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寒秋
题记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为佛家所云八苦。
一,月下琴
这是在白河村度过的第几个夜晚?她已记不清楚。生活对她而言是极其单调的,一日与一日如出一辙,无非就是抚琴,吟诗,凭栏出神。这样如同拓片一般的日子,一日与十年又有什么分别?
她带着她的魔音琴几乎走遍了神州大地。从西北亘古不化的壮美雪山,到澜沧江以南风俗奇特的南疆,只要她挥一挥长袖,武林中立刻就有宗师级的人物死去。
三年前,她来到天山,向享誉江湖四十年的天山派掌门昆剑吾挑战。昆剑吾的天山剑法凌厉大气,但终究不敌她柔美诡异的长袖。
经此一役,她闻名天下。那时,她十七岁。
之后,她又来到长白山,找到了传说中的世外高人,人称剑神的陈不染,打破了陈不染不可战胜的神话。
在短短三年中,她挑战了少林方丈空空大师,武当掌门苍竹真人,昆仑掌门,崆峒掌门,华山掌门,丐帮帮主……无往不胜,令人闻之色变。
天下高手死伤殆尽,没人是她的对手。
一日,她路经白河村,见村民生活得平凡喜乐,小孩子无忧无虑地在田间追逐玩耍,苍老的农夫看着收获的粮食牵动皱纹幸福地微笑。她忽然觉得,享受俗世的生活也不错。于是她在白河村住了下来。走太久,流离太久,自然希望找个地方停顿下来。
她以一个旁观者的眼光看着村民们的喜乐悲愁。她根本无法融入他们,她注定寂寞,因为她没有对手。
她在树下弹琴。正是夜晚,残月高悬,洒下冷清如水的清辉。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白得近乎透明,如雪,如冰,如月。
她一身白衣欺霜胜雪,纤尘不染。她的长发漆黑如墨,在月光下发出淡淡金光。她一低头,两缕黑发就从肩后滑至胸前。
她素手纤纤,拨动琴弦。
琴声萧索,有黄叶飘下,更显凄凉。
“咯吱……”
这是落叶破碎的声音,有人踩踏着满径落叶而来。
自从某天一个小孩跑来打扰她弹琴,被她以“魔音”活活震死后,就再也没有人敢靠近她的居所了。
这个人恁地大胆。打扰她弹琴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她将内力贯注于乐曲之中,再次使出了魔音。
落叶碎裂的声音果然停止,一个男子的声音却响了起来:“魔音?萧清秋?”
她觉得惊喜。能承受得了她这魔音的人,三年前有八个,而如今,这八个人都已死在了她的流云袖下。这个月下的男子,竟然能在听到她的魔音后还说得出话来,其武功定然是绝高的了。
他有可能是她的对手。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的男子,他英俊得简直不似凡尘中人,不容谛视。她看到他的眼里掠过一丝惊讶,想必也是惊异于她无双的容貌吧。
清冷的月光在流淌。月亮是否将永远铭记这一对人中龙凤目光相接的一瞬?
“没错,我是萧清秋。阁下哪位?”
“司空玦.”
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她从未听说过。按理说,能对她的魔音置若罔闻的人,一定是江湖上成名的好手才对。
司空玦仿佛猜到她的心思一般,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世间卧虎藏龙,登峰造极者往往默默无闻,而庸才俗物却名满天下。我属于前者。我没有名气是因为我从不出手,我从不出手,是因为没人配我出手。”
“好个”登峰造极者往往默默无闻,而庸才俗物却名满天下。“不知我是不是属于后者?”她微微冷笑,这人好大的口气,忒也目中无人。
“不。放眼天下,大概只有你配与我一战。”
“荣幸之至。自当奉陪。”
“我们要比的有文有武,武功这种立判生死的项目留到最后吧。”
“不知还要比什么?”
“诗。”
“甚好。什么时候比?”
“拣日不如撞日,现在。先由我吟诗一句,你来联句,如此你来我往,循环往复,谁联不出就算输,可好?”
“请。”
二,相惜诗
司空玦看看满径落叶,曼声吟道:“萧萧清秋碧叶残。”
萧清秋想也未想,便道:“无声冷月照无眠。”
“谁人腾云凌月舞?”
“舞步寂寞不堪看。”
“秋风落叶清影孤。”
“方知高处不胜寒。”
“便至月宫何所有?”
“夜夜梦凉愁肠断。”
“人生百年本孤独。”
“孤芳自赏空余叹。”
“此中幽恨与谁谈?”
