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戒

　　（一）

　　我、林天诺和小瞳在火车站依依惜别的时候，娜娜带着一脸妩媚的笑意，扭动着婀娜的身姿，踏着标准的猫步朝我们这边走来。

　　死丫头，还以为你不来啦了。

　　小瞳一巴掌打在娜娜裸露的后背上。

　　疼啊，大姐！娜娜嗷傲叫唤，实在是这场秀走不开啊！你看我这不是妆都没卸就赶来了嘛。

　　是啊，你现在是大忙人，不用管我们这群姐妹了。

　　哪能啊，你不知道，我跟我们模特队里的人说我一好姐妹考上了某某名牌大学，那神情，多牛啊！娜娜一脸得意，好像考上某某名校的是她似的。

　　娜娜突然拉住我的手，动情的说，暮子，我是真舍不得你啊！

　　我回了娜娜一个深情的拥抱。

　　我也舍不得你啊，行了，我又不是一去不回。

　　是啊，上大学是件好事，姐姐我也没什么可送你的，还是觉得钱最实在，需要什么，想吃什么，自己买，钱不多，就算我一点点心意。

　　娜娜说着，从包里拿出五张红票子塞到我手里。

　　我推辞着，不肯收。

　　娜娜，你这是干吗呀，姐妹一场，这个，多俗气啊。

　　什么俗气啊，现在不都流行一句话嘛，我们的感情就想人民币一样坚挺！娜娜说这话的时候还刻意把胸部往前挺了挺，唉，做女人还是挺好。

　　小瞳笑着走过来拿过钱一把塞进我牛崽裤口袋里，收好咯，娜娜一番心意，出门在外，多给自己买点好吃的，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我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就不争气的掉下来，一直以来，我就觉得娜娜和小瞳像两个大姐姐一样在我身边照顾我，忽然要离开了这共处十多年的朋友，好不习惯。

　　小瞳帮我擦去眼泪，抚着我的后背说，好了，不哭了，你这一哭我可就要忍不住了。

　　娜娜抱住我们两个，说，都不许哭，我们要快乐的为暮子送行。

　　远远就听见一男声朝我们这边喊，行李都放好了，好多人了，我要一阿姨帮我看着两坐位，快上车吧。

　　近了，就见林天诺瞪着眼睛直盯盯的望着我们，疑惑的问，你们三这是干吗呢？

　　说来我和林天诺也怪有缘的，我们初中是同学，毕业后一直没见过面，后来不知怎的成了小瞳的男朋友。本来去同一所大学念书是我和小瞳的奋斗目标，结果，小瞳没考上，她男朋友倒是成了我的校友。

　　小瞳一头扑倒在林天诺怀里。

　　天诺，我舍不得你。

　　天诺抚摸着小瞳的头，温柔的说，我也舍不得你啊，要不，你跟我一块去北京吧。

　　小瞳摇着头从天诺怀里挣脱开来。

　　不行，我复读学校都报好了，你等我一年，一年之后，我一定考入你们的学校。

　　傻丫头，不在一所学校也没关系啊，复读很辛苦的。天诺无比爱怜的看着小瞳。

　　我不怕，我就要考你们学校，能和我的男朋友还有最好的朋友在同一所大学读书这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那你别太累着自己，我会想你的。

