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居

  • 作者:冀根
  • 作品类型:散文
  • 作品驻站:2006-11-10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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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  有时想回故居看看,看看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看看逝去的童年,可一切都逝去了。偶尔从门前走过,看顾着斜歪着的门,和门前那一堆别人家放在那里的破筐烂篓,便会生出一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感慨。

故居

  故居在村子正中心,是以西边五间土楼为主房的小院儿,二十余平米。北边三间楼南边三间平房,东出一月亮门(南边平房北接楼),折而北向过道出大门,过道东是邻居的楼后墙。一个不规则的小四合院,祖宗四代人(包括我们这一辈)曾经在这里生活起居。我记不得奶奶爷爷,也记不得父亲和叔叔分家之事,只知道西五间楼的南四间和南平房的西两间是叔的,西楼的北一间和北三间楼及南平房东一间属我们,余者水流旧道,一切合用。屋高院小,太阳起得晚落得早。叔的四间楼内整日黑咕咙咚,地面坑坑洼洼,南山墙上一个小方窗,窗下一盘炕,睡过老爷爷以下三辈;我们那一间楼,楼上只放些破筐烂篓麦秸草扇,楼下地面落下二尺多深,黑潮如地下室,是我和姐姐的“卧室”。北三间楼西一间盘了炕,东半间放了桌子箱子,五尺开间,父亲一米八的个子站在炕上站不直头已顶住了幔子,躺下腿伸到墙上,横竖不舒展。地板用煤渣、石灰、石子砸平夯实。父母住在这里,不仅生养了我们姐弟三个,而且一手操办了二姑、二叔的婚事。

  恍惚记得,二故出嫁前与叔叔和着,她曾在南平房里支了个床住过一阵,还曾和父亲呕气坐在院里大哭;后来父亲很体面地将她出嫁,又暖房、照月子,陪送了不少缸箱粮食。二叔到了说亲的年龄,父亲白天上地晚上说亲,常至大半夜。娶亲那天,院子西南角盘个大锅,两条骡子三挂鞭炮热热闹闹地把婶娶到炕上。农村人讲究“有父从父无父从兄”,作兄长的至此算完成了爷爷的未尽大业。大概我七、八岁上,父亲和叔失和,小院里从此充满火药味,战事连年不断。一个锅里搅,那有勺子碰不响的,鸡毛蒜皮的事便会引发一场吵闹,何况有时再有人加油添醋!有一次父亲从地回来,叔正和母亲吵架。父亲去拦,婶子追出来望父亲怀里乱撞,因为大伯子的身份父亲不便还手,便夺门而出,婶紧追不舍。外人看不过,说:“扇她两下怕啥!”但父亲没有,依然躲避,忍无可忍下,才回头将她搡到地上。大人打架我们也着急,连哭带骂。还有因锁大门、放东西而发生矛盾的。院里共用一祖传水窖,还有祖上留下来的一条粗麻绳和一个小汲水桶。叔将小桶据为己有,将水绳一剁两截,半截扔到了水窖里。父亲只得卷了个小桶买了条水绳。如此吵吵闹闹,日子没法过不说,也惹人笑话。父母说“惹不起躲的起”,一气之下咬着牙申请了一块地基搭了五间坯房,未待干透就搬了进去。这就是我们现在的新居。但是,矛盾并未因此而消除,有时回去拿东西,大门都锁了,不得不卸下大门。叔回来后免不了一番吵闹。后来叔也盖了新居搬了出去。远亲远亲,相距远了,吵闹就少了,矛盾只是集中在故居大门锁上。父母为了避免矛盾,建议各锁一把套起来,互不影响,这样才算好了些。但是偶尔还会有些磨擦,父母都让着。父亲初病时叔才回过心来,形势渐趋缓和,父亲病重后也常来看。但是,父亲可以在癌症晚期时忍着生离死别之痛让我当兵走,却至死都没有原谅叔婶。

  天长日久房屋修缮是必然的,但都是祖产,所以也没多大的改造工程,要说算大也月亮门上的“天桥”。在北三间楼与主房间有一夹道,约一米宽(称为“滴水”),两墙间架一木椽搭了梯子上下楼。我们和叔各有一架梯子,我们的那架就用在这里,不用时梯子靠墙翻起,不影响我们进出“地下室”。那间楼和叔的楼只用一高梁杆编的席子隔开,放些谷糠、石灰之类的杂物,也不常去,但平房是经常要上的。原来上平房的梯子和叔合用,失和后叔不让用,晾晒东西十分不便,父亲便把梯子移到平房这边。这样虽解决了上平房的问题,但上楼却又成了麻烦。有几次我看见父亲是蹬着窗台爬上去的,但母亲和我们却上不去。过了一阵,父亲把月亮门穹顶的瓦脊掀掉,用木棍荆条铺成一米宽的“天桥”,把楼窗改为门。如此可达北楼,从北楼又可通过夹道的横梁到西边的那一间楼去。这样,通过“天桥”把房子连在一起,颇有九曲迴廊之味。虽那“天桥”走起来发颤令人心惊,但终究是解决了这一矛盾。我和弟弟常常在楼口“天桥”边下棋,玩耍。我们搬走后无人修缮,叔还未搬走时“天桥”就塌了,令我心疼了好久。

