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苍茫,天际沉沉,大自然蒸腾着蚀人心骨的凉意。杨浩蜷缩着身子靠在一棵树上,一边抬头观察黑沉沉的四周,一边胡乱地东想西想,按照他自己的判断,中国军队应该能够在一两个小时内做出前面反攻,就是不知道自己这样的举家逃跑是否合适,万一国家需要群众支援战争,那他们岂不是被人耻笑?还有,现代的战争是高科技的战争,电子对抗、空中化、多维化和高端武器的使用等特点,将使战争的破坏力大大增强,一个大范围内的区域将成为战争的受破坏区域。杨浩越想心里越觉得不安。
这些天为了准备徐震东的寿宴,杨浩本来已经有些累了,现在再经过大半夜的高度紧张驾驶后,他早已经是疲惫不堪,虽然他强硬支撑了一会,但是他的身子实在太困,胡思乱想一阵后,他就有些迷迷糊糊的,很快就睡着过去了。睡了一会后,杨浩就沉入梦境中,梦境中到处都是枪声、炮声,还有许多在枪林弹雨中惊恐逃窜的人们,然后随着几声清晰的鸡叫声,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发现了他们这辆停在路边的车,那几个人跑过来,试图打开车门,想要钻进车里把车开走。
看见形势不妙,杨浩着急地大喊起来:走开,那是我的车!这么一喊,他便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刚才是在做梦,可是等他睁开眼睛一看,却发现微亮的天色中,真的是有人在撬车门,而且不止是一个人!这还得了?杨浩一跃而起,飞奔过去,一边推开那些人,一边对着徐妃他们大声喊“有人抢车了”。
也许是身边的声音实在太吵,除了杨子墨外,徐妃他们三个大人马上就醒了过来。刚看清状况的曾艳发出一声尖叫,然后便哆嗦着往后退;徐妃也是又紧张又害怕,紧张的是因为担心那些人会把他们的车子抢走,害怕的是因为怀中有一个刚刚四岁的儿子;李通看见车边互相拉扯的几个人,马上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本来就是无赖浪荡的人,平时有事没事就对别人恶语相向、跟别人打架斗殴,只见他怒吼着冲上前去,对着那些抢车的人一阵拳打脚踢,那些抢车的人便发出连连的惨叫声。
原先吃紧的杨浩,得到李通支援后顿时一阵轻松,看见李通出手就是狠招,他也明白了一个现实,那就是眼前这情形,并不是讲道理讲文明的时候,而是你争我夺你死我活的残酷争斗,于是他不再顾忌,使出多年来一直坚持练习的跆拳道,三下五除二,很轻易地就把对方全都打倒在地。
“快上车,快上车。”杨浩一边打开车门,一边紧张地招呼大家。徐妃反应得快,抱着儿子便冲过去,先把儿子塞进副驾驶位置,接着自己快速地钻进去,再砰地一声猛的关上车门。而曾艳却是吓得腿发软,高跟鞋一摇一晃的,好一会也没见她能跑过来。李通本来已经坐在车上了,看见曾艳寸步难行的样子,他又钻出去,冲过去把曾艳拽过来,塞进车去,自己才又重新钻进车里。
就在李通刚刚关上车门的瞬间,只听见车后盖传来“砰”的一声,接着就是李通和曾艳的尖叫声,以及鸡鸭的惊慌叫喊声。杨浩发动车子的时候听见玻璃的破裂声和李通和曾艳的尖叫声的,他知道一定是先前那几个人做的好事,他现在可管不了李通和曾艳,赶紧把车子远远的驶开才是正事,然而就在车子刚刚驶出不到两米的时候,他的左耳边传来“砰”的一声,震得耳朵发痛,同时感觉脸上脖子上一阵疼痛,可是他管不了这些了,逃命要紧,他猛的踩油门,车子像发疯的野马一样狂奔起来。一时间,汽车的马达声、丁零当啷的撞击声、人的呻吟声、鸡鸭的叫喊声和孩子的哭叫声充斥着狭窄的车厢,但是每个人能够听得最清楚的,却是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一道鲜血沿着杨浩的左脸往下趟,脖子渗出的血也把白色衬衫的领子染红了,杨浩当然顾不上这点小疼痛,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开,快开”,只有快快地开徐妃和子墨才会有救,车子一路狂飙,在漆黑的夜色中越过一座又一座桥梁、山谷,以及一座又一座混乱的村庄、城镇。夜,延伸着它的恐怖怀抱,在后面幽幽地、紧紧地追随着他们。
和平安宁的生活是多么的幸福,幸福富裕的日子是多么的可贵。然而,这世界终究不是太平无事,半个多世纪的平静还是在这一晚被打破了,国难当头,最先遭殃的还是老百姓,毫无准备的众人,生死未卜的命运,缺衣无食的明天,不知道这天下又要有多少的家破人亡和悲欢离合。徐妃紧抱着儿子,两眼望着黑沉沉的夜色和混乱不堪的窗外,思绪像汹涌的海浪一样剧烈地翻滚。
不知道跑了多久,天地间已是阳光灿烂一片,乡野里流淌着清醇的山风,无数晶莹的水珠在草地、树枝上闪耀着光芒,战争的阴霾在灿烂的朝霞中了无踪影,车内也是早已没有了呻吟声和孩子的哭喊声,然而杨浩没有注意到这些,甚至也没有注意到太阳已经升起来老高,直到车子渐渐慢下来,他才惊觉过来,他试图加快速度,可是车子还是不能快跑。杨浩以为是车坏了,他慌忙查看眼前的各种仪表,当他看到油表的时候,才发现车油准备用完了,他的车子竟然能够跑上一整夜!