　　天诺说完在小瞳的额头上深深吻了一下。

　　我和娜娜相视而笑。

　　小两口恋恋不舍啊，还真是旁若无人啊！娜娜故意调侃他们。

　　小瞳跑过来就要咯吱我和娜娜，三人笑做一团。

　　娜娜继续笑着说，小瞳，这么舍不得，你还敢让你家天诺跟着暮子跑了呀？

　　暮子，你喜欢天诺啊？喜欢就说吧，我不会和我的好朋友争的。

　　小瞳突然这么正经的问我，把我吓了一大跳。

　　天诺走过来，一掌推在小瞳脑门上，说，你秀逗了吧，哪有像你这样把自己男朋友往外推的。

　　嘿嘿，其实，我是派暮子过去监视你的，看你敢不敢做对不起我的事情。哈哈！

　　小瞳傻笑着和天诺卿卿我我。

　　娜娜提醒我们火车要开了。

　　我说，小瞳，有时间就去我家看看我奶奶。

　　小瞳点点头，说，放心吧，我会常去的。

　　天诺，你要替我照顾好暮子，常给我打电话啊！

　　天诺依依不舍的和小瞳告别，带着我挤上了火车。

　　找到坐位，看到小瞳和娜娜还在站台上拼命朝里张望。

　　我推开窗户，朝她们挥手，大喊，娜娜，小瞳……

　　她们看到我们了，也拼命朝我们挥手，嘴巴还在不停的张动，好像在高喊着什么，可是我一句也听不清，只感觉到两个人小拇指上的银光摇摇晃晃的刺疼了我的眼睛，视线突然就变得模糊起来，我下意识的握紧了自己的左手。

　　天诺递过来一瓶水。

　　先喝口水吧，别伤感了。

　　我说，你不也一样吗？

　　天诺呵呵笑着，转移话题，娜娜现在变得好漂亮啊！

　　你小心这话传到小瞳耳里，又要吃醋了。

　　放心吧，她不会吃你们的醋的。

　　呵呵，你还蛮了解她嘛！我和小瞳从小就很羡慕娜娜，长的好，身材好，现在还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多独立啊！

　　不是啊，小瞳跟我说她最佩服的人是你，她说你从小父母就不在身边，跟着奶奶相依为命，特坚强，特懂事。

　　其实我一点都不坚强，我特依赖小瞳和娜娜的。从小，她们就像两个大姐姐样的宠着我，照顾我。上小学时，有两个男生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小瞳冲过去就和那两男生打起来，你想，一小女生和两大男生打架，多可怕啊！回家后，小瞳还被她爸妈数落了一顿。

　　哇，她那么厉害呀，我以后还是小心点好。

　　呵呵，我常想，如果没有她们陪在我身边，我是不可能这么快乐的成长的，我们都坚信什么力量也不可能把我们分开。

　　想起那些往事，我不由得将目光停留在了自己的左手上，一枚银色的尾戒静静的套在我的小拇指上。

　　你知道戒指代表什么吗？我伸出手把戒指给天诺看。

　　知道，那是你们的友情尾戒，代表一生相守的友情。

　　小瞳果然什么跟你说。

　　是啊，她还告诉我，你唱歌是个天后——跑调天后，难怪初中毕业晚会上让你唱歌，你死活不唱。

　　她这个都跟你说啊，太过分了！

　　放心吧，我不会传出去的，跑调天后，哈哈……

　　你再喊一句试试！

　　我顺手拿起一瓶水就往天诺仍去。

　　天诺的惨叫在车厢里荡气回肠。

　　（二）

　　大学的生活不如我想像中的美好，军训过后就是国庆，由于火车票比较贵我没有回家。给奶奶打了个电话，她告诉我，她身体挺好的，小瞳和娜娜也常来看她。天诺从老家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包吃的，全给我拿回寝室慰劳了室友。

　　生活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过着。天诺有时来请我吃饭，我就和他聊小瞳。

　　12月的时候，北方的天已经很冷了。女同学之间开始流行织围巾，大都织了送给男朋友。我也在学习这种女工，想织了送给小瞳和娜娜。她们一起带了我亲手织的围巾在大街上招摇过市，多牛啊！不过想了想，还是先织条给奶奶吧，老人家也许更需要一条围巾。

　　南方的天现在应该还是秋高气爽吧，娜娜这小妖精一定还穿着小吊带在街上高喊着：做女人“挺”好！呵呵，等我把围巾织好的时候，她们应该都能带了吧。

　　离圣诞节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我的第一条围巾织好了。心里正盘算着是托天诺带回去好，还是等到放寒假了自己再亲自送给奶奶呢？娜娜一个电话就冲了进来。