  院子小阳光少种不成树,叔从西南角栽了棵苹果树,好几年也不结果。树少但鸟不少,主要是燕子。叔的屋檐下有一燕窝,我们屋檐下有一燕窝,天不亮燕子就叽叽喳喳开始叫,父母便起床上地去了。我们暗里希望燕子都来我们檐下。说来也怪,燕子不在叔屋檐下窝里孵卵,可是在我们檐下孵。父亲为了节省鸟儿垒窝的力气也为了使其窝更耐风雨,把草帽顶捏扁钉在檐下。果然,鸟儿很少衔泥,只在帽沿上用泥围了个圈儿。后来又有燕子在旁边筑了一个窝,形成邻居。父亲总告诫我们要爱惜燕窝:“它们垒窝也和人盖房一样,不容易啊!”搬出来后父亲也忘不了那燕窝,隔几年换一个草帽顶,他病后还记着,让我回去看看是不是该换了。其实,自叔搬出去后,院内渐渐没了生机,燕子也不知何时已不去住了。

  现在,我梦牵魂绕的主要还是北楼上东边梁头儿父亲的帐本。在生产队时父亲是会计,打的一手好算盘,虽只上过小学,帐目却清得很。每天晚上他都要在人们聊天累了散去后坐在桌前记工、记帐,算盘噼哩啪啦直至深夜。我家在村中心,爸又好玩儿,几乎每天晚上都是一屋子人,聊天的,打牌的,俨然俱乐部。可是,人终究是围不遍,加上有人嫉妒,便有人诬告父亲贪污。从此父亲的命运发生了根本变化。大队来查,小队来查,今天开会,明天开会,查来查去毫无结果。一气之下,父亲转到了第四生产队。父亲说:“人不死帐不烂。”到四队好多年了旧帐仍在。他怕我们把帐弄丢了,用绳子捆起来吊到梁上。有时父亲也摊开帐本,拣些无用的给我们作演草本。里边绿红格子,用红蓝笔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人名、地名。若说父亲以公谋私的话,应该说这些帐本是他唯一“贪污”的东西。搬到新居后,帐本无人再动,我偶尔回故居时会去翻动一下,看有没有可用的本子。天长日久,绳子断了散落在地,任老鼠啃啮,无人理会。后来我上学当兵,回故居很少,再后来房屋卖与叔叔,叔叔拆了,那些帐本就不知去向了。如今,我想找一找那些帐本保存起来以作对父亲的念想,可是已无处可寻了。不知何故,那些帐本本,那挂帐的梁,总让我生出莫名的怅茫来。父亲曾教我打算盘,可惜我没有学会,这成为我一生的遗憾。

  房子还是要有人住,否则便会倾颓。叔叔后来也搬到新居去了,那个昔日热闹而又充满火药味儿的小院子就彻底安静了下来,偶尔回去后总觉得冷冷清清,甚至有点阴沉沉的。前几年南边我们的那间平房淋塌了,月亮门也塌了,满院泥土,下雨天不得不去通下水道。父亲在平房的地基里种了棵梧桐树,两三年便枝大叶茂。叔叔后来想买我们的房给儿子,价未谈成,又说过几次,直到父亲去世都未谈妥。年久失修,加之风吹雨淋,我们的小楼东山墙有点裂。我和弟弟、母亲商量掀掉,至少那些瓦还可以用。因我一直在部队弟又忙于生计,无暇顾及。去年春天弟和叔谈好,1000元卖给了叔。至此,故居在我们的财产中完全消失了。但是,并没有在我的生命中消失。

  2004年探家,我带着孩子到旧居前,我希望能从那一堆瓦砾中找到什么。当时叔叔的房子已完全平了,只有我们的北三间楼还孤孤地歪在那里,旁边半倾的大门,连院墙也没有。我指着那楼对孩子说:“这就是你爷爷、奶奶和爸爸、叔叔他们住过的地方。”孩子不解,问:“他们怎么住在这里呀?”我说那时家里穷,盖不起新房。你一定要记住,这里是你的根!孩子说记住了,那时孩子才三岁,能记住什么呢?我拍了两张照片,怕以后没机会再看到。果然,2005年5月回去时,那楼已掀掉了,叔叔在原来的地基上垒了半道砖墙,墙壁上村里写了标语:贷款不还是违法行为。整个院子就只剩下大门,破门紧闭,檐下两只破箩筐,鸡屎成堆,顶上片零乱瓦,两丛白草。我拿着20世纪的数码相机对着19世纪初的那只破大门狠命地拍照……。

  有时想回故居看看,看看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看看逝去的童年,可一切都逝去了。偶尔从门前走过,看顾着斜歪着的门,和门前那一堆别人家放在那里的破筐烂篓,便会生出一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感慨。而今我已过了父亲在故居的年龄,连“新居”也很少回去了。好在叔婶与我们的关系随年龄的增长恢复的还可以了!

  我想回去看看,真的!

  (1999年初稿,后来内容又有增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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