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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记忆

作者: 冀根 完成状态:已完结

童年的记忆

  今年秋季探家时某晚在家闲聊,母亲略带惋惜地说:“XX死了。那么好一个小媳妇儿!”语气平淡,似不经意,毕竟是别人的事。但于我却不啻当头一个炸雷。此时才发现,我对她竟还那么在意,这是我始料不及的。人这东西真是怪!

  去年春节大年初一在村中祠堂我还见过她的。祠堂在我村正中,可能因那里曾是我村先祖祠堂而得名。据说那里原来有很多坟,后来平掉盖了房,既作大队办公楼又作村里的学校。后来大队和学校搬到新房,这里便剩些破屋残垣。但因地处村中心,过年时人气还是不减。每年腊月我村都办了娱乐班于大年初一这天来祠堂表演,这里自然就成为这天大家寻热闹的一个去处。那年大年初一早上拜完年后,全村爱热闹的男女老少都眉眼崭新地凑在被风处晒太阳,谈笑着等娱乐班来。小孩子在人群中跑着,喊着,不时甩只鞭炮,我和几个上了年纪的人闲说着外边贼多贼少、香港回归之类的事情。大门口屋檐下的避风处,顺墙一排年轻女人在叽叽咕咕地说着笑着。中有一个穿红袄、棕色裤子、黑布鞋抱小孩儿的年轻媳妇,有点面生,但又恍惚记得曾经有人告诉我那是XX的媳妇。这几年村里添了几个新媳妇,我不常回来都不大熟悉,常常对不上号,但她们对我却很熟。经别人确认,我才肯定是她。她的齐耳短发油黑发亮,额前浏海与眉平齐,圆脸上略施脂粉,浅浅地笑着。她因穿了红袄而显得格外显眼。她与人谈笑风生,口音依然有她们后山沟里很浓重的后嗓音,嫁到我村两年来口音没一点改变。我下意识地觉得,她应该和我认识并说话的,可是,她与人说着笑着,根本无视我的存在,只给了我一丝淡淡的惆怅,虽然细细想想有点可笑,甚至愚蠢。

  大姨家有表兄弟三个,二表哥大我一岁,三表弟小我一岁,正是很投机的玩伴儿,因而小时候在大姨家住的机会较多,尤其是春秋天。大姨家下面一条短巷口那家有兄妹两个,哥与二表哥周岁,但较瘦弱;妹子比我小两岁,圆圆的脸,细细的牙,头发有点黄,一笑一抿脸上就出现两个小酒窝,她的酒窝没我的深,她还不服气地跟我比过。她好穿一件带格子的衣服。大姨家屋后一家有兄弟俩,也不相上下,我们七个人组成了一个小团体,经常在一起,常常一吃完饭就呼三喝四地互相叫了到她家对面的空地上玩耍。那空地里面一座三间的小土楼面南背北,没人住,两间门锁着,一间门口树了一把葛针挡着,里边堆了麦糠,经常有黄鼠狼出没;外边一个小水池,半人高的围栏,西面临街一座小石磨。山村平地少,街上也凹凸不平,只有这块儿地还算平些。这里避风又向阳,不少上年纪的人爱在这里晒太阳,自然,也成为我们的乐园之一。我们常常一起打“四角”、顶牛、踢毽键、捉迷藏,玩儿得一身土一身泥的,当然,打架也是常有的事。有一次,我和她哥正打得不可开交,她举着用槐树叶柄编的“笊篱”跑过来说:“常明,哥哥,给你们笊篱。不知是因为笊篱还是因为她来了,我主动停了手。她哥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身上的土还要扑过来,我挥挥拳说:”你过来!“几个人中间,我个子最高,力气最大,常常占便宜。我的表兄弟也都向着我说:”常明,扁他!“另外两个兄弟俩只是拍着手看热闹起哄。她气得一跺脚:”再打?再打我谁都不给。“小嘴儿一嘟,两手一背转过身去。我过去帮她哥哥拍着土说认输了吧?他瞪着我不说话。我们都哄她说:”好妹妹,我们是玩儿呢,给笊篱看看吧。“她方转怒为喜,绽出笑靥,给我们每人发一只。我没想到不起眼的槐树叶柄在她手中变得这么漂亮。我求她教我怎么编,她卖关子说:”那以后不能再给俺哥打架了。“我赖着脸指天誓地,哄得她确信我再与她哥打架会变成小狗小猫之类的动物,她才答应,我从此学会了用槐叶柄编笊篱。但是,再和她哥打架时,早已忘了誓言,她也忘了我的许诺。她还用苇蔑编些小篮子之类的,虽不很精致,但当时我们几个都以得到为荣。这也成为我们几个男子汉们常常开仗的原因之一。可惜,怎么编,现在我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我们吃完饭早就去找她。我总是喜欢接近她兄妹俩,尽管她哥很凶,可我个大力强又有表兄弟助威,他奈何不得,反而怕我们孤立他。后边两兄弟仗着弟兄俩,经常与我们作对,动不动就拉拢他兄妹俩搞分裂,很让人烦。加之他俩穿得邋遢,鼻涕常流,很让人厌,我就拉了表兄弟跟他们干仗,后来他们就老实了,还主动找我们玩儿。他们母亲常给大姨告状,说我仗着力气大欺负她两个孩子,事实上也只是说说而已,那女人并不护短。

