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家菜
序
偌大的黑板上有这么几行字:“”谭家菜“起源于清代官宦谭宗浚家,当时作为一种家庭菜肴而闻名北京城。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流入社会更是名噪一时。早年间,它曾作为老一辈国家领导人接待、宴请外国重要来访者的国宴,历史和政治的原因使得它成为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搁下粉笔,历史教授用他特有的半调子呆腻的声音向讲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学生问:“你们都看明白了吗?就以这段文字为出发点写一篇五千字以上的论文,命题自定,立意自定。好了,下课——”
炎应听罢轻轻出了口气,随着人流缓缓外移。
(一)
一周后,交论文的最后一天。
“你这篇文章不符合要求,”教授说,“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搞的?”炎应说:“没怎么搞,我没查嘛,天天晒太阳。”他心里头实在是想不出懂不懂那个“谭家菜”和他有什么关系,所以这几天夜夜都在弹吉它。
教授脸上露出要研究他的倾向,炎应一阵心烦,他最讨厌别人那种带鄙视的分析人的眼光,他想干脆地跑出去,可是腿竟突然变得怎么也不听使唤。
身子重得站不起,他心惊胆站、头冒冷汗。之后如一尊阳光下的雪人软倒在一脸恐慌的历史教授面前。
…… 医院,特护病房。
“您的儿子非常不幸地患上器官综合性免疫缺陷症。” 白大褂面露虚伪的遗憾。
“还有救吗?”妇人颤声问。炎应父亲就是患这个病才死的。
“不用紧张,还是早期,只要接受定期的治疗,调整好心态是可以医好的。”白大褂安慰她般露出一脸职业性的笑容。
于是炎应被允许搬回家住,所谓的“家”,只是他母亲在校外租的一间房子。
之后历史课被他顺理成章地翘了个七七八八,反正没有人会管,那个教授自从亲眼见到他倒在自己面前以后,每次再看见他就像见鬼一样。 每每这时炎应心里就好笑,左看右看地寻他,要是看见他赶快跑开的样子,心里便格外舒坦。“他比自己的女朋友有趣多了”是炎应在两周后做出的结论。
病后,他没有心再同那个自律很严的漂亮高材生交往。每到定期的约会,他总是放她的鸽子,他觉得他快疯了,他不想牵累她,只想一个人痛痛快快的就这么一直疯下去,直到他能离开这该死的病房那天。
于是,怅然若失时,那个骄傲的公主对他便渐渐也没有了兴趣。
一天黄昏,炎应突然心血来潮,想将一头乱发剪成平头。他想自己没做错什么,虽然平头在冰凉透明的冬天不及乱发更易保暖。于是就去熟悉的理发店,出来时,扭头看了一下店内的大镜子,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还有旁边几张妖艳的女星海报,竟觉恍若隔世。
(二)
他从此成了医院的常客,他说不清他们神神秘秘地在弄什么,对他们,炎应只有一件事感兴趣,那就是假如自己突然成了一文钱都没有的穷光蛋,两手空空,他们还会对他笑得如此热情或恶心吗?
他不知道答案,不是因为那对自己太残酷,而是对母亲太残酷。父亲死后,她活到今天已经那么累,他怎还能再加重她心里的负担。
每一次走上医院古色古香的矮墩墩的三层洋房的顶楼,炎应都有种冰冷无情的空虚感。四周,尽是肉眼看不见的气流在身边流窜,和那些病恹恹的半死鬼们比起来,他就像一个不速之客。漂亮的护士们惯于拿异样的眼光打量这个俊美的男生,他的步子却更快。
回家的路上,边上有几个瘦骨嶙峋的乞丐靠在墙角,彼此一望,炎应觉得自己未必强过他们,连最基本的自由都没有。他从前还有些所谓的扶弱济困的习惯,此刻,眼中没有丝毫同情。
医疗费不低,母亲虽有几分薄蓄,他却不想总伸手拿钱,像一个败家子。路上他忍不住想,母亲和他在一起的生活就只是在吃饭,其他时间便是去忙着赚吃饭的钱,上学的钱,医病的钱,实在没有多大意思。
回到家,今天晚上她却换了种口味,做了饭卷,就是日本人的寿司,用紫菜包饭,里面放些唯他肉松。
他吃着吃着泪水却忍不住落下来。 她在为他做一切她能想到的。
但因为对于未知前途的茫茫然,他除了冲出些泪水来,便不知再说什么,做什么。
她轻轻叹一口气,他突然仿佛发了狂一般的难受。
“妈,你回去吧,”他没有转弯抹角、大兜圈子,而是直接提出来,话也只能说一半,“我不小了,你留下来我总觉得……”
对他看了又看,她年轻时一张高贵美丽的脸便变得很苍老悲伤,久久沉默后,她竟伏在桌上无声的哭起来,哭罢哽咽道:“好,只要你觉得能轻松一些。”
听罢,炎应站起来,默然与空白中,突然想起明天该交一篇新论文了。
(三)
在一口气补完欠下的好几篇论文后,他开始关注起那个年代久远起源于清代的谭家菜。一直炎应都没有日日伏案啃书的习惯,之所以转性,是因为一个一同踏雪的女孩。
母亲走后,不记得是哪一天黄昏,刚刚从医院回到家的炎应,朝大雪纷飞的窗外无意识的张望时,仿佛经历了一场战争、饥饿、死亡。门响起来,轻轻的三下,他不记得有认识过如此礼貌的人。想了想,门还是开了。
一个戴着呢帽的优雅女子弄了弄肩上的长发,微笑着说:“你是炎应吗?我是***医院的护士,刚才你忘了把这些药带走,我是查了登计表后顺路来这里送还给你的。”
他看着她递来的药,淡淡地谢了一声,接过药,没有理她的心,便欲关门。他不想被她看见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屋子里。
她的眼神中不觉的流露出一种失望,点点头便欲离开。走下楼,她又弄了一下肩上的长发,对于本身的外貌有着一份不放心还有戒备——她很注意自己——自卑。
炎应想着那个眼神,心里一叹,忍不住匆匆拉开门,隔着一道楼梯向她喊去:“让我送送你吧!”