“无可奈何寄琴弦。”
“对月独酌一杯酒。”
“酒醒愁来奈何天。”
“古来圣贤皆如此。”
“劝君莫悲且开颜。”
“欲笑还颦结难解。”
“眉上心间郁难消。”
“我自怀才惊绝艳。”
“叵耐缘此愁亦添。”
“何当得一知己者?”
“只羡伯牙不羡仙。”
对诗至此,两人均是大有惺惺相惜之感。他们都是惊才绝艳的人物,焉能不懂高处不胜寒的寂寞之意?
司空玦赞道:“好,好。不愧是萧清秋,果然名不虚传。”
“你也不赖。”
“那这局算平手如何?”
“正有此意。”
“日后我会再来寻你,比武。”
“随时恭候。”
“如此,今日就此别过。”
“不送。”
萧清秋目送司空玦离开。月光下,他的背影孤单萧索。
不要走。萧清秋在心里挽留,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司空玦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背对着萧清秋,道:“认识你,非常……高兴。”言罢,又迈开脚步,向前走去,渐渐消失在萧清秋的视线里。
萧清秋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自语:“我也一样。”
三,凭栏意
这个夜晚,二人皆无心入睡。后半夜时,下起了秋雨。
萧清秋听着雨声,在心中默想:“独自听雨的寂寞,你是否也能感觉到?”
玦,我们都是如此寂寞的人,曲高和寡,没有什么人了解我们的内心。我的寂寞与你的相加,是否会变成双倍的寂寞?抑或,快乐?我始终不敢相信快乐这个东西有一天也会对我垂青。我活了二十年,在这漫漫二十年中,我从未快乐过。小时候,我天赋极佳,我立志要成为天下第一,于是我日夜勤劳练武,琴棋书画也努力去学,几近废寝忘食。“闻鸡起舞”算什么?我比他们用功不知多少倍。我真的是天纵奇才,在十岁时,就已经用魔音震死了正在飞翔的鸟儿。十七岁时,我自认武艺已有大成,于是开始挑战各大高手。谁知,竟没一个人是我的对手。我原以为成为天下第一是件极其令人兴奋的事,可是我错了,我能感受到的只有寂寞。
玦,十七岁之前,我的生活除了学习还是学习,从未像其他孩子一样欢乐尽兴地嬉闹,为一串糖葫芦高兴地合不拢嘴;十七岁之后,支撑我不顾一切努力的支柱已轰然倒塌。我开始迷茫,之前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是否我注定要这样孤独至死?是非成败转头空,天下第一又如何?
玦,有时候我非常羡慕那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他们从来不会觉得迷惘,不会迷失,也不会寂寞。他们平凡地生活在这世间,平凡得甚至有些卑微。他们在童年时快乐地满街乱跑,被父母打骂后,可以毫无顾忌地哭泣。在少年时成亲,为人夫为人妇,为生计忙碌,之后为人父为人母,养育孩子……他们可以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话家常,说闲话,男人们可以一起喝酒猜拳……他们的生活有欢笑有泪水。我们瞧不起他们,认为这群人愚蠢,粗鄙,俗气,但我们的生活却未见得好过他们的。我们从未真正哭过笑过,我们只有冷漠,只有寂寞。就像我们对的诗一样:“我自怀才惊绝艳,叵耐缘此愁亦添。”
玦,虽然我羡慕那些寻常人,但我注定无法融入他们。我自视甚高,看不上任何人,不能容忍和那些卑微的人混在一起。人最难改变的就是自己。我这一生,就是这样了。
玦,我现在站在小楼上,凭栏观雨。雨打落叶,多么凄凉的景致。世人都认为以我如今的名气和武艺,不该有任何的哀伤。无言谁会凭栏意?你会吗?
四,怨憎会
夜雨潇潇。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场雨过后,天气将越发冷了吧?
司空玦倒一杯清酒,对月独酌。
你在寒秋的雨夜想起了谁?
