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进北京的地面,我立刻便有了一种强烈而又无奈的感觉:我做了一次非常错误的选择!错误得让我只能面对一片陌生,而且陌生得让我只剩下连方向感都丢失了的迷惘。
我的心情随着双脚一步一步地践踏北京的土地而变化着,林立的高楼大厦,川流不息的车辆人群,再加上那含混不清的北京话,都把我排斥在外。也许你难以想象,一只从大森林里被一阵风吹到都市街头的蚂蚁会有什么样的心境,但是我能体验得到,我现在就是一只被吹落在北京街头的蚂蚁,我所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生存,如何在这座大都市里生存下来,才是最重要的。虽然在来之前我曾经设想过N种可能,然而在我已经站在北京路边的时候,这N种可能却一样都没有发生。于是我知道,一切的可能都是不可能,而最可能发生的事,就是眼前的现实。
长安街彻夜不灭的霓虹灯,天安门广场肃穆的纪念碑,让我看到了北京的从容。王府井川流的人群,西单热闹的气氛,让我感受到了北京的繁华。不过我知道,这种从容与繁华眼下都不属于我,属于我的,除了陌生与孤独,依然只有陌生与孤独。
谋求生存的本能让我只能硬着头皮挤进北京的空气之中,“好马不吃回头草”,“既来之则安之”,这些自欺欺人的心理暗示在这样的时刻总是会起到极大的作用,因而我也流于通俗地将这样话翻来覆去地在头脑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希望这样能够引发一点点头脑风暴。
蚂蚁般的勤劳让我在一天时间里用自己的双脚丈量了一大片北京的土地,大街、小巷、楼宇、院宅,几乎是在北京能够见到的建筑物,我在一天时间里便差不多全部领略了一番,最终在夕阳举起双手向北京的高楼大厦道别的时候,我走到了一座看上去与北京的现代化极不相称、但是却代表了北京城古老色彩的小院子前。
这座小院子似乎是一个非常另类的建筑,它那不大的门两边悬生着长长而浓密的青藤,灰色的砖墙鼓溢出古色古色的神韵。鬼使神差般地我便推门而入,没有任何理由,只是那虚掩着的小门对我充满了诱惑。
我的眼前出现的是一个精巧的小四合院,院内也是青藤环生,一时间让人忘却了这是在都市繁华的包裹之中,还以为是走进了山野丛林间的别样洞天。那葱郁的气氛在零点三秒之内便让你神清气爽,一切的疲劳与忐忑都在这零点三秒之内消灭净尽。
院中坐着一位皓首童颜的老人,看年纪少说也有七十八九,已经踏住八十岁的边缘。在老人的面前,一枰围棋摆放在精致的棋桌上,两蒌棋子分列棋盘两边,棋局已近中盘,老人正独自博弈。棋桌边是一只精巧的茶桌,茶桌上摆放着一套紫沙茶具,一眼便可以看出,老人是在独自品茗弈棋,自得其乐。不过在他棋桌的对面也放有一只凳子,似乎有一个我所看不见的人正在跟老人对弈。
我对老人的第一个感觉,他是一位疑似神仙,因为他那全身上下所透露出来的飘然仙态,集儒家之典雅、佛家之超然与道家之神秘于一体,加上这精巧的青藤小院的妆点,仙境的色彩便会紧紧地扣紧了你的心弦。
“老人家,请问……您这里……有房子出租吗?”我完全没有任何思考,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虽然说得结结巴巴,但是自我感觉还是表达得很清楚了。不过内心里的感觉,却像是一个贸然闯入的小偷,在发现主人的时候强硬地给自己找个借以脱身的借口。
疑似神仙的老人抬头看着我,那奕奕神光让我感觉到他似乎已经把我的通体都看了个透,包括五脏六腑,无一遗漏。
老人直视着我,问:“年轻人,你从哪儿来?”
“我从哪儿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租一间房子住,不然我今天就要露宿街头了。”我用自以为幽默的回答,来化解内心紧张的情绪。
老人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会下棋吗?来,陪我老人家下一局如何?”
我摇了摇头,说:“我、我不大会下。”
老人说:“没关系,坐下吧。”我顺从地坐下。老人指了一下棋盘,继续说:“你看,现在已经是中盘,你可以任意选择白棋或者黑棋,我们下完这一局,如何?”
我暗想,既然如此,就先陪一下老人家吧,反正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尽管我下棋的水平连业余资格都不够,不过既然老人已经提出了要求,我这个贸然闯入者怎么好拒绝呢?就算是做一回尊老活动吧。于是我不再推辞,随意地选择了白棋。虽然我很认真,但是结局却不能幸免地一败土地。
“老人家,我叫和杰,我该怎么称呼您呢?”帮着老人收拾棋子的时候,我问道。
老人说:“每一个认识我的人都叫我棋老,甚至连我的儿子和孙女儿也都这么叫我,你也就叫我棋老吧。”
“您的儿子和孙女儿也叫您棋老?”我有些奇怪,语气里充满了疑问。
棋老哈哈一笑,说:“是啊,当然是我要求他们这么叫的,我可不想让五十多岁的儿子整天‘爸爸爸爸’地叫,还有我那孙女儿,要是让她叫我祖父,那就坏了,一撒起娇来,她提什么要求我都得答应,所以我让她叫我棋老,这样我就可以驳回她的不合理要求了。”
哈!真有意思!眼前这位老人,棋老,奇怪的老人!
我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小院,问:“这个小院,您儿子和孙女儿也住吗?”
老人看了看我,摇头说:“这儿就我一个人住,他们哪,我才不会让他们住到这里来呢,怕他们撑破了我的院子。”
听老人这么说,我想要再次出口问是否有房出租的话,便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我想,就算老人有房,恐怕也不会出租的,也许我住进来,也会把这么一个仙境小院撑破吧。于是我想了想,起身道:“棋老,我告辞了。”
棋老不慌不忙地问:“你不怕露宿街头了吗?”
我说:“当然,可是,您这儿……”
棋老说:“我这儿没有房子要出租,不过,看在你陪我下了半局棋的份上,我可以留你住一宿,何况现在天也晚了,你准备到哪里去呢?看样子你对北京并不熟悉。”
“是啊,我这是第一次来北京,所以,连方向都辨不大明白。”我老实地说。
棋老道:“那就留下来陪我老人家说说话吧,房子问题,明天再决定。”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而且,就算是有什么可说的,此时我也不会愿意说出来,因为我真的非常留恋这个小院,如果就这么离开了,我肯定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