  她家的大门很高,是那种老式的门楼,有点雕梁画栋的味道,门檐上刻了字,内容已记不得了;门两侧两通一人多高的门壁石,上边凹凹凸凸刻了字;三四级台阶向上通到门里,很有点威严。只可惜那门不是黑的,那种褪了色的浅灰的木板,上边黄漆写的对联也褪了色,内容好象是毛主席语录。院子似乎很大(现在想来不过约二十平米见方),一面楼三面平房,一架梯子斜靠平房伸到当院,梯子下面一个水窖,一块大石头上凿了个圆孔作窖口,光光的,不知多少年了。有几次去,她坐在水窖的石台上,见我去了,吵着要她娘给我盛饭,逼着我吃。那小米红薯稀饭,至今想来,都觉大鱼大肉逊色。吃完饭便拉着手一溜烟跑出去,不理她哥哥“等我吃完饭一起去”的求告的喊声。不管春夏秋冬,只要在那里住, 就是这样子,秋夏满身黄土,春冬小手通红。

  一年秋天,我在大姨家住了一个来月,母亲来姨家时要带我回去,我们几个正好在打扑克,她听说娘要带我走,摔下牌撇着嘴站在墙角抽泣,两肩一耸一耸的,两只羊角辫一翘一翘,问是咋了也不说,哄又哄不住,弄得大人莫名其妙。后来流着泪揉着眼在大人的说笑中走了。饭后娘歇歇准备走,她悄悄来到我身后拉着我跑到大姨家房后的山上,任大姨和母亲喊破嗓子,我俩死不吭气,一下午没敢回。她说她晌午就没吃饭,就候在大姨家的巷子口。晚饭在她家吃的,害得大姨和表姐弟们到处找。得知母亲走了,我俩拍着手跳起来。

  我八岁时入学后便不自由了,只能盼着星期天有什么事到姨家去再找她玩儿。在暑、秋、寒假总是要去的,只是住的时间短了。我们还是在一起踢毽子,弹布袋等。二表哥踢毽很好,一口气能踢上百个。我踢不过。她哥还不如我,一踢起来乍着两手弓着腰,弯着右腿用脚尖踢,上身一哈一哈如唐老鸭。她不顾哥的求援,偏来帮我。小巧的身影轻盈灵活,毽子在她脚上象有皮筋连着,飞上翻下很是听话,站在原地一次就可踢几百个。现在想来,那毽子可能就是专为女孩子们设计的,要不然为什么男孩子都不踢或者踢得臭呢?在她的帮助下,我总是免了钻狗洞。她哥恨得咬牙切齿,威胁说:“回去后我再给你算帐!”她朝他一噘嘴,不理他。我则很英雄地向她哥挥挥手,气得他干瞪眼。不久,她也上学了,来往渐少。听大姨讲,开始一到星期天她总是跑到大姨家问我来了没有或者啥时候来,大姨有时候逗她说:“给你找个小女婿吧,你瞧俺常明行不行?”她有时也回一句:“给你找个小女婿吧。”斜大姨一眼跑开了。

  十二岁那年秋,我帮大姨家收萝卜,在来回送驮的路上偶尔也碰见她。她赶着一头灰色瘦毛驴,显得很有些吃力。两条辫子拖到背后,齐齐的浏海,鬓边两缕头发衬着圆圆的脸上两只水灵灵的眼睛,神采飞扬,一笑时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就立刻漾在脸上。相遇时偶有搭话,有时只是互相瞅一眼,笑一笑,算作招呼。这大概是童年中关于她的最后记忆了。上初中后,假期我常到舅家帮忙,而且我十三岁时大姨父去逝,后来大姨改嫁,大姨家就去得很少了,即使去了也是办完事就回,难得碰面一次。十六岁时到离家十多里的镇上上高中,回家有机会都不多。估计她可能早早就辍学了,似乎听说她初中都没上。再后来又恍惚听说她搬到了新居,具体在哪儿我也不清楚。她的消息越来越少,印象也逐渐模糊起来。