清秋,我想和你说话。我知道,我的话只有你懂,正如你的愁只有我懂一样。
清秋,我十分寡言,更不用说跟人促膝谈心了。我的话没人理解,我注定被视为异类。有时我渴望倾诉,但我和所有人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跟他们说话无异于对牛弹琴。因此我宁愿沉默,将所有的话语,感受,哀伤全部埋藏在心里。幼时我就是个落落寡合的人,因着心智过早地成熟。在学堂时,我更加孤傲起来,我瞧不起那些蠢笨的同窗,也瞧不起教书的先生。那个先生总是摆出一幅威严的样子,反反复复地让我们念一些我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含义也了然于胸的文章。他完全不顾我的感受,我学会了,他还是强迫我坐在座位上。这是一个十足的伪君子,平日里教导我们“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可事实上,我亲眼见过他对权贵点头哈腰,溜须拍马。这种人完全不配做我的先生。我当时想杀了他,但转念一想,世间人面兽心之辈杀不胜杀,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区别,杀他反而会脏了我的手。
清秋,我愤世嫉俗。这世界太肮脏,世人假模假式,惯于尔虞我诈,惯于演戏。世人都给自己戴上了面具,你永远无法知道那光鲜的面具下隐藏着一颗多么丑陋的心。心不化妆的人,大概就只有你我了。但你我的心也并不自由,我们惯于将软弱、迷惘、渴望压抑下来。我知道我这些话永远不会对你说出口,因为我不容许自己在他人面前流露出软弱,那将会是我的耻辱。
清秋,我父亲是人人敬仰的仁义大侠,他总是做出“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架势,可敌人将他俘虏后,他投降了,成了叛国贼。这个地地道道的伪君子,我对他没有丝毫感情,尽管他是我父亲。那些整天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又有几个可以真正做到舍生取义?
清秋,人们把自己伪装成他们想要的样子,然后追名求利。他们在蝇营狗苟中生、老、病、死,如同蝼蚁。他们如此卑微而不自知。有时我想,若如他们一般不自知想必也是好的,这样就不会徒增烦恼了。
清秋,我说他们在蝇营狗苟中生老病死,我们又何尝不是,我们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百年之后,我们都将变为白骨,尘土,而太阳依旧东升西落,月亮依旧圆满亏蚀,沧海桑田轮番更替,世间是如此苍凉无望。那么,我们活着有什么意义?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清秋,告诉我生命的真相。
五,求不得
两年前,长白山。
萧清秋身背魔音琴,傲立于风雪之中。
剑神陈不染没有拔剑,他看着萧清秋,自顾自吟起诗来:“寒梅映雪独自开,凌风傲骨芳。不与众卉争颜色,寂寞拔俗香。”
萧清秋道:“没想到剑神也会作诗。”
陈不染道:“只有极美的事物才值得我作诗赞美。你凌寒的傲骨配得起我的诗,因此以诗相赠。”
萧清秋微微一笑:“多谢赠诗。诗也赠了,拔剑吧。”
“不。”
“为何?”
“高手之间的较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都不是我想要的。”
“如果我一定要比,你就不得不拔剑。”
“如果你一定要动手,那么,我站在这里让你杀,不还手。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要怎样你才肯出手?”
“除非你嫁给我。”
萧清秋冷笑:“你认为我会答应?”
“你会。因为我们太相似,我们是彼此唯一的知己。”
“那也得看你配不配做我的知己。我们下棋,三局两胜,你若能胜我,我自会答应你。”
能者无所不能。萧清秋和陈不染的棋艺亦都是登峰造极的。
萧清秋是晚辈,因此执黑先行。
第一局,陈不染败局已成,只得弃子认输。
第二局,陈不染又输。
陈不染失魂落魄:“你杀了我吧。既然无法与你结为夫妇,我下半辈子定然还要这般孤独寂寞,不如死在你手上。”
“我不杀你。你站着不动任我杀,我杀得有什么意思?”萧清秋此言方毕,便见陈不染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拔出了剑,刺入了他自己的心口。
萧清秋怔了一下子,然后赶忙来到陈不染身边,声音竟微微颤抖:“你……这又是何苦……”
陈不染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请葬我以雪。”
六,寒山雪
一年后,萧清秋来到少林寺,挑战少林方丈空空大师。
空空大师道:“老僧与陈不染陈施主曾有过一面之缘,非常敬佩陈施主的武功和人品。据说施主杀了他?”
“不,陈不染是自杀的。”
空空大师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自杀?所为何事?”
“为寂寞。”
“阿弥陀佛。”空空大师双手合十:“陈施主可是被葬在长白山之上?”
“正是。他让我葬他以雪。”
“莫非陈施主不愿被黄土所埋,身染尘埃?”
