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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我们撞到鬼

作者: 冀千里 完成状态:已完结

那夜,我们撞到鬼

  题记:

  当我写下这个题目的时候,心里还禁不住一阵一阵地发冷。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我们解释不了的事情,比如——鬼。这个世界上有鬼吗?还是鬼在我们的心里。但是,那夜,我们的确碰到了这样一件奇怪的事情。现在想起来,没有害怕,只有冷,身体上的冷,还有心灵上的冷。

  “碧海情天”是一家大型的洗浴中心。富丽堂皇的门面,有两个以上的门童迎接门外的客人,并引导前来的客人将车位泊好。门内也有两个以上迎宾小姐,带着甜甜的笑,鞠躬行礼,“您好,欢迎您的光临。”然后你会看到正对大门的关公神象,你会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馨香,你会在小姐的引导下坐在两边绵软的沙发上,你会看到沙发后面雪白的墙上挂着那两把价值不菲的玉斧。而你所要做的,仅仅是等在那里,会有人为你拿来拖鞋,为你登记手牌,为你开好房间,将你引到一楼的水区。这里是水的世界,奶浴,药浴,花瓣浴,针刺浴……在这里,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看不到的。“碧海情天”的二楼是休闲大厅,可以在这里用餐,下棋,听曲,看文艺演出。三楼以上则是包房了。这是一个集餐饮、洗浴、休闲为一体的大型洗浴中心,很可惜,我不是到这里来消费的,我叫于谦,只是这里一个低微的服务生,负责看管三楼的包房。

  包房象所有的宾馆一样,长长的走廊,暗暗的灯光。入夜,会静得没有一丝声响。服务生是不允许在值班的时候睡觉的,一般的时候,我都会坐在走廊的尽头,或是站在吧台的旁边等候客人的吩咐。有的时候我会想象着包房里的纸醉金迷,温柔缱绻,想象着那里面发生的各种各样或激情或缠绵或丑陋或罪恶的故事,可是这一切,又与我有什么关系?众生百态,不过如此。服务生的工作并不轻松,除了要熬夜,要清扫还要忍耐客人的百般刁难。当然,客人买的饮料我们也会有提成,有的时候碰到客人开心,还会给我们小费。和我一起负责三楼是李小朋,他和我长得一样清瘦,农村来的孩子直爽、朴实、善良、认真。我们的合作一直很愉快,我从来不欺负他,反而在别人欺负他的时候护着他。人都是平等的,一样是赤条条地来又赤条条地去,何苦因为他的贫穷,因为他的无知,甚至因为他的善良,而去低看他?而我们,甚至包房里那些衣着华丽的客人,又能比小朋高贵到哪去呢?在某些本质上,我们甚至及不上小朋的一分。人的内心,往往被表面的一些东西掩盖着。比如那些小姐们,人们只看到了他们美丽的外表,甜蜜的笑容,迷醉的的生活,堕落的欲望,可谁又知道这些背后的苦涩和无奈。暗香姐是因为被N个男友抛弃了N次,于爱情早已心灰意冷,破罐破摔。雪梅姐是因为父亲得了白血病无钱医治,为了延续父亲的生命不得已而为之。小凌则是因为和父母呕气离家出走,结识了错误的朋友,走上这条错误的路,无法回头……

  这是一个没有月的夜,有客人的房间都紧闭着房门,上演着他们各自的故事。大多数的客房没有人,黑着灯,开着门。籍着走廊里暗黄的地灯,我和小朋一间一间地清扫着。一边叠着床上白色的被子,细细地码成“豆付块”,一边想着这些有点无奈的人和事,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沉得透不过气来。正在整理窗帘的小朋忽然“啊”地一声大叫,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那么突兀和恐怖,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当我抬头望向小朋时,他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在黑夜里亮得诡异。“你叫什么叫,好人也让你吓死了。”

  “于谦……”小朋的声音,颤栗着,我仿佛能听到他上下牙齿相碰的声音。“的,的的,的”