  受农村风俗的影响,上高三时我才十八岁,家里已经着急着给我说媳妇。一日听母亲说,似乎托人去问某某的女儿。某某的名字我有点熟,也知道是大姨那个村的,但人是想不起来了。后来偶尔听母亲说到她的名字,我才想起那是她父亲。我一下由反对而支持并十分关心起这件事来,且盼媒人来,能带来好消息。但因为大多数时间在学校,母亲又不给我多讲,所以情况不详。记不清过了多久,恍惚听母亲说又托人问另一家的女儿时,我才小心翼翼地问母亲她那边的情况,母亲说她爹不同意。我问:“闺女的意见呢?”母亲说,她在城里一家饭店打工,没在家,也不想从咱这儿找。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可是母亲确确实实又托其他人了。

  我当兵后,再无她的一点消息,她也在我的记忆中逐渐淡漠了。当兵第三年回去探亲时得知,她与我村和我同岁的一个小伙订了亲。大概是1994年我上军校第一年寒假回去时吧,听说她结婚了。当时别人告诉我时是这样说的:“咱村某某也结婚了,咱村又少了一个光棍儿。你们这一茬的就剩你们三个人没成上家了。”我便问娶哪儿的媳妇,才得知她嫁到了我村,但没见她面。那年春节,我也是在村中祠堂院的大门口见过她。当时看到太阳下人群中一个陌生女子穿一套崭新笔挺的紫红色西服,胸前露着的红毛衣上缀着一朵白花,黑高跟皮鞋,亭亭玉立,格外惹眼。我问一位本家叔那是谁,叔说:“你连她也不认识?是某某的媳妇,腊月才娶的。”我有点吃惊,虽然知道她嫁到了我村,但还是觉得那么突然,好象就在昨天她还是个黄毛丫头的。是她么?真的是她么?她全无半点毛丫头的样子了,只有淡黄的头发和齐齐的浏海还让人隐约觉得似乎有点童年的痕迹。女大十八变,何止是十八变呢?当时我不知道她是否还认得我,想打招呼又怕有些突然。我希望四目相对时她能够透出一点似曾相识的惊异,可是,没有!她根本都很少看我。恍惚记得她好象跟我说过话的,问:“常明回来了?啥时回来的?”口音中仍然带有她们后山洼里人浓浓的后嗓音。其实究竟说过没有确实记不得了。去年见到她也是春节,她已为人母了,长发变成了齐耳短发,一件红袄裹着略显臃肿的腰身。一切恍如一梦!

  其实小时候并没有大人那么多的心思,只是觉得在一起玩得快乐。当介绍人一提起时我才发现了自己心灵深处的那个角落,一个连自己也未曾发现的角落。我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想起童年的情景!归校后繁重的功课和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烦恼,很快就把一切冲得烟消云散了。两个人或者几个人,在一生中一起走过一段路并互相带来快乐是很正常的,本来就没有谁对谁的责任,无非是自己多愁善感罢了。我暗暗祝福她!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今年春天她为了生计,为了减轻男人的负担,和男人一起到太原建筑队打工。上工期间,她竟鬼使神差地戴着安全帽独自跑到离工地一里多的铁路上,飞驰而来的火车是无情的。她被不相识的好心人送到医院。当家人在医院看到她时,已是脸色腊黄,长眠不醒了。她被火化后带了回去。埋葬时,婆婆说媳妇死得可怜,要把她的所有东西全随葬了。意思很明白,要有合适的话准备再给儿子续弦的。男人不同意,好歹留了她一件常穿的外衣挂在坑内墙角上作纪念。后来新人一到,也就不知去向。

  有人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争也没用,也是对的。

  关于她的死,有这么一种说法。她公公正月死的,一个月后,公公坟头从顶部开始裂了许多缝,宽的三寸多,窄的也有二寸,如掺了玉米面蒸出来的馒头,但坟四周并无陷落痕迹,当地叫“坟笑”。据说坟笑了家里必得再死人。当时见了的人就说,她家肯定还要出凶事,结果就应在了她的身上。真的如此灵验呢,还是巧合?信邪不信邪是另一回事,她是确确实实死了,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有知情者对我家人说,要是嫁给我,做个军官家属,定不会有此惨剧!我不在场,也无法扇此人嘴巴。然缘各有定,人生岂是假设所能确定的?

  她因属于“血腥鬼”,屈死鬼,按当地风俗不能入祖坟,否则要坏了茔地风水的。她被寄埋在村后山凹里一个堰跟,确切地址不清楚,外甥曾给我说过,但仍不甚明了。也许她将在那里永远地独自睡下去了,所谓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几年后,她的丈夫又找了一个,好不幸福快活!

  愿她安息!

  (1997、12、6)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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