母亲说我早该成人了。终于,母亲带着我通过那个熟悉而陌生的朝东的路口。到家后,我没有立即吃饭。我要洗个澡。待母亲为我准备好一切后,我关上门,终于哭了。那眼泪热热的,咸咸的,就像是很小时爸爸拿着棍打着我要我好好读书时我哭出的眼泪一样。久违了。就这样,我哭得很惨。
傍晚回家时,雨已停了。一切似乎又归于从前。我本以为乞丐也会像以前一样蜷缩在那里。可希望桥上依然没有见着他的踪影,我隐隐约约感到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不会就这么快死了吧。不会的,我一点传闻都没听到呢。他也许去另一个地方自力更生了。难道我还想他做一辈子的乞丐?我怎能这么自私。——看来一切的疑问只有我自己去思索了。想着,想着,我终于向朝东的路口走去——不然, 母亲又会很担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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