等到车内的几个人都醒之后,杨浩才知道他们已经跑了很久很久了,他赶紧掏出手机看时间,这一看把他吓了一大跳,原来已经是四月二日的上午九点钟零六分了,这么说他们不是远远离开海州了吗?回头看看,太阳是在他们的身后,这说明他们的方向是对的,跑了这么久,没准已经进入广西境内了。杨浩赶紧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徐妃几个,并且告诉他们说车没有油了。徐妃几个原来都是睡眼朦胧,神情疲惫且放松,但是当他们听说车没有油之后,紧张和害怕又马上写在他们的脸上,他们纷纷嚷嚷着说快点下车,看看附近有没有加油站。
下车后,他们才注意到脚下是一条二级公路,四周是一大片碧绿的庄稼地,几座连绵起伏的山岭上郁郁葱葱,长满了杉木,眼力所及之处居然没有一个人影。再回头看他们的车,却是土头土脑的一辆破车,浑身沾满了灰尘、泥土、青草和树叶碎片,很难让人看出它原来是怎么样的一辆车,却很容易让人相信他们确实是从昨夜的枪林弹雨中逃出来的。
杨浩最先注意到驾驶室的车窗被敲烂了,他想一定就是夜里听到的那一声巨响,驾驶室车窗的整块玻璃都是裂痕,由中间向四周延伸,中间破了一个洞,很像一只趴在网中央的蜘蛛,看样子对方是用石头狠狠地砸下来的。他们再转到车后看,车尾的玻璃已经完全破裂,大部分早就掉了下来,漏着一大片难看的口子,让人一眼便看见车内塞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玻璃碎片到处散落在这些杂物上。这一敲可真厉害,好在有杂物挡着,要是敲到人头上那可就不得了了,看着落满玻璃的食品,每个人的心里都是沉甸甸的。
“他妈的,这帮土匪,下次让我再看见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他们。”李通恶狠狠地说,同时踢了路边一颗小石头一脚,那颗小石头啵的一声向庄稼地飞去。
看着眼前破败的汽车,想起昨夜遭遇的打劫,再看那颗飞向庄稼地的小石头,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现在就跟这汽车一样落魄,看来这一路西去不会是一帆风顺的了,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劫数在等着他们呢!昨日的繁华都市和可口美食似乎还在身边,可是一伸手,才发现它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及,犹如水中月、镜中花,难道他们就像那颗小石头一样任人践踏任人侮辱么?这样的事情真的是太令人难以想象。
“快看,那里有人家。”曾艳用手指着不远处那一小片树林,兴奋地叫了一声。大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在绿树掩映丛中,漏着几处白色的屋角。这个发现就像一粒兴奋剂,让所有人顿时欢呼起来,他们似乎看见汽油冒着丝丝的香气,在微风轻拂下,袅袅地在向他们招手。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杨浩丢下一句话,便撒腿向那片树林跑去。徐妃刚想说要注意安全,但是杨浩已经跑远了,她心里不免有些遗憾,只好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去,自从跟父母失散后,她是那么的茫然和悲伤,在遭遇的三番两次变故中,都是杨浩挺身而出,帮助大家度过难关,不知不觉中,杨浩已经成了她的精神支柱,只是她自己没有意识而已。
这时候杨子墨醒过来了,刚醒过来的小家伙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想来是昨夜的恐怖经历留给他的影响太深。徐妃心里一阵悲凉,儿子从出生到现在,都是在徐家的万般呵护宠爱下成长,吃的是美食,穿的是名牌,住的是别墅,出门有专车,从来没有受过任何一丝委屈和惊吓,昨夜的这场浩劫,就是他们做成人的都难以承受,何况只有四岁的子墨呢?
