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土
一
田野里,只剩下一个男人正在耕耘着最后一块没插上秧苗的田块。
“明天,这里也会成为一片绿色的!”他揉着因为没有休息好而显得有些疲劳的眼睛,满意地看着被自己耕耘得整整齐齐的田块,自言自语着。
此刻,他的脑海中浮现了一张女人忧郁的面孔。有时,他也搞不清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帮那个与自己毫无相干的女人。想起村里人在背后的指指点点,他的全身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层冷汗。也许他与她之间,仅仅是出于一种同病相怜,可每次想起她的无助,他的心就像被人揪着,一阵阵地酸痛。于是,他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下,胆颤心惊地,一次又一次地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
天色暗了下来,男人收拾好农具,赶着吃饱的牛儿往回走。村子里,传来女人们拖着长长的声调喊贪玩的小孩回家吃饭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犬呔声。快到村口了,老远就能闻到别人家屋子里飘出的酒菜香味。他觉得肚子饿得有些难受。牛儿一路“哞”、“哞”地叫着,引得村里的狗发出一阵激烈的狂吠。
男人回到那个冷冷清清的家。推开门,几只胆大的老鼠正在角落里快活地相互追逐,不时发出“吱吱”的尖叫声。他一跺脚,屋内又寂静了下来。昏黄的灯光中,男人拖着孤单的影子,开始准备着自己的晚餐。
自十六岁那年,他的父母相继过逝后,分家另过的哥嫂便极力反对他继续上学。他不得不辍学回家,成了一个整天与泥巴打交道的农民。男人性格内向,平时很少像别人那样,有事没事爱往人群里钻。由于父母过逝得早,哥嫂又懒得搭理他的事,以致三十出头的人了,亲事还一直没个着落。村里头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差不多全结婚了。像他这个岁数的,早就做了爸爸。因此,在村里人眼里,他简直有些令人难以琢磨。渐渐地,人们开始疏远他,背后对他议论纷纷。
男人正在厨房里吃饭,听得门外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轻盈的身影不声不响地闯了进来。他有些惊愕地望着她,显得一脸的不知所措。女人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小竹篮,篮子上面覆盖着一片干净的毛巾,那里面,散发出一股久违的猪肉香味,很快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散开了。她轻轻地将篮子搁在灶上,迅速地向他碗里瞟了一眼,低着头说了一句:“你怎么还吃这个?身子要紧哩!”
男人心中微微一动,也不答话,埋着头自顾将碗里的饭扒光了。
女人掀开篮子上的毛巾,从里面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片汤放在他面前,那股诱人的香味直往他鼻孔里钻。
“刚出锅的,趁热喝些汤吧!”
女人依然勾着头,脸上飞起了两朵红霞。
他站起来,想去锅里添些饭。女人挡在那儿也不说话。他望了望她,又看了看那碗热气腾腾的肉片汤,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他回过头,正撞见在她满是期待的眼神,犹豫了一下,终于又坐下来,端起面前的那碗肉片汤,狼吞虎咽地吃了个精光。
女人望着他脸上满足的神情,心中暗暗地笑了。然后转过身帮助他将厨房收拾好,把自己带来的碗洗净放回篮子里,搭上毛巾,仍然一声不吭地走了。
他听着她“沙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忙从灶前跑了出来,愣愣地站在厨房门口。直到她的影子和脚步声与黑夜融为一体,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在他的心里莫名其妙地沸腾着……
二
禾苗插进田里有一个多月了,绿油油的长势十分喜人。男人站在自家的田头,细心观察着田里禾苗的长势。禾田里的水不深不浅,正符合禾苗的生长发育需求。
突然,他的目光定落在一株瘦小的禾苗上。他蹲下身子,将那株带有枯黄叶子的禾苗连根拔起,拿在手中反复观察。然后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他飞快地来到她家的田边,犀利的目光在禾田里迅速扫了几眼。很快发现了几株与自家禾苗田相似的病苗。
“对呀!禾苗该打农药了!”他望着田里的禾苗自言自语。
女人从年初就一直身子不爽。现在哪有力气干这种重活儿?怎么办?要不要帮她打农药?男人心里犹豫着,她现在成了寡妇,别人在背后会怎么想?