　　暮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现在在北京了。

　　娜娜这家伙来北京了也不提前通知我。我问她在哪，什么时候来学校看我。

　　她说她是代表我们省来北京参加模特大赛的，明天就要开始为期一个月的集训了，所以没时间来看我。

　　我说，没事，你专心比赛啊，到时我去现场给你加油！

　　娜娜在电话那头就笑了，她说，我们公司说了，以我的条件，只要好好表现，集训期间不出什么问题，进前三甲没问题，你等着给我捧奖杯吧！

　　我大笑道，来吧，来吧，用奖杯砸死我吧！

　　刚挂了娜娜的电话，电话铃声立马又叫了起来。

　　我一看来电显示是小瞳，乐了，这两丫头什么时候这么默契了啊！

　　拿起电话劈头就说，小瞳啊，跟你说哦，娜娜来北京参加模特大赛了，她好棒啊，她说……

　　暮子。

　　我正说到兴头上，小瞳打断了我，她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的哭。

　　我问，怎么呢，发生什么事呢？

　　她说，你快回来吧，你奶奶她……她快不行了。

　　我的脑袋轰的一下快要炸开了，实在接受不了这么急速的悲喜转变。

　　挂了电话，就急匆匆的冲出寝室。迎头却撞上天诺。

　　我什么都不想说，只是一个劲的往前冲。

　　天诺拉住我，你冷静一点，小瞳刚才打电话都跟我说了，她要我送你回去。

　　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走啊！

　　现在先不急，你先回去收拾点东西。

　　你不急我急！

　　我奋力甩开他的手，说，我不用你送，我自己回去，我要回去见奶奶，我要去见奶奶！

　　天诺用双手抓住我的胳膊，大声呵道，暮子，你冷静点，你听我说，我打过电话了，现在没车，你先回去收拾几件衣服，我这就陪你回去。

　　不了，我不用收拾衣服了，我只想快点回去，天诺，你帮我想想办法。我近乎哀求着。

　　没办法了，最近一班车也要到晚上九点，你还是回去加件衣服吧，夜里天冷，别把自己病倒了。

　　我已经没有思想了，只有听从天诺的安排，呆呆的走回寝室，看见枕头旁整整齐齐的叠放着我给奶奶织的那条围巾，我想，我知道我应该带什么回去了……

　　（三）

　　奶奶的葬礼举办得很简单。下葬前，我把围巾围在了奶奶脖子上，我想，带着这条围巾，奶奶在地下一定不会感觉到寒冷了吧。

　　我还是没来得急见奶奶最后一面。生平第一次觉得考进那所大学是一个错误。如果不是考得北京那么远的话，说不定我就来得及见奶奶最后一面，奶奶一定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吧，我应该留在奶奶身边照顾奶奶的。

　　奶奶走后的第五天，娜娜回来了。

　　她先去坟上给奶奶磕了头，然后就到我家来看我，小瞳也在，这五天，小瞳一直陪着我，天诺则在送我回来后的第二天就回学校去了。

　　小瞳看到娜娜进门，没有说话表情冷冷的。

　　我说，你们都回去吧，我没事了，我也要回学校去了。

　　娜娜说，没事就好，节哀顺变，学业要紧，还是回去上课的好，你奶奶也希望你……

　　别把话说得那么漂亮。小瞳打断娜娜，继续说，你要是真关心暮子的话，怎么会现在才回来，你明知道她现在最需要我们，可是你在做什么，你忙着比赛嘛，你关心的永远只有你自己！秦娜娜，我算是看透你了，自私，虚伪！

　　我自私，我虚伪，丁小瞳，你说话凭点良心好不好，怎么多年姐妹了，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自私虚伪的人。

　　听着她们的她们的争吵，我心里更加难过，我说，你们不要吵了好不好，我已经够伤心了，我真的不想在失去亲情的时候再失去友情。

　　娜娜看了小瞳一眼，小瞳把头转了过去，不看娜娜。

　　娜娜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问，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我和你一起吧。

　　我说我再整理整理奶奶的遗物，明天就走。

　　娜娜说，那我给你定机票吧，做飞机舒服点。

　　小瞳白了娜娜一眼，别以为就你坐过飞机，少在这摆阔了，你不就是挣了几个臭钱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娜娜的脸都气得发绿了。

　　你别以为每次送几个钱，给点物质馈赠就可以了。

　　真正的友情是要用心去维系的。

　　我拉住小瞳，说，够了，别说了，娜娜能回来就是有心了。

　　这样叫有心？小瞳越说越来劲，哼，电话都打烂了才把她请回来，我看她的心早就被那些名利、虚荣占尽了！

　　我想小瞳一定是脑袋进水了，这种话都说了出来。我看到豆大的泪珠从娜娜美丽的大眼睛里滚出来，吧嗒、吧嗒落在地上，仿佛听得见声音。

　　原来在你们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娜娜用了你们，可是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知道小瞳心里也不是这样想的，上次我和小瞳逛街，听人说娜娜坏话，小瞳差点和那人杠上，是我硬拉住了她，我说，我们知道小瞳不是那种人。

