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情事

小城情事

　　阳春三月里，柳絮扬扬洒洒的弥漫了整个小城，这让木木养成了一个不好的习惯，走路时半眯着眼睛，迷离而寂寞的样子。偶尔有朵柳絮飘过睫毛，总让她想起爱与被爱的缠绵。她的笑容应该再多一点，那样才象个拥有真正幸福的孩子。

　　木木总是在抬头透过浓郁的柳枝看天的那瞬间收到骁的讯息，骁拥着木木单薄的肩膀，轻声说：“那个动作很沧桑，不适合你的，木木。”骁是个干净的孩子，长的碎发，格子衬衣，可是这些仍遮不住骁脸上那道深深的哀伤。木木望着骁的眼睛，一直望进他心里，把他所有的爱和痛都刻到记忆里。

　　朋友们都说跟木木在一起待久了容易变的脆弱，虽然她总是一副坚强无懈可击的模样：还说，木木也许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因为她总是那么的纯纯净净。骁把木木的手握在胸口，说：“木木，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把我的心也带走吧。”

　　在有风的傍晚，木木会给骁讲一些关于自己的事。

　　她说，她是个只有妈妈的孩子，小时侯常在梦里哭醒，然后追问爸爸在何处；她说，当别的小孩大声嘲笑她是个没人要的小孩时，她的心就火辣辣的疼，疼到最后就麻木了；她说，她天天给妈妈买安眠药，吃一片留一片，等药攒了99片时，她看见妈妈唇角扬起了解脱似的微笑，那笑容化成梦魇缠住她的思绪；她说，当妈妈和那99片安眠药一起消逝时，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塌陷了，只有自己站在那片废墟中哭泣；她说，她一直都很孤单，或许以后会继续孤单，所以请别爱上她。

　　说那些话时，木木倚靠着骁的肩膀，脸上有淡淡的笑，木木喜欢这个姿势，像漂了许久的帆终于靠了岸，安心且满足的样子。骁揉着木木软软的头发，说：“林骁爱李木木，林骁爱李木木……”那声音穿过云层，回荡在冷清的空气里。

　　柳絮散尽时已是春末了，骁带着一身素白衣裙的木木回家，骁曾经跟木木讲过。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干练的父亲，温柔的母亲，他要把他的幸福分给木木。木木左手紧紧握着骁的右手，她怕一放手，骁给她的爱和温暖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木木看见骁的父亲那个叫林成铭的男人时，肩膀有些颤抖，她垂下头语气慌乱的说：“天哪，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良久她才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自己体内流失的理智和勇气全部吸回来，她抬起清亮的眸子，看着林成铭忽悲忽喜的脸，幽幽的开口：“您该是我的父亲吧，李安忆是我母亲，我长的很象她对吧？不过她已经死了，她死前让我看过您的相片，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能遇见您，让我告诉您，她已经把对您的思念和感激都埋葬了，也请您把对她的爱和等待对埋葬。”

　　木木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可笑，如同她的名字-李木木，李是母姓，木木合起来是个“林”字，她想笑，可苦涩却蔓延到心底。木木看着骁，林成铭也是他父亲啊，以为一辈子不会遇见的人相遇了，以为可以依靠一辈子的人不知道怎么去依靠了，木木似乎看到了天空里的死魂灵在游荡，似乎听到心被撕成碎片的声音，木木觉得脑子里紧绷的神经一根接一根的断掉了。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顺着木木苍白的脸划下来。木木松开骁的手，绝望的问：“怎么办？”

　　天旋地转。

　　盛夏，小城北街的疗养院里柳树长的郁郁葱葱，阳光穿过柳枝照在木木白净的脸上，她半眯着眼睛，唇角有一抹淡淡的笑，看起来似乎离这个世界好遥远。从那日起，木木就不再讲话了，脸上除去那抹笑也不再有别的表情了。医生说，木木在巨大的精神冲击下选择了逃避，把自己封闭起来，与整个世界都隔离了，不想不说，无悲无喜。

　　林成铭半跪在木木面前，他长久的凝视着木木的脸，他觉得木木应该是属于幸福的，他觉得自己象刽子手，毁了李安忆又毁了木木。林成铭握着木木冰冷的手，开始给她讲一个故事：

　　“26年前的春天，我遇见了李安忆，那年我22岁，她23岁，见到她的那瞬间我就沦陷了，她成熟文雅，睿智善良。我告诉她我是多么爱她时，她只是轻轻的笑，她告诉我说她患有严重的抑郁症，会无缘无故的哭泣，也会没有理由的发脾气，还说自己只会爱自己，不想爱别人。即使她说了那么多，我还是义无返顾的爱着她，我会穿过花园的荆棘栅栏，偷偷采一束玫瑰送她，却不敢让她看见我流血的手；我会在半夜守在她的窗外，只为看她映在窗帘上的影子，却不能让她知道我的冷和孤寂；我站在马路中间大喊'我要一辈子照顾李安忆爱李安忆'时，她应该不会了解我要用多大的勇气才能那么做吧。

　　“老天眷顾我，李安忆终于靠在我肩膀说，她想跟我在一起。那时候真的很幸福，即使她会时常的忧郁时常的暴躁焦虑，我也会遵守着我的诺言，照顾她，包容她，爱她。如果一辈子都会这么过，我会觉得我是最幸福的，可是李安忆打破了我的梦，和我在一起的第二年秋天，她离开了我，她留书说，她不想拖累我，不想成为我的负担，她让我别找她。她不知道，即使是负担，她也是我最甜蜜的负担，我不能失去她，于是就开始疯狂的寻找，一找就是十八年，那些年里，我一直在想，也许是我爱她不够多，让她没有归属感，所以她才会走吧。一直到三年前和骁的母亲结婚，我才放弃了寻找，我不能对不起我的妻，现在我生活的很满足，温柔的妻子，聪颖的孩子。

　　“你出现在我面前时，我都不敢相信，你跟李安忆是那么的相象，我想不到她竟给了我一个女儿，可是我却把你吓坏了，木木，李安忆该是爱我的吧，不然她怎么会给你取木木这个名字呢。孩子啊，醒来吧，醒来了才能向我索讨我欠你的疼惜和宠爱。”一阵风吹过，一片柳叶落到木木的头发上，木木眼睛眨了眨，里面有晶莹的东西闪啊闪的。

　　林骁会在夕落的时候去看木木，给木木将一些街上的人和事，有时候也讲自己，只是语气里有微微的落寞和伤感。林骁把木木搂在怀里，说：“十九岁以前，我不叫林骁，随着母亲姓孟，十九岁时，母亲嫁给林成铭我才改姓林，林成铭很爱我们，他给了我应该从父亲那里得到的全部的爱和教诲，他让我知道了有一个完整的家是怎样幸福的事情。木木，你看我和你的身世是如此相似，所以我了解你的寂寞和疼痛，我用心的爱你，我想把我所有的幸福全部给你。木木，回来吧，你舍得我一个人心疼吗？你不想和我一起永远幸福吗？”

　　骁的眼泪落在木木的唇角，有滚烫的温度和苦涩的味道。木木抬起头，静静的看着骁的眼睛，似乎要看到他心里，然后她伸手轻轻抚平骁紧皱的眉头，她说：“骁，请带我回家吧。”

　　小城还是那样的小城，人还是那样的人，只是故事不同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