  “于,于谦,你,你刚才看到了吗,一条白影飞出窗外了。”

  “你瞎说什么?胆子也太小了,象个娘们似的。”

  “真,真的,都扫我脸上了。”

  “你他妈的,瞎说什么?快干活吧。”我低低的吼了一句,其实我是被他说得汗毛直竖,莫名地冷。

  小朋不说话了,拿着杯子到水房去洗。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用手摸摸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窗外是一个晴朗的夜空,无月,星亮,有风凉凉地吹进来,我走过去,关了窗子。可是,可是我竟然听到身后一声低低的叹息,近在耳旁。我猛地一转身,一个黑黑地身影挡在我的面前……

  “于谦……”

  “你他妈有病啊,站我后面干什么?”当我听到小朋的声音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脏已经快跳到胸腔外面了。

  “于谦,你陪我在水房吧,我怎么总是觉得我后面站着人呢。行吗?于谦?你和我去吧!”

  “你好象真是病得不轻,快走吧,我和你一起去。”当小朋的话语里带着哭腔时,除了不忍,我还有点发怵。俩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好过,其实,我也好怕的。

  今天是一个不一样的夜,我看着走廊的尽头,依然是昏黄的地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水房的池子正对着门,所以洗杯子的时候必须背着门口,看不到身后,自然会觉得心里慌。我倚在门口看着小朋干活,一边和他说着话。整个三楼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大堂的钟声刚刚敲过十二下,竟然有点象追魂的铃。前一刻还和我有说有笑的小朋,忽然哭了起来。“你怎么了,小朋?”

  “于谦,我心里难受。”说完这句话,小朋开始抽泣,我在背后看着他抖动的肩膀。

  “小朋,这大半夜的,你哭个什么劲。客人都睡了,你可别吵醒了他们。”

  “我,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小朋越哭越厉害,由低声抽泣,变成号啕大哭。客房这样静,真是吵到了哪位客人,别说我和小朋,就是连领班也要受到牵连的。领班江心海大哥是一个比较感性也比较义气的一个人,这个时候他应该在五楼值班室。我说:“小朋,你先静一静,我一会就回来啊。”然后我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江大哥,并且边走边将事情的简单经过和他说了一遍。当我们到了三楼水房的时候,里面黑漆漆的,水管兀自开着,只听见水声哗哗,窗子大开,风呼呼地刮进来,而小朋竟然不见了踪影。“小朋,小朋……”我和江大哥低低地喊着小朋的名字,并且回头扫视着那些敞开着黑暗的客房。水声,风声,还有我们的心跳声,我的耳朵竟然异常的灵敏。对了,这是小朋的哭声,而江大哥似乎也听到了,我们几乎同时回头。窗子那边,小朋正慢慢地爬到窗台上,“小朋!”江大哥大叫一声,正欲扑过去。“别动。”小朋回头说,冲我们笑,竟然笑得凄惨。“小朋,有什么事跟江大哥说,啊,年轻轻的可别想不开。”

  “我,我就是觉得憋屈。”说着,小朋又开始低低地抽泣,并且一声高过一声,江大哥开始着急了,不时地回头看了看客房,有几个服务生听到声音也围过来看着热闹。我从阴影的地方,猫着腰慢慢地来到窗下,趁小朋不注意,一下子将窗户扣死,江大哥则迅速将小朋拉下来,拉进包房里。小朋依然哭着,还不住地喊着冷。小雨,是一楼水区的服务小姐,因为不当班所以也来了。她说,“江哥,我看小朋好象是中邪了。我……”

  “别瞎说,哪来的什么邪?”江大哥挥了挥手,打断小雨的话。

  “江哥,你让小雨试试吧,她妈妈会看邪病的。”和小雨一起的可心说,“江哥,也许可以呢。”