当他的脑中突然浮现女人哀怨无助的目光时,他犹豫不决的心被彻底地击软了。
“我还是应该帮她一把的!”他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其实,关于他与她之间,村里的流言蜚语早就满天飞了。
“哼!这小子,别看平时像块老实疙瘩,其实却是一盏不省油的灯!”
“就是!去年夏天,有个晚上我还看到他俩在晒谷场上搂在一块亲嘴。”有人添油加醋地说。
“这个女人天生一副狐媚样子,其实呀!她就是克夫相!”村里有位专门替人看风水的老人摇头叹息着。
这是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人。那双哀怨而又企盼的眼睛里,常常带着几分淡淡的冷漠。她那坚挺而丰满的奶子,细腻光洁的肌肤,一双脉脉含情欲说还休的眸子,馋得村里那些毛头小伙直流口水。由于她男人在村里的辈份蛮高,以致一些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打她的主意。自丈夫死后,在村里,她成了众人谈论的焦点。有人对她冷言冷语,对她的遭遇幸灾乐祸;也有人对她抱一片同情心。有人欺她是寡好,脑筋里常常打她的歪主意。当那个看风水的老人四处散播她是天生的克夫命后,一些胆小的打她主意的人也悄悄退缩了,但仍有几个痞子似的在纠缠。
女人似乎很少去理会别人在背后说她什么。虽然她平时看起来比较温顺,但对待那些心怀不轨的臭男人,却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弄得那些人看到她都忘而却步了。
可她是一位美丽而苦命的女人。孩子还没有出生,丈夫就外出打工了。女人一个人家里家外地操劳着,守着那五六亩地过着紧巴巴的日子。丈夫一去就是两年多,中途没有回家探望过一次。去年腊月,丈夫托人捎了口信,说今年春节一定回家过个团圆年。女人满心欢喜,早早就将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将结婚时与丈夫盖过的那件棉被放到太阳下翻晒了几次。自丈夫离家后,女人一直没舍得用过它,她像小孩子盼过年一样,数着手指头过日子,希望春节早早来临。
离过年只有一个星期了,同村许多外出打工的人都陆续回家了,两岁大的儿子常常扯着她的衣角问:“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家啊!”
女人亲着儿子的脸,满脸幸福地告诉儿子:“快了!快了!明天爸爸就会回来,还会买许多新衣服和好吃的糖果给你。”
于是,每天的傍晚时分,儿子便拉着她的手,要去村口接爸爸回来。这时,村里其他外出的人都回家了,女人依然没有看到丈夫的身影。每次抱着儿子从村口失落地回到家中,她的心情就会涌上一丝不祥之感。
直到春节前一天,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辞旧迎新地准备过新年。邻村有个外出打工的人来到她家,捎给她丈夫这几年赚的两万块钱,同时,也捎回了丈夫遭遇车祸的消息。惊闻恶耗,她整个人顿觉天旋地转,一个失去了知觉。醒来后,一个人傻傻呆呆地坐在床头。儿子肚子饿了,在一旁哇哇大哭,她才醒悟过来。抱着儿子痛哭了一场。娘家人闻讯,过来帮她料理了丈夫的后事,想把她接回去小住几天。女人打执意不肯,她不愿意把自己身上不吉祥的气氛传染到娘家。
想起自己在家中望眼欲穿地盼了两年多,盼来的却是现在这个结局。女人眼中的泪流尽了,她病恹恹地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才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田间地头转一遭。看着别人家新翻的土地齐溜溜地整齐光滑,想到自家的几亩责任田自去年秋收后,一直无闲心打理,现在该是杂草丛生了吧?女人心里不禁泛起了一阵阵酸楚。自己一个妇道人家,每年春耕秋收的农忙季节,别人家有劳动力的,都早早抢在前头,全村只有她一个人落在后面做尾巴。这时,只有他会扔下手中的农活,一声不响地帮助她播种、收割。干完活儿,女人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他就转身走了。望着他默默离去的身影,她的内心除了感激之外,还能想些什么呢?