　　可是现在，我什么话都不想说，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心憋得慌，我努力扬起头，想使泪水不那么容易流出来。

　　小瞳可能也觉得自己说得过了，三人谁也没开口，空气顿时凝固了。

　　许久，我才缓缓的说，你们都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她们走了之后，我把自己锁在房内，任凭泪水肆意的流过我十九岁苍白的青春。

　　（四）

　　当天下午我就一个人回了北京。

　　回来后已经是次日的下午了。才发现原来今天是平安夜。校园里四处洋溢着圣诞狂欢的气息。

　　室友叫我一起出去玩。

　　我说，不了，有约了。

　　我没有告诉她们奶奶去世的消息，只是不想打搅，更不想博取同情。

　　夜幕将至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放烟火。我寻着焰火的方向一个人来到操场上。

　　一对对情侣相互依偎着仰望天空，一朵朵烟火在黯蓝的天幕上绽放，女孩们笑魇如花，欢呼着，跳跃着。

　　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看烟火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吧！只是这绚烂夺目的烟火，燃尽生命所绽放的美丽是如此短暂，如同那些看起来华美而坚固的感情，原来是这么的禁不起考验。

　　烟火放完的时候，人群也渐渐散开了。只有我留在空旷的操场上，闻着烟火留下的气息，觉得是那么的孤独。忽然之间就很想奶奶，这个世上我唯一的亲人也离我远去了。

　　有人从后面拍我。

　　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里了。

　　是天诺，他在我身边安静的坐下来。

　　找我干什么？我问。

　　小瞳打电话给你没人接，她很担心你，你不说一声就走了。

　　哦，手机放寝室了，我并不想让她们担心，更不想她们为了我而争吵，从小到大，我打搅她们已经够多了。

　　你不要这样，你们的感情一直很好的。

　　是吗？我们真的那么好吗？我在心里问自己。

　　仰望天空，刚才烟花绽放的美丽影像已不复存在，只留下空洞洞的黑，如同我寂寞的心灵。

　　我说，天诺，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是一个孤儿，不知道父母是谁，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抛下我，奶奶不说，我也不问，因为我从来不觉得没有父母是件多么可悲的事情。我有一个疼我的奶奶，还有两个像亲姐姐一样的朋友，她们给予我最大的关怀与爱，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即便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依然可以快乐的成长。真的，我一直沉浸在这种幸福里面，从没想过它哪天会离我远去，现在我的生活只留下一副苍白的骨架，原来幸福只不过是件华美的外衣，敌不过任何的风吹雨打……

　　暮子，你想哭就哭吧。

　　天诺把我的头轻轻的靠在他的肩上。依偎在天诺怀里有种很踏实的感觉，我第一次觉得身边是那么需要一位男性。

　　我说，我不哭，奶奶希望看到我微笑着走下去，我也希望我能幸福着去回忆。

　　那一晚，我和天诺聊了好多奶奶的事情。我才发现，原来我是这么需要一个人来聆听，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个人是天诺，为什么不是小瞳和娜娜，为什么她们只会用吵架来令我心寒。

　　天诺送我回寝室的时候已经快12点了，他跟我说，圣诞快乐。

　　我说，快乐着两个字现在离我好遥远，不过我会努力让自己快乐起来的。

　　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我问，你不陪小瞳过圣诞吗？

　　他说，晚些会给她打电话的，她忙着复习，还是不让她分心的好。

　　我说，今晚我和你谈的话别告诉小瞳。

　　天诺有些疑惑，但也没问。他说，好的。然后就走了。

　　我突然觉得肚子饿了，才想起，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于是跑到食堂，还好今天是圣诞，食堂破例还开着。