  江大哥看了看可心,冲小雨点点头。

  只见小雨走到小朋的身边,厉声说到:“不管你是谁,快点离开,不然我就用针扎你。”不知什么时候,小雨手里拈着一根缝衣针,并且真的扎向小朋的人中穴。刚才还瑟瑟发抖喊冷的小朋忽然一伸手掐住小雨的脖子,将小雨高高抬起,“啪”地一下摔到可心的身上,连着可心一起倒下。“啊!”所有的人一声惊呼,小雨惨白了脸,咳嗽了两下,和可心慢慢爬起。

  “就你?也敢冲我下手?告诉你们,我可以让你们立刻都死,快走,我不想伤人。”小朋冷笑两声,阴恻恻地说道。

  江大哥看看小朋,又看看我,冲大家摆摆手,“别在这里添乱了,该哪回哪去,记住了这事谁也别露一点口风,小心你们的饭碗。于谦,你留下。”大家伙象得了赦令一般,一哄而散,包房的门被紧紧关上。

  小朋一直坐着,江大哥拿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吸着,坐在了小朋的对面,我则坐在江大哥的身旁。面对这样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小朋,虽然我也一样的怕,可更多的是担忧。江大哥眯着眼,看缭绕的烟雾,好久没有说话,不知他在想着什么?小朋不说话,我也不说话。静,还是静。

  “说吧,小朋,倒底是怎么回事?”江大哥掐灭手里的烟,冲着小朋说道。

  “你以为我是小朋吗?放心,我不会伤到他的,他是一个好孩子,我只是借他的身体暖一暖。”

  “那你倒底是谁?”我忍不住问到。

  “我是鬼啊。”

  “鬼?那你穿白色的衣服吗?”我想起小朋说他看到的白色影子。

  “我哪有什么衣服穿?”小朋又开始低低的哭。

  “别哭了,不管你是谁,既然我们可以在这里说话,总算是有缘,我们聊聊吧。”江大哥对着小朋说。

  “那你也给我一只烟吧。”江大哥给小朋点上烟,小朋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有点贪婪。而平时我和小朋都是从不吸烟的。吸了一会,小朋竟然冲我说:“于谦,我知道你不相信鬼,可是,我们的确存在,只是我们不想伤人,人有人道,鬼亦有鬼道。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一楼墙上挂着的那对玉斧是怎么回事,于谦来得晚不知道,江心海,想必你不会不知吧?当初那对玉斧是四个人抬进来的,放在大堂正对大门的位置,就凭一个三岁的娃娃怎会将它轻轻推倒?玉斧从斧头处齐齐断开,你们竟然要娃娃的家长赔了五千元钱,有这事吧。”小朋问向江大哥。

  江大哥点点头,“确有此事,后来将斧头和斧柄粘好,便挂在了墙上。”

  “那只是我们的一个小小警告,你们老总又是关公像,又是玉斧的,能拿我们怎么样?”

  “你们?难道有很多鬼吗?”

  “当然了,碧海情天原址是一家印刷厂,有很多冤魂聚集,因为盖了现在的洗浴,我们平时都在四楼的404房间。或是等着自己的劫数已满,转世投胎,或是潜心修炼,以期脱离苦海。”

  “难怪进了404总觉得不舒服,阴森森的。”我看了一眼江大哥,他也正看向我。江大哥又给小朋续了一只烟。

  “那说说你吧。”

  小朋吐了一个烟圈,眼神凄迷起来,盈盈的,又现了泪光。她生前的故事便是在这烟雾和泪光中娓娓道出。

  她是农村的女孩子,家里条件不好,只有几亩薄田,仅仅可以糊口,为了供弟妹读书,她才出来打工。在这家印刷厂结识了同厂的一个男孩子,爱情来了便来了,没有理由,也爱得深情。开始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以为可以一生一世,也以为可以海枯石烂。只可惜,她爱错了人,也付错了情。那个男人渐渐暴露了本性,他赌钱、打架,嫖妓。她默默忍受着,以为会用自己的好可以改变他。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只要还有爱情,就可以胜过一切。当工厂不景气的时候,当他们手里分文皆无的时候,当他以打骂逼她做小姐的时候,她都没有动摇爱情的信念。她用自己的身体在一个又一个男人那里得到金钱,然后她的男人再把这些钱败得精光,她劝他,他便一次更甚一次地打她,终于在一个深夜错手将她打死,而她死的时候一丝不挂。尸首就被埋在印刷厂的地下,虽然经过了翻盖,变成了现在的碧海情天,但她的尸骨并没有得以见到天日,只可怜她家里的老父老母,年幼的弟弟妹妹,至今都没有她的消息。