斜阳下,他们仿佛最后一对恋人,牵着手,在雪地上化开了一滩温柔。
从此他在她面前,总是不知不觉地流露出一些易被忽略的自得,她同感怡然。彼此深谈浅交后,都发现彼此对于艺术、饮食、衣着的口味十分相投。
于是两人的感情日日渐增,医院古色古香的洋房的顶楼,漂亮的女护士们看他的眼光变得有些复杂,对她则明显羡妒。
炎应安之若素,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也知道了她父亲以前是“谭家菜”官府美食的有名厨师。
(四)
在她父亲邀请下,炎应去了她繁华路段的家。
她父亲有一把米开朗基罗的摩西雕像上的胡子,在她的双眼皮向炎应垂了下来时,他轻轻抚了那把胡子说,我女儿要嫁的人,可以比她年纪小,但不能比她没本事,你从今天开始,就跟着我炒菜吧。
他受宠若惊,她却拼命摇头,说他身体上有免疫缺陷病,你炒菜时又是煎又是炸的,弄出来的那大股油烟,连我跟母亲都受不了,他的病会加重。
炎应看着她,笑了,说,“别说是炒炒菜那些许油烟,就算是……”
“是什么?”她父亲眼露赞许地问。
他续道,“就算是火焰山巴蕉扇扇过来的浓烟,我炎应也照学不误!”
听罢,她父亲眼中闪过一道难以察觉的微笑,抚着胡子,点了点头。
从此炎应便日日进了路上奔涌的人潮中,像昔日自己在中学足球场上,脚带着球来打冲锋般一路拼命挤。
终点是她家。
她对他的热情却日日淡了。他很纳闷,他的病却终于一日日的好起来,退了房子,手里拿着一份康复证明还有一份住校申请还有一篇关于“谭家菜”的优秀论文,他走到那个历史教授办公室里的书桌前。老古董受收下时只动动嘴皮,没说话。炎应出他的办公室时吹一声响亮的口哨,走向有点等得不耐的她。
(五)
炎应还是开朗起来,又和前女友,那个漂亮的高材生有了些只是同学间单纯的交往。
有一次,某个共同的朋友的生日PARTY上,她竟哭着用了哀求的口气问他:“你还恨我吗?”
炎应奇怪,反问道:“我没恨过你,有什么好恨?”
她抱住他,说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之后便睡着,她喝了酒,抱着他她觉得自己很安心。
那个过生日的朋友醉醺醺地走过来,说,“你当初不该一声不吭就跟她分手的,她去医院找过你,回来以后,说你根本不是因生病才不理她……”朋友犹豫了一下,闭着眼睛接着说道,“好吧,反正也没有什么好瞒的,她是校花,校花没有隐私权的,你的病也好……”
他的话被打断了——因为急得想一拳打在他的脸上的炎应,罕有的粗鲁的暴喝一声:“你他妈少废话——!”
旁边一个她的死党,急忙拉着炎应到边上:“她是认为,你生病时因为恨她平时对你关心太少,所以不赴她的约。她也知道,等你生了那种病后才后悔,已经太晚,所以当那个漂亮的护士说,你决定跟她分手而与自己交往的时候,她狠心同意放弃你,而且从那时开始就坚定地认为你恨她……”
“漂亮的护士?……”炎应突然想起了一张美丽的脸,刹时明白。
为什么呢?天意弄人?就在他什么都不想明白的时候,只坚定想和那个让自己又一次活过来的女孩地久天长的时候,他到底还是明白了。
(六)
真相大白的时候,听说她告别胡子父亲去了另一个城市,高材生也久久没有再和他联络。
从此,炎应课余时,成了一家高档饭店的新来厨师,他没有去“谭家菜”,他在等待一个新的冬天。
冬天,其中总有一个会回到他身边来吧?
炎应笑,眼神却落寞忧伤。
好像她说过,那双眼睛,很深的眼睛,不知为什么那么深,却让人有了落水的悲伤还有无力,让人几乎没有选择的陷进去……
所以她撒了谎,那么优雅骄傲的女人,向一个一样漂亮的女孩撒了一个残忍的谎——
“他不爱你了,你不配当他的女友,你只顾自己,从来都没有为他着想过。”“不……你骗我……”“我没骗你,是他亲口说的。你怎么还有脸来见他?他早就不爱你了,他现在是我的男朋友……走吧,他永远都不想再见你了!”
“……不……”只留下一个字,女孩泪流满面,落荒而逃。
冬天,空旷的雪地上留不下过往踏雪者们的些许痕迹。
往事随风、硝烟散去的某日,炎应有些伤感的看着窗外,慢慢地思索,这样半调子呆腻的生活,会否把他送到另一个故事里。
罢了,现在那么自由不是也很好吗。 苦笑漾在俊美的脸上。
春天雪化时,炎应在一方墓前跪了很久。
“她没有去那座远方的城”,大胡子眼角有一颗泪水:“她得了绝症,早知自己没机会争,却不肯放走生命中最美的那一段雪落时的爱情,请你原谅她,炎应,请你原谅。”
他捧一把雪融在手心,泪平生第一次流下:“伯父,雪化亦无痕。”
三年后,“谭家菜”,一名年轻的厨师成为酒店新掌厨,听说,他一直没有交女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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