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喜是宋庄仅存的光棍硕果。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宋庄的光棍越来越少了。到了九十年代,社会发展更快了,先是拖拉机、三轮车满街跑,后来摩托车、汽车也多了。车多车祸就多,死的净是年轻的男人。小寡妇们耐不住寂寞,纷纷再嫁,光棍就成了紧俏物品。更有甚者,从山区引进小伙子倒插门,自己在家里称王称霸。
文革时期书喜正年轻,写的一手好字,赶上了好时候,天天在村部写标语,不用下地劳动。现在如果你走在宋庄的大街上,仍然随处可见他写的宣传标语。书喜恋爱了一个姑娘,缠缠绵绵,没有修成正果,他便坠入了感情旋涡。等他醒过腔来,已是大龄青年。
家富小时侯得过大脑炎,留下了后后遗症。虽说不傻,却头脑简单,曾想收了萝卜种冬瓜。这事要在如今不算什么,眼下十冬腊月还种西红柿、黄瓜,不用说冬瓜了。可在七十年代却爆了新闻。家富的父亲小有手段,腰里趁几个钱,给他娶了一房媳妇。兰花娘家穷,十四岁就进了家富的被窝。她长到十四岁从没见过钱是什么样子。桃花开了又开,兰花身边多了一儿一女,渐渐地见到了钱,慢慢的明白了事理。离婚的事想了又想,看看孩子们活泼可爱的样子,便灭了这念头,心却不甘。眼光四下一扫,发现了书喜。满院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家富的父亲得了半身不遂,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兰花和书喜出双入对,没有办法。再看看傻小子,有吃有喝,不管不问,他一声长叹,没叹到头,急匆匆向阎王爷诉苦去了。两人越发得势,书喜索性搬到家富屋,和兰花白天一个锅里抡马勺,晚上一个被窝谈生产。家富领着一双小儿女睡到另一间屋。
家富的财产越来越多,凡是庄户人家有的东西他都有。儿子十岁了,家富便拆了旧房盖新房。儿子十五岁了,房子的样式过时了,又拆了重盖。儿子十六岁了,个子已长成,比兰花还高一头。兰花常常看着儿子发呆;儿子马上到了恋爱的年岁,自己这两个丈夫算怎么回事?这么多年了,自己的坏名声早已闻名四乡,谁家的姑娘愿意嫁过来?只有洁身自好啊!思前想后,最后下定决心,劝说书喜搬回自家屋。隔三差五,兰花宿在书喜家。书喜不会蒸馒头,兰花每日在家蒸好了,晚上提过去。书喜的经济收入还由兰花保管着。
家富少了书喜,地里家里,活儿多了。兰花忙不过来,去书喜家的次数越来越稀。
书喜的邻居叫文青,比书喜小六岁。文青的父亲和母亲是姑表兄妹,他便和家富差不多,脑瓜不灵光。文青的父亲当过村长,早早给文青娶了媳妇。这个媳妇挺力量,会做小买卖,常年卖桃、杏、梨。有一年秋天,她粜了家里的粮食,卖了肥猪母猪,一头小灰驴也牵到集市上卖了,自己便失踪了。文青遍世界去寻找,有人告诉他在一百多公里的地方见过他媳妇,他便找上门去。媳妇是见着了,可是不跟他回来。人家让他好吃好喝,又送了他二百元路费,打发回来了。从此文青情绪低落,破罐子破摔,渐渐养成了酗酒的毛病。见酒走不动,一喝就醉,那里醉倒那里睡,烦坏了亲戚朋友、众乡亲。
文青有两个儿子,媳妇走时一个五岁,一个七岁。现今的社会,吃穿不愁,两个孩子见风就长,黑油油的壮。大儿子十三岁迷恋上了网络游戏,整天泡在网吧里,荒废了学业。上网需要钱,父亲不给,就自力更生。左邻右舍常常丢失一些东西,告诉文青,可他连自己都管不了,更不用说管孩子。孩子少了老子娘管教,变坏的速度特别快,先是偷个酒瓶,一块铁,一片塑料布之类的,卖给收破烂的,后来发展到入室盗窃。
兰花不再去书喜家了,书喜就有了积蓄:五千元。虽说不多,却是一年省吃俭用的全部。一日,农田耕作回家,发现窗户被砸了,急忙开门,查看,钱没了。书喜急得象疯子一样四处寻找文青的儿子,方圆二十里的网吧走遍了,没有。
晚上,书喜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嘟囔道:“甭叫我逮住了,逮住了非打断你的腿。小时侯,你没了娘,老子见你可怜,没少给你东西吃。现在可好,偷到老子头上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明天告诉春保(兰花的儿子),让他慢慢寻访,抓住你了再见,看我怎么收拾你。”
想想兰花近来的言行,她未必肯让春保帮这个忙。春保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和自己的儿子一样,怎么现在成了这样?想着想着,泪就流了下来。
“都是没良心的东西。”
“竹篮打水——一场空。”
邻居们四五天没见书喜出门,大家都忙自己的事,谁也没在意。
又过了四五天,邻居们见到了书喜。他目光呆滞,头发蓬乱,胡子很长,嘴里絮絮道道。走近了,细听,原来是说:
“竹篮打水,竹篮打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