　　悬挂在高空的电视里正在播午夜新闻，我无意中听到了娜娜的名字。

　　……17号选手秦娜娜在集训期间擅自离开，经组委会决定，取消其参赛资格………

　　怎么会这样，娜娜……

　　我立马奔回寝室，一看手机，有7个未接来电，3个是小瞳打的，还有4个是娜娜打的。她还给我发了条留言：我不是存心不回来的，只是手机被节目组收管着，等我知道时，马上就赶回来了，我本来就是一个俗气的女孩，没有读过什么书，不会说好听的话，只会用最俗气的方法表达我对你们的关爱，但请相信，我是真的在乎你们，在乎这段友情的。

　　我看着短信，眼睛就湿润了，然后我拨通了娜娜的电话，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说，你怎么这么傻啊，干吗要跑回来，比赛怎么办？

　　娜娜还在给我打哈哈，她说，没事，我请假了的，就少训练几天，没事的。

　　我说，你别骗我了，我都知道了。

　　她一听，沉默了好久，才缓缓的说，不就是一小比赛嘛，我才不在乎了，赶明儿个，我要搬个国际大奖回来，气死他们。

　　娜娜说话时的轻松语气深深的刺疼了我的心。我知道，她有多在乎这场比赛，她从小就梦想着成为一名出色的艺人，为了这个梦想她不顾家人反对，毅然退学走上伸展台，这背后的艰辛和努力只有我们看得见，她说这次比赛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而她为了我失去了比赛资格。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内心充满了负罪感。

　　娜娜问我，你还怪我吗？

　　我对着电话拼命摇头，我说，我不怪你，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小瞳也没有，她有口无心的，你也别怪她好吗？

　　娜娜说，没事拉，我和小瞳从你家出来就和好了。

　　我高兴的笑了，我就知道，我们每次吵架，没到三分钟就会和好，其实吵归吵，谁也没往心里去。

　　我说，那我们三个还是我们三个，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好是不是？

　　娜娜说，当然拉，傻瓜，你忘记了，什么力量也不能让我们分开！

　　我忽然就很感动，也不管现在是深夜，冲着电话那头就大喊：圣诞快乐！

　　娜娜也在电话那头冲我喊：圣诞快乐！

　　然后两人呵呵傻笑起来，笑声里有些许酸涩，我知道，此刻电话两头的人都一定是泪留满面。

　　是的，我们都要快乐，娜娜、小瞳，天国的奶奶，还有……天诺。

　　（五）

　　北方的冬天很干燥，其实没有南方冷。

　　但我更喜欢南方的冬天，空气中透着湿气，像谁的泪弥漫了整个冬季，更显人情味。

　　寒假到了，我回家了。

　　其实在家的大部分时间还是一个人。小瞳忙着复习，我知道复读生比高三生更辛苦，面临着更大的压力，所以不去打搅她。娜娜则一直联系不上，她只不定又到哪参加比赛或是演出活动去了。

　　年关将至，天变得很冷，我躲在屋子里，将暖气开到最大，还是觉得冷，一个人守着诺大的房子，心里空荡荡的。

　　要是奶奶在就在好了，她会给我包好吃的饺子，奶奶包的饺子可厉害啦，一个个放在桌子上都立得起。奶奶说我鬼灵惊怪，不好好包，就会拿着面皮捏出各种奇形怪状。我说，管它好看不好看了，只要煮在锅里不会散开就好了，吃进肚里还不是什么都看不见了。说完后，我和奶奶都笑了。

　　往年初二过后，小瞳和娜娜就会提着各种好吃的来我家拜年，然后我们就去学校后面的草场放烟火，青春就从我们手中“嗖”地一下冲上天空，快乐被无尽的放大着。

　　今儿这个年一定很难熬过去了。

　　我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还是觉得冷，索性把头也埋了进去。

　　感觉眼角有液体留出，微咸。

　　不知道睡了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刚把门开了个小口，小瞳就一脸灿烂的把头探了进来。