深切的悲痛和忧虑从灵魂深处直往心头涌,徐妃的眼泪哗啦哗啦地流下来,她紧紧搂着儿子陪儿子伤心,过了好一会,在李通和曾艳的劝慰下,她才渐渐地收住眼泪。看着未经人事的儿子,徐妃想,灾难已经发生,回避是不可能的,只有勇敢地面对它,才能正视困难、解决困难,于是她抹干眼泪,耐心地开导儿子,叫他一定要做个勇敢的人,不能乱哭,否则大家都会有危险。杨子墨一边抹眼泪,一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哄得儿子停住哭泣,徐妃的心情也稍稍好了一些,想到大家折腾了一整夜,应该早就饿了,她招呼李通和曾艳把食物拿出来吃,自己则抱着儿子在路边找了一块干净的草地坐下来。趁着等待杨浩的时间,徐妃顺便跟李通借来手机,拨打父亲的电话,可是手机还是没有信号,她的心情不免又糟糕起来。
那边,李通小心翼翼的拿出一部分食物,曾艳仔细地把玻璃拣走,好一会才递了一块蛋糕过来。杨子墨接过蛋糕后,一声不吭地吃起来,全然没有往日餐桌上的活泼。李通和曾艳继续忙活着,把一些玻璃太多、或者落了灰尘泥土的蛋糕饭菜水果扔到路边,大家在心酸和泪水中,把这些平时嗤之以鼻的残杯冷炙强咽下肚,并给杨浩留了一份。
再说杨浩走进有屋角漏着的树林时,才发现那是一个小村子,每家每户都是大门洞开,院子里到处一片零乱,路上还散落着一些衣物,整个村子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一些鸡鸭猪狗在树底下闲逛着。一阵凉风吹过,树枝咯咯作响,令杨浩打了一个寒颤,眼前的一派凄凉杂乱场景,很容易就让人猜想到这里曾经有过的恐慌和出逃。一阵危机感和紧迫感又袭上杨浩的心头,这个地方还是很危险的,战争恐怕很快就要蔓延到这里,想到这里,他迅速跑进村民的家里,匆忙地搜寻起来。
凭着经验,杨浩知道农民家里一定有一些现代化的农具,那些农具是使用汽油的,农民匆忙撤离的时候不可能连农具也带走,也就是说那些农具里有可能还有一些还没用完的汽油,果然,在搜到第二家的时候,他就找到了汽油,那一家人起码还有十几升的汽油没用完,估计是准备春耕用的,杨浩没有再多想,拎起那个装着十几升汽油的桶,欣喜地飞奔而回。
回到汽车停靠的地方,杨浩看见李通抱着杨子墨,徐妃和曾艳都换上了徐妃的长衣长裤,徐妃还用绑蛋糕的绳子把毯子绑好,打成军用棉被的样子。
原来徐妃在慌乱之中居然能够扯下杨浩的三件衬衫两条裤子、她自己的两件衬衫两条裤子、还有子墨的三套运动装,刚才为了行走的方便,她和曾艳已经换上她带来的衣裤,把碍手碍脚的晚礼服换了下来,只是曾艳比徐妃苗条一些,裤腰有些松,李通就解下自己的腰带给曾艳用,谁知不合适,还是长了,徐妃赶紧在路边找了一根荆棘当铁钉,再找了一块石头当锤子,轻轻敲打了几下便在腰带上扎出一个眼儿,这才使得曾艳穿好了衣服,整个过程让李通和曾艳看得目瞪口呆。
杨浩看见徐妃指挥大家做了这些准备,心里觉得很是欣慰,他似乎又看见那个独立、勇敢的徐妃,他看着徐妃脸上细密的汗珠,认微笑着对徐妃说了句辛苦了。听见杨浩这么看着自己,徐妃有些不好意思,她正准备转过目光的时候,突然发现杨浩左脸上的血痕和衣领上的红色,她慌忙叫了起来。杨浩只是抹了一下脸和脖子,说:“没事,你不用担心。这个村子的人都跑光了,这里并不安全,要是后面有人追上来的话我们就麻烦了,我看我们得马上出发。”
杨浩一边跟徐妃说着话,一边忙着把汽油倒进油缸。徐妃看着杨浩麻利地挥舞着结实有力的胳膊,感觉心里生发出一股暖暖的情绪。
“啊,原来鸡和鸭是在这里啊。”徐妃定眼一看,发现杨浩站在汽车尾部,车尾箱已经打开,而杨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徐妃觉得奇怪,赶紧走过去一看,看见汽车尾箱里竟然装着好几只鸡、鸭、兔,还有一个锅头,显然都是徐妃的父母和徐伯放进去的。
说完这几句话后,杨浩又钻进汽车后排,检查了一下座位,把散落在座位上的杂草、泥土和玻璃碎片等东西拣走,然后才钻出来,准备坐进驾驶室。徐妃惦记着杨浩还没有吃东西,就赶紧提醒他,叫他先吃早餐,让李通先开车。于是杨浩抱着杨子墨坐进副驾驶室的位置,徐妃和曾艳到后排一起挤,汽车在李通的驾驶下,又向狂风一样,冲向未知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