  小朋说得泪流满面,而我和江大哥也是听得孑然泪下。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伤悲和无奈,有太多的不幸和罪恶。

  江大哥又燃起了香烟,自己吸一只,递给小朋一只。“这样吧,我们相识一场,也算是缘份,你死得挺冤的,告诉我们你男朋友的名字,我们找到他可以给你报仇,最起码可以让他绳之以法。”

  “不必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理和劫数,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那就告诉我们你家的地址吧,我们给老人捎个信。”

  “也不必了,至少他们还有我生还的希望,总比绝望来得好过。真的,谢谢你们的好意了。”小朋将烟熄灭。“天快亮了,我也要走了,为了感谢你们,给你们几句忠告吧。命虽是天定,但是运由自己把握。行事多为别人考虑,积善行德,可以消灾解难。江心海,你为人正直,事业上可以更上一步,三十五岁上要走桃花运,行得好了会有几个你爱也爱你的女人,行得不好就会变成桃花劫,你要小心。小朋是一个善良的孩子,心地淳正,没有什么大贵但会有齐人之福。于谦,祖上有德,为人心善,有大志于心,将来必在人上。至于四楼的刘晓璐,此人奸诈,做恶多端,你们要小心他,他在三十岁上必不得好死。”当小朋说完这些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我知道,她走了……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太阳将要升起的地方有了一丝丝的红韵。又是新的一天,生命原来如此可贵而又美丽。

  江大哥又吸了一只烟,眯着眼睛想着心事。我将房间里的烟灰收拾干净。江大哥拍拍我的肩膀,“于谦,这件事情就当没有发生,你知道怎么做的。”然后他就转身出去了,那背影里有了些许的沉重。这一夜,看尽了人世的悲欢离合,世事沧桑,又有哪一个人可以不沉重?又有哪个人可以不深思?

  我将小朋叫醒,他揉着双眼,“我怎么睡这儿了,于谦你也不早点叫我,活都让你干了,这多不好意思。”

  “没事的,快起来吧。”

  “唉,你说我眼睛怎么这么难受呢,你帮我看看,好象肿了。”

  “受风了吧,我刚才开窗了。”

  小朋对昨夜的事情,显然没有丝毫的记忆,而我也从来没有对他提起。也许是江大哥的授意,也许是大家的恐惧,也许都想保住自己的饭碗,那一夜以后,没有人再提起。但是每个人都明白,我们的确是撞到了鬼,而我和江大哥则和鬼深谈了一夜。

  小朋还是从前的小朋,简单的善良,简单的快乐。而我不再是从前的我了,对于生命我有了更多的思考,对于人性有了更多的开解,对于以后的路虽然没有太明确的方向,但是我开始努力,活着是一件何其幸运的事情,我要走好自己的每一步。

  那一夜以后,我好象突然间长大了。

  那一夜以后,我总是能想起梁咏琪那首《爱的代价》。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象朵永远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是永远都难忘的啊/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也许我偶尔还是会想他/偶尔难免会惦记着他/就当他是个老朋友啊/也让我心疼/也让我牵挂/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让往事都随风去吧/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仍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

  后记:

  离开碧海情天五六年了,学了一门手艺,小打小闹地做点买卖。李小朋回了老家,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生了一个大胖儿子。他结婚的时候我们曾在一起的同事都去了。江心海做了碧海情天的副总,而刘晓璐真的在三十岁那年死于车祸。偶尔,我还会想起那一夜与鬼的相遇,还会想起那个苦命的女人,不,应该说女鬼,她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没有衣服蔽体,她是不是还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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