　　你一个人呆家里闷不闷啊？

　　你们这是？

　　我看见站在小瞳身后的天诺，大包小包的提好多东西。

　　陪你过年来啦！小瞳高兴的拉过我的手，接着说，本来准备叫你去我家的，知道你不会去，所以我们就过来了。

　　小瞳扫了一眼天诺，还不把菜放到厨房去。说话那口气跟个女王似的。天诺接过圣旨，屁颠屁颠地朝厨房跑去。

　　娜娜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嘿，看我给你们带什么好吃的过来了。

　　娜娜说着把一大包糖撒到桌子上。

　　这种糖可好吃了，有好多种口味咧！

　　娜娜挑了一种，拿到手里，喏，这种味道的我最喜欢吃了。

　　小瞳一把抢过去就往自己口里塞。是吗，让我尝尝。

　　然后我闻到一股臭味从小瞳嘴里传了出来。

　　什么啊？怎么臭！

　　是榴莲糖，我可喜欢啦，你不觉得很甜吗？娜娜说着，也把一颗糖放到了嘴里。

　　天诺走出来，闻着这气味就不对。

　　哇，你们吃什么了，这么臭。

　　小瞳跑过去，冲着天诺说，是娜娜给我们带来的新玩艺，你要不要尝一颗。

　　哇！天诺捏着鼻子，往后倒退了一大步，你不要说话了，真的好臭啊！

　　什么，你敢说我臭。小瞳故意抱着天诺，对着他不停的哈气。

　　娜娜笑着说，小瞳啊，以后你和天诺接吻时，先吃一颗榴莲糖好了。

　　全屋子的人都乐翻了天，空气中弥漫的不是臭味，是快乐的味道。

　　然后，我们围坐在一起包饺子，我包了四颗糖在饺子里面，我说，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吃到包了糖的饺子，来年的生活像糖一样，甜甜蜜蜜。

　　后来，我们真的都吃到了糖饺子。

　　我们一起举杯欢呼，我们来年都要幸福！

　　只有我知道，我们中间有人撒了慌，因为我吃到了两颗糖，但是我们谁也没有说破，谁也不愿意打破这幸福的一刻。

　　如果我知道以后发生的事会将我们的人生彻底改变的话，我真的希望时间永远停在那一年，停在那一年的纯真美好。

　　（六）

　　初四的时候，娜娜带了她的新男朋友来我家拜年。

　　他叫马俊，是一家私企的老总。

　　娜娜问我觉得他怎么样。

　　我说，人是不错，就是年龄大了点。

　　娜娜说，在他身边有一种被照顾的感觉，很幸福。

　　然后娜娜把她和马俊从相识到现在的经过跟我说了一遍，眼神里洋溢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我想，娜娜一定很爱他吧，她也许真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十五过后，我又迎来了新学期。这个学期，多加了两门专业课，我又接任了文学社的社长，生活突然变得忙碌起来，我和娜娜还有小瞳的联系自然也就少了。

　　四月的阳光很温暖，空气中混合着春雨过后泥土的气息，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新，那么的自然，我以为生活就会这样一直明媚下去。

　　班上有位同学因为急性阑尾炎住院了，我身为班干代表同学去看他，回来的时候经过妇产科，却意外的看到天诺。

　　我叫他，你怎么在这？

　　天诺看到我，神色万分慌张。

　　他什么也没说，目光直直的落在人流手术室门外，眼神里尽是焦虑和不安。

　　是小瞳？我不敢相信的问。

　　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从里面走出来的不是小瞳，而是——娜娜！

　　我几乎尖叫出来，跑过去，摇着她的肩，疯狂的问，你告诉我，这孩子是谁的？是马俊的，是不是？你回答我啊，是不是？

　　其实，我明明知道这孩子不可能是马俊的，要不然娜娜不会跑到北京来找天诺，只是，我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我要娜娜告诉我，这孩子不是天诺的。可是，娜娜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泪水不停的从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我的手上，滴进我的心里，冰凉，冰凉。

　　天诺跑过来，扶住娜娜，说，你别问了，她现在很虚弱，需要休息。

　　啪！我狠狠地甩了天诺一个耳光。

　　我说，你还知道关心她吗？为什么对她做出那种事，小瞳怎么办，你这算什么，玩移情别恋还是脚踏两条船？

　　天诺的头发凌乱的遮住眼睛，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听到他小声地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小瞳！

　　我愤恨的说着，转身欲走，娜娜拉住了我。

　　暮子，你听我解释。

　　我绝望的看着她，一字一顿的说，我，错，看，你，了。

　　然后娜娜拉着我的手就无力的松开了，我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医院。

　　他们一定看不到，我转身离开的时候泪水布满了我的脸。

　　后来，天诺和娜娜都分别来学校里找过我，我没见他们。

　　有好几次，我都拿起电话准备打给小瞳，最后又放弃了。也许，她现在更需要集中精神应付高考。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小瞳打电话来的时候，哭着跟我说，娜娜怀孕了。