“想必是如此。”
“阿弥陀佛,”空空大师叹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七,凌月舞
又是夜。
今夜没有雨,只有一轮皎洁的秋月悬于天际。在秋风中,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又有无数枯叶被风吹落。
玦,秋天是个萧瑟哀伤的季节,但同时,也是个金黄色的丰收之季,农民们乐开了花,而我们,却只能对月嗟叹。
萧清秋在月下起舞。长袖翩翩,如行云流水。
这就是在兵器谱上排名第一的流云袖。
长袖善舞,也善武。萧清秋的武甚至比舞还要美。
长袖舒卷,白衣飘飘。美得如此一尘不染,惊心动魄。这绝伦的凄美令人观之心碎。
谁人腾云凌月舞?舞步寂寞不堪看。
玦,我只为自己起舞。每次舞时,我都觉得自己将奔月而去。反正在人群中亦是孤独的,不如到月宫里幽居。你知道,在人群中时,寂寞是要加倍的。因此我们喜欢独来独往,不愿与他人发生任何联系。我们没有对手,注定孤独。但我们永远无法真正做到遗世独立。不管我们是否愿意,我们都与这人世有着剪不断的牵系。就如同陈不染隐居在长白山中,却依然被我找到一样。
玦,我找到陈不染的时候,他三十岁。气质不凡,意态萧疏,神清骨秀。他被称为剑神,打遍天下无敌手。他完全可以成为武林盟主,号令天下,锦衣玉食,享尽世间荣华。但他只是孤零零地独自隐居在寒气逼人,荒无人烟的地方。我知道,他与我们相似。
玦,陈不染自杀的时候,我十分后悔,后悔没有答应与他成婚。他死后我才认识到,自己是多么想嫁给他。
玦,很快我们就要决一死战了,我有预感,我将重蹈覆辙。
八,爱别离
一竿残照。
秋色连波。
司空玦的武器是落叶。柔弱的叶子在他内力的催动下变成了无数飞刀,破空有声,向萧清秋呼啸而来。
武功到达化境后,飞花摘叶皆可伤人。
萧清秋长袖卷处,落叶飞刀的去势停滞,之后随着流云袖的变化而变化。萧清秋长袖一振,落叶飞刀即向司空玦飞去。司空玦左手掷出数片落叶,将那些反弹的叶子打落,右手又散了无数叶片,飞向萧清秋。
萧清秋知道要取得主动权,不能一味防守。于是她以一袖防守,另一袖凝注内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向司空玦心口。
这一袖的气势有如排山倒海,袖未到,袖风已凌厉得犹如北风扑面。一时间地面飞沙走石,树上未落的黄叶四散飞舞。袖风让司空玦有窒息之感,他不向两旁闪避,也不向后躲,反而一跃而起,向前扑去。动作之快犹胜兔起鹘落。在他向上跃起时,成百上千的落叶飞刀又已向萧清秋攻出。
这时萧清秋攻出的那一袖来不及收回,防守的一袖还未将上次的落叶刀完全控制住,这又是无数叶子兜头而来,萧清秋只得疾往后退,但还是有两片叶子打中了她,一片割断了她一缕青丝,另一片则割断了一支长袖。长袖不再长,其威力也发挥不出了。
司空玦也不好受,刚才那袖风委实非同小可,他只觉胸中一阵阵翻江倒海,只怕已受了内伤,真气已不能完全发挥自如。
残阳如血。
两个风华绝代的身影飘上飘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平息了。
司空玦身受重伤,背靠一棵光秃秃老树,奄奄一息,这句话让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清秋……我……要告诉你……我……爱你……从第一眼……开始……”
萧清秋倚着另一棵树,也已气若游丝:“我……也是……”
尾声
村民们围着两具冰冷、绝美的尸体议论纷纷。
“我见过他们两个打架,他们打的时候,风云都变色了,我站在百步之外,还是能感觉到那真气凝结成的劲风。”
“这两个人这么厉害,变成鬼以后……咱们可就危险了。”
“那如何是好?咱们将他们好好埋了吧。”
“他二人一定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咱们把他们分开埋,两个坟离得远远的,这样他们应该就高兴了,不跟咱们为难了。”
这时一老一小两个云游僧路经此地,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你看,这两位施主生前必定是傲视天下睥睨众生的人物,可如今呢?”
小和尚答道:“如今他们什么都没有了,武功再高也是枉然,相貌再美也不过是一堆枯骨。”
老和尚点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尔后双手合十,对着这两具尸体说偈道:“诸方无云翳,四面皆清明,微风吹香气,众山静无声。今日大欢喜,舍却危脆身。无嗔亦无忧,宁不当欣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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