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爱
诡谲的风丝溜溜的吹过,把满屋的红腊烛吹得喇喇乱卷。烛液淋淋漓漓的躺了下来,幻化在琼花似的高柄烛台的四周,在澄茫的夜色里,那淡青色的火焰袅袅划过,在空气中留下了稀薄的呛人的火焰味。这是苗思思和尤南的新婚之夜。他们没有结婚证,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他们超凡脱俗的在电脑上举行议式,象似俩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男少女。
尤南,这个比她要小十五岁的男人,坚毅的用双臂紧紧抱着她,他大而乌黑的眼睛里跳动着只有天真孩子才有的熊熊火焰,那朱古力一样的肌肤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从他脖颈的微涡起,锃亮的肌肉紧紧绷着,一直延续全身。他是一个线条优美的男子,高大、英俊、象神一样不可比拟。
“明天,我要带你去旅游,我们要走遍全中国,十年后,再走遍全世界。”他嗅着她脸上的气息对她说,他眼睛里爆烈的火花照耀着她沉在幸福中的脸。
她望着他,眼里充满了爱;可是,她的心在害怕着,害怕那即将老去的脚步,害怕此刻只是一个梦。
她幸福的脸上充满了蜜甜的优伤。
“南,我比你大十五岁你可想过?”
“我唯一想到的只有;你比我大十五岁,你会比我早去。当有一天你离我而去的时候,我不知道剩下的日子该怎样过。”
“不,不要这样说。”苗思思的眼里溢满了泪水。
“你不去打结婚证我没办法,但我会用一生来证明,你不会后悔嫁给我。不管我们的生命有多长;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看着吧,我会用一生一世来爱你。”
“我相信,我相信的。”苗思思把脸埋进了尤南的怀里,在淡青色的光焰中,两个情人的情欲在袅袅上升。
“啊,我要痛痛快快的跟你撕杀一阵,据我估计,今天晚上决不会少于六次。”他把舌头伸进了她濡湿的嘴,他的下体,早已畜备了足够的滚木和雷石。
足足过了半夜,他们才停息了战斗,待他睡了之后,她披上一件睡衣,悄悄来到了露台。夜是静穆的,在澄茳的薄雾中,这个城市的灯火象遍地挂满的红领巾一样,在单调的闪动着,气车的气油味、钢筋水泥味、人体的汗腺味,静静地在神秘的暗夜中飘荡。
苗思思托腮凝望,迎着阵阵吹来的风,她披肩的长发被吹得瑟瑟乱颤。她突然觉得冷,觉得恐惧,好象她生命的光芒已到了边缘;正如每一天早晨尤南起床时抽回他的臂膀一样,他是年青的,充满娇艳欲纵的青春,就象八九点种的太阳,喷出哗哗的光彩;而她只是一颗渐渐隐下去的星星;凄迷、单调、惶惑,象朵被蚀空了的哀伤的花,借着他的光和热而存在。她活在没有彩虹的世界里,她没有生活的目标。六年了,她把爱献给了这个男子,从此不再终实做自已,一心只想披着他的翅膀飞上天。她不再拥有自已的梦想,她以为他能使她臻于完美,她以为他是一个能补足她所有缺憾的男人。可今夜,她突然觉得害怕,她怀疑这样的时光会有多长。他威猛、英俊,他活着是有奔头的活着,他知道怎样运转他的公司,他的睿智,用他铁汉子的壮志去获得他的勋章。然而她呢,她仅仅是一个有着中文硕士封号,四十五岁的趋于死寂的女人,一个夹着课本每天奔忙于课堂的女教师。
远远地,从对面楼层的窗子里飘来低低的琴声,那悲愤的、凄凉的钢琴声,是柴柯夫斯基的《悲怆》,充满了人生的高昂和孤单,在寂静的夜空里回荡着。天上的月亮渐渐隐退,终于被乌云裹了去,她觉得有一种渗透灵魂的凄楚占据了她的心——假若再过十年,他们还会在一起吗?那时候她五十五岁,而他才四十,她将步入暮年,整日穿着拖鞋坐在阴沉古暗的房子里,守候她的寂寞守候她那流失的年华。她的眼珠混沌了,她的卵巢瘪了下去,即使是每天打羊胎素,她也要面对衰老。于是他厌倦了她,讪笑她的笨拙和单调。她的爱情在每一天的每一分秒里慢慢死去,岁月吞噬了他们一直以来享有的爱情天宇,她成了他眼睛里的一颗毒瘤,当他们结束了这场轰烈而壮观的爱情的时候,她也变成了那地狱里的沉香木棺,一点一点的沉下去,直达地狱的深渊。
这就是她生命的桂冠,象盛开在坟冢上的一支毒花。她感到深深的恐惧。她那秀美的、苍白的下颏在晚风中微颤,她仿佛看到了这可怖的事实,一双杏眼猫眼石一般地瞪向夜空;这是我生命里魔鬼的一个微笑,是我拥有过就不能拥有的美丽,我必须舍弃它。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回到摆满红烛的新房,她站在尤南的榻前,他睡得很香,四脚朝天宛若一个玩童,那性感的嘴唇紧紧抿着,坚挺的鼻子渲染着倔犟的神气,象剑一样的黑眉毛微皱着,仿佛被坠入了繁花似锦的梦魇。他熟睡的脸可爱依旧,洋溢着一个大男孩的坦城和固执。
她很想伸过手去,紧紧抱住他。她喜欢他温暖宽大的怀抱,她多么希望这一切永远不要消失。可是不,她只能舍弃他。放弃,才是拥有的唯一法宝,只有放弃,才可能创造一个理想的童话世界,才可以让爱梦永远鲜活。
苗思思在轻轻收拾衣物,她瞥见了墙上悬挂着的小匕首,她想起了渡边淳一的小说《失乐园》,书里的男女主角,怀着对爱情的执着与痴迷,对生生死死永不分离的企盼,在两人爱猫扑。爱生活的高潮喝下了剧烈的毒药,一起朝着极乐世界飞奔而去。
——如果——假若,她把那匕首拿来剌进他的心脏,然后再深深扎进自已的胸膛。那就再也没有可惧怕的事了,她就永远和他在一起了——她仿佛看见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她因自已的邪念全身震颤起来。汗珠顺着她美丽的脖颈往下淌,成泪的腊烛已经熄灭。苗思思的心发狂似的尖叫着;再见了,我的爱,我的亲爱的亲爱的爱人——再见了。
莫能助她的心在纯痛,她迅速抓起地上行装,轻轻合上身后的门。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歪歪斜斜地走在街上,她伛偻着腰坐进火车,双手捧着头。这时正是下午二点,燃烧的太阳张着大嘴吮吸着每一个人的身体,她的心象一头被困的野兽,她要冲杀出一条血路,从爱人的沉迷的心上踩过去。她环视了一下四周,想到从此要一个人过,心不禁往下沉。她用双手唔着脸哭了起来,有一个声音,尤南的声音,响当当地敲打着她的魂魄,他是她心上的一个结,时时提醒她想到他,也许他们的心始终连结着,无法剪断,无法分离。这是一个爱情的结,一直到她死都糸在她的灵魂深处。
苗思思的胸口上象被插了一把刀一样感到疼痛。这时火车发出了一声长啸,象似她留在这个城市最后的呼唤和绝唱。
第二天尤南醒来不见了爱人,他象野兽般吼叫起来:“不管你逃到哪,我一定要找回你,我会追你到天涯的!”
三天后尤南卖了公司,他背上行李,踏上了环游中国、寻找苗思思的征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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