　　她说，你相信吗，孩子是天诺的。

　　我说，你别多想，安心学习好吗。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小瞳歇斯底里的喊起来。

　　我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一直听她在电话里哭，哭了好久，最后她说，原来就我一个人是傻瓜。然后重重地挂段了电话。

　　我担心小瞳会出事，找到天诺，我说，你马上给我回去，跟小瞳说清楚，如果小瞳有什么事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果然，我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娜娜第二天打电话告诉我，小瞳割腕了。

　　等我匆匆忙忙从北京赶回老家医院的时候，小瞳已经苏醒了。

　　娜娜和天诺坐在病房外。

　　娜娜一看到我，就跑过来，拉住我，哭着说，你去看看小瞳吧，她不愿意见我们。

　　我推开房门，看到手上缠着白绷带的小瞳，心疼不已。

　　你怎么这么傻啊。

　　小瞳把头偏过去，不看我。

　　是啊，我就是傻呀，才会让我的男朋友和我的好朋友上了床。喜欢就说啊，我说过，我不会和我的好姐妹争的。

　　小瞳话语中的心酸与无奈像一把利剑深深刺疼了我的心。

　　我说，小瞳……

　　小瞳把被子蒙住脸，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我退出来，轻轻带上房门。

　　我对天诺说，你先回去吧，明天再来，这儿有我和娜娜就够了，我有话想和娜娜说。

　　天诺走了。我扶着娜娜坐下来，这些天不见，我发现娜娜瘦了，脸白得跟张纸似的，只是这苍白的纸上挂满了泪痕。

　　娜娜将头靠在我的肩上，她说，你相信吗，我和天诺只是一个误会，我从没想过要和小瞳争的。

　　我抚摸着娜娜的头，看着她说，我相信，我们都那么爱小瞳，我们谁都不愿意伤害她。

　　然后，娜娜把她和天诺的事告诉了我。

　　那天是正月十五，娜娜本来兴高采烈地准备叫马俊去她家团年，谁知道，娜娜到了马俊家，却看到马俊和另一个女人光着身子躺在床上。她说，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心痛吗？可是他却丢给我一叠钱，叫我滚，他以为我和他在一起只是为了钱，他以为我只爱他的钱！后来，娜娜独自来到酒吧，却意外地遇见天诺，那段时间，天诺经常和小瞳吵架，天诺心情也很不好，喝了很多酒，两个感情失意的人就这样在酒精的作用下忘记了自己在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

　　小瞳出院那天拒绝了我们去接她。我知道，在我们中间硬生生的筑起了一堵墙，不仅堵住了小瞳和娜娜，连同我的心也一同被阻隔了。我去找过小瞳，她对我的态度也是冷冷的，并以学习为借口请我离开。娜娜跟我说，算了，我知道小瞳不会原谅我了，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的。我发现我在她们面前变得无话可说，本来就是三个人的友情，不是我一个人维系得了的，就好像一个三脚架，一头松散了，另外两头也不可能固定了。

　　我一直在回忆天诺出现前的日子，那时我们三人的关系多好啊，纯真简单，没事就爱贫贫嘴，特别是小瞳和娜娜，她们一见面就爱闹，娜娜喜欢穿着低胸装在我们面前发表她的“做女人挺好”理论，小瞳就说她是胸大无脑，娜娜忙点头哈腰地说，公主，我错了。小瞳开始还洋洋得意，后来一想，哪国公主啊？太平公主呗！两人便又撕打成一片。其实，两人打归打，闹归闹，虽然有时会互相来那么点人生攻击，但要是听到外人说对方一句坏话，那是会操刀子拼命的。可是天诺出现后，我就隐隐约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后来果真发身了那么多的事。

　　我一直都希望我们三人还能再聚在一起，只有见了面，问题才能解决，我并不想，十多年的友情，说散就这么散了。可我做梦也不会想到的是，我们三个人最后一次见面会是在天诺的葬礼上。