尽管村里的人都把他当作脑筋有毛病的人。可是她知道,他是一个好人,一个正常的男人,他有他自己的情感与爱好,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渐渐地,女人常趁着空闲偷偷地帮他清洗换下来的脏衣服。有时,他干活晚了,她也会趁着天黑给他做点好吃的送过去。她感激他,同时,也同情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当女人来到自家的田头时,不由地怔住了:田里的土地已经被人新翻耕了一次,同别人家的一样,崭新的泥土散发着浓浓的芬芳气息。女人心里一阵惊喜,身子似乎轻快了许多。她激动地跑过去,抓一把泥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泪水禁不住涌了出来。
回到村里,她看到人们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见了她,就慌忙地躲开了……
三
自那次田间回来,女人整个人重新变得利索起来。从田头路边刚钻出的嫩绿小草里,她感觉到春天已经来临的气息。女人打开衣柜,将那件收藏进衣柜多年的,留有丈夫气味的棉被拆开,用水洗了。丈夫不在了,那个曾经给予她生命中一段短暂的欢乐与激情的男人,已经永远地消失在她的世界里。女人曾一度空荡荡的心房,在春天的脚步声中,不知不觉萌发了一丝绿芽儿……
转眼到了收割的季节。
当空旷的田野里只剩下女人和她的那片稻田时,她觉得心里累极了。
黄昏时分,男人踏着月光来了。女人心里,盛满了那种当年盼望丈夫回来时的甜蜜。男人把脱谷机踩得“轰隆隆”直响。
“歇会儿吧!”女人在田里摊开一些稻草,上面放着几条自家园里采来的洗净的瓜果,女人坐在一旁的稻草上招呼着。
男人停了下来,有些不自在地望了望远处,说:“这阵风儿多好!晚上干活挺凉快的!”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女人坐的那堆稻草走过去。月光中,他额头上的青筋像一条条弯蜒着的蚯蚓,豆大的汗珠从他那结实黝黑的胸膛上滚落下来。
女人明显地感觉到有一种浓浓的男人气息在向自己逼近。她倒了一碗凉水递过去,又拿着一条打湿了水的毛巾,疼爱地帮他擦拭额头上的汗。
男人抢过毛巾,在脸上胡乱地擦了一把,才将碗里的水一口喝干。女人伸手去按他递过来的空碗时,俩人的目光再次相遇。这次男人的目光大胆而放肆地在她身上停留。
女人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慌忙低下头。内心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与骚动:“看啥?我脸上可没长花儿!”
他听得出她话中没有拒绝的成份和明显的欢快语气,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一把抓住女人的手。女人惊慌地往后退缩着,只挣扎了两三下,便不再拒绝了。她顺着他那双有力的手,缓缓地向着他的身子靠近。女人的心在“咚咚”狂跳着,她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缓缓地在男人结实的胸膛上滑动。这些年来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情感,此刻像泛滥的洪水,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突然,女人感觉有一只粗糙的手在她身体上游动,女人一惊,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很快,她又恢复了镇静。女人将头靠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她听到他的心要跳出胸膛的声音和急促不安的呼吸声,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在体内不安份地蠕动。男人心里像憋了一团火,粗暴地将女人推倒在稻草堆上……
一阵粗重的喘息与呻吟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女人整理好身上零乱的衣服,像一只温驯的羔羊倒在男人的怀里。
“云成,我再也不想过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要是你不嫌弃的话,我们就这样永远好下去!”女人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乞求。
“那你不怕别人在背后说咱俩的闲话?”
“我才不在乎人家在背后说我什么!这些日子,我实在受够了!那些天生爱背后嚼舌头根子的,你想塞也塞不住他们的嘴。我就是要气死他们去!”
“那……?”男人似乎还有些顾虑。
“怎么啦?你是不愿意还是相信那些人的话,怕我克死你?”女人有些不高兴了。
“不——!我怕——我会委屈了你!”男人激动得声音直发抖。
“真的?”女人幸福地望着他,两只眼睛在月色中发出熠熠的光芒。
那晚的月光格外地白,田野里,鸣虫时断时续地发出愉悦的歌唱,使得田野四周的气氛显得更加宁静、祥和。片刻之后,那“轰隆隆”的脱谷机响声又在寂静的田野上空响起,那声音是那么悦耳,那么欢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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