　　小瞳没有表现得很悲伤，自从那次死而复生之后，小瞳就像变了一个人，没有明朗的笑，也没有彻骨的恨，对待一切都是那么的冷漠，包括天诺的死。我以为伤透她心的是天诺和娜娜，后来，小瞳对我说了一句话让我恨不得恨恨抽自己几个巴掌。她说，你知道吗，天诺跟我说，他爱上了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灵堂。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其实，哪天天诺喝醉酒不是因为跟小瞳吵架，而是因为我拒绝了他，我骂他，我说我是永远也不会爱上像他这种三心二意的混蛋的，并警告他不许伤害小瞳。

　　我以为我小心翼翼的珍藏着这个秘密，小瞳就会幸福，到头来才发现伤她最深的那个人是我。

　　我的身子一点点向下滑去，我无力的蜷缩在墙角，把头埋进膝盖里，低声抽泣。

　　娜娜走过来，抱住我，她问我，如果天诺没有出现过，我们会不会一直好下去。

　　我摇摇头，不会了，也许我们之间的裂痕早就存在，天诺不过是个导火线罢了。

　　可是，那天我不是这样对天诺说的，我大声地斥责他，我说如果不是他，就不会把我们三姐妹的关系搅得一团乱，我狠死他了。

　　我第一次看见天诺哭了，他说，好，我消失，这样你们就可以回到从前了。

　　后来，就传来了天诺遇车祸的消息，我不知道，这是意外还是自杀。总之，天诺真的永远从我们的生命里消失了。

　　（七）

　　最后一次遇见娜娜的时候，她告诉我，她要去日本了。我问，还回来吗？

　　她说，也许不了。

　　我去找小瞳，她从来都不见我。

　　后来听说小瞳高考考得极差，连专科线都没上，到广州打工去了。

　　那样的心情怎么可能应付得了高考。我想起小瞳说能和我的男朋友还有好朋友在同一个学校念书的幸福表情，就觉得愧疚。

　　如果不是选择复读的话，小瞳现在应该在大学校园里了。

　　我一直呆在北京，读书、打工。寒暑假也没再回去过，那儿已经没有值得我眷恋的人，回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每年总会有一笔钱打在我的银行账户上，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了。我一直不知道这笔钱是谁寄的，直到现在，一位移居加拿大的中年妇人找到我，说是我母亲，要我跟她去加拿大定居，她说她生了我以后就不能再生育了。我答应她了，因为我想到了娜娜，年老了， 没有自己的孩子呆在身边真的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吧，而娜娜因为那次流产手术终生不得再孕。

　　我回老家，把原来那栋房子变卖了。

　　清理房间的时候，我在书柜的一角，找到一本日记，那本日记在我见过小瞳的男朋友之后就被永远封存在了这里，而那本日记写满了我对一个男生的爱慕，他叫林天诺。

　　我把日记本放回去的时候，触到一件东西，是当初那枚尾戒，那枚记载了我们欢声笑语的尾戒，那枚背负了我们一世情谊的尾戒，那枚承诺了我们要相守一生的诺言的尾戒，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枚尾戒已被我遗弃在了这个角落里，当初的光泽已不复存在，落下斑斑锈迹，原来，没有什么东西是永不蜕变的。

　　离开的时候，经过学校操场，那个我们一同学习，一同放烟火，一同谈天说地，一同嬉笑怒骂的地方，我仿佛看到三个身影在那里海阔天空的谈理想。

　　我说，我以后要开个书吧，里面全是我自己写的书。

　　小瞳说，那我就在旁边开个服装店，专门出售我自己做的衣服。人们在我的店子疯狂购物之后就去你的书吧修生养性。

　　娜娜说，那我就站在你们店前当活招牌好了。然后娜娜摆出一个优美的POSE.

　　我笑道， 是啊，什么叫书中自有颜如玉啊！

　　哈哈，然后我们就开始畅想帅哥排着对在我们店门口等候，我们则滴着口水吧嗒吧嗒在里面数钱……

　　那样的日子真的很快乐吧。

　　我不知道，天诺的死，到底是用友情祭奠了爱情，还是用爱情成全了友情，只是，经历了那些伤痕累累之后，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一切刻骨铭心如今都已变得云淡风清。

　　2006-8-18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