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震东的寿宴在热闹中继持续着,今日海州的富贵阶层权势阶层,几乎全都聚集到慕云居来了,只是这打着祝寿名誉来的各路人马,却不是全都带着诚心来的,在这貌似高级、文明的宴会中,竟是掩藏着诸多的挣扎、无奈、疲惫,乃至龌龊。人生就是这样,在争斗中拼搏,在轻松中陶醉;社会发展的脚步,则在人们的搏斗和享受中,或快或慢的向前推进着。
跟曾艳的一阵疯笑使憋在徐妃心里好多天的阴霾扫除了不少,她俩转眼已经各自吃掉一碟菜和一个冰淇淋。可惜李通很快就回来找曾艳,徐妃便走开去打算找一找儿子,然而就在她刚转身的时候,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叫了她一下,她回头一看,原来是刚才曾艳提到的张瑞哲,他正用渴望的目光看着她,看来已经在一旁等了好久了。这个张瑞哲,是家族企业的未来继承者,一直把徐妃当成梦中情人,他家和徐家是世交,当年两家的大人都曾经想结为亲家,只是徐妃选择了杨浩,这事让张瑞哲伤心好久。
“徐妃,能聊聊吗?”张瑞哲说道,他声音低沉,目光如炬,内心像海浪般汹涌澎湃,这个像猫一样的女人,从小他就把她当做自己的新娘来珍藏,他一直幻想着有一天他能代替她的父亲,带着她四处旅行,四处攀爬,可是天意弄人,半路杀出了杨浩这个穷小子,让他多年的美梦成为泡影,他深刻地铭记着,杨浩和徐妃结婚的那天晚上,他是怎样的伤痛欲绝,那分明是一种夺妻的仇恨!更要命的是,这七年来,他始终无法淡忘徐妃,她独特的迷人韵味像猫爪一样,总是挠得他的心痒痒的,他无时无刻不想着,一定要制服这只时而温柔时而犀利的猫。
张瑞哲没有再说话,只是用狂热的眼睛看着徐妃。徐妃能够感受到其中的热切,七年时间过去了,这个男人虽然也已经结婚,可是他看她的目光还是那样的灼热,让她多少觉得有些负罪。这个很像杨浩的男人,当初如果没有杨浩,徐妃一定会嫁给他,只是当年她觉得杨浩多了一份内敛和坚韧,而他却比杨浩多了一份骄傲和张狂,时光交错,当她感觉杨浩惟命是从、没有主见的时候,他却依然洒脱和执着,如果再次选择,她应该是会选择他的,只可惜,人世间的事物并非一成不变,在回哞的瞬间,所有的风景已经完全改变,真真是覆水难收。
在这人头攒动的场合,徐妃害怕张瑞哲的灼人气息,她随便跟他瞎扯几句之后,便借故走开去。在人群中走了半圈后,徐妃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也才想起自己刚才是要去找儿子的,于是她急忙朝屋里走去,可是在经过一群喧哗的男客人身边的时候,他们谈论的话题马上把她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了,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倾听他们的谈话。
原来这些男人们正在谈论的是有关战争的问题,这是近一个月来徐妃最能经常听到的话题。徐妃知道,东海附近的石油和天然气,很久以前就成为中国和桑国争夺的焦点,近段时间两国的矛盾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尖锐时刻,很多人都认为两国间的战争已是不可避免,只是时间早晚罢了。在场的男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气氛是越来越紧张,大家都非常担心自己的生命和财产安全,有人甚至表示,要马上着手向内地转移产业。
乱世将至,人心惶惶,徐妃茫然无措,刚才张瑞哲带来的些许意乱情迷,早被这些大骇人心的谈论驱赶得无影无踪,她隐隐约约觉得战争就要爆发,他们幸福安宁的日子恐怕不多了,还有这眼前的欢乐热闹,恐怕将只在梦中才会出现了。
月牙弯弯,星辰寥落,夜色正浓,天际暗淡。徐妃心绪凄然,暗自担忧,难道父亲的预言真要成为现实了吗?她实在听不下去了,匆匆跟身边的几个客人打过招呼后,她便急忙地跑回屋里,把场外的喧闹和纷争暂时抛在身后。徐妃在屋里找了一通,没有发现儿子的身影,急得出了一身大汗,她抓住一个佣人询问起来,才知道儿子跟保姆张姨出去了。徐妃马上跑到外面草坪,转了一圈才发现儿子正在秋千架上荡秋千,徐妃带着哭腔大喊了一声:“子墨。”
杨子墨和张姨都吓了一跳,疑惑地看着徐妃,好半天张姨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徐小姐,有什么事你就尽管吩咐吧。”
徐妃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紧紧抱住儿子。杨子墨显然是被吓坏了,他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妈妈”,然后也紧紧地抱住徐妃。
“轰……轰轰……”,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市区传来了连续的轰隆隆的爆炸声,大地好像震动了起来,徐妃只觉得身子猛的一振,差点站立不稳,全身汗毛全都竖立起来,心脏嘣嘣跳得厉害,似乎要冲破肌体蹦出胸口。莫非父亲的预言成为现实了?徐妃瞬间像虚脱了一般。轰隆隆的爆炸声继续传来,像雷声,却又比雷声短促得多,宴会场上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带着惊讶,齐齐望向市区的方向,市区的天空正在升起一片火红光亮和滚滚浓烟,光亮在苍茫的夜色中显得十分耀眼。
“战争爆发了,战争爆发了,我刚刚打电话问过了,桑国打进来了,桑国打进来了……”不知道是谁大声喊了一句,紧接着,刚才还热闹有序的宴会霎时乱了起来,刚刚还衣冠楚楚的众人瞬间有如丧家之犬,全然没有了所谓的矜持和风度,他们一边哭爹喊娘地叫着,一边惊慌失措地奔跑。转眼间,地上到处是被丢弃的酒杯、水果和各种食物,和一些被混乱撞倒的人们,原来停在别墅内和别墅外的那些小轿车,很快陆陆续续地开出慕云居,在刺耳的喇叭声和刺眼的灯光中呼啸着朝山下冲去。
徐妃被吓得呆若木鸡,只知道紧紧地抱着儿子。杨子墨却睁着大眼睛,摇着徐妃问:“妈妈,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啊?”
徐妃还是一动不动,好像思维短路了一般,直到张姨大声地喊了一声“徐小姐,打仗了,快跑哇”,徐妃才惊醒过来。正在这时,她和张姨都清晰地听到杨浩喊着:“徐妃,子墨……徐妃,子墨……你们在哪里……”
“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徐妃嘴上大喊着,同时迈开大步,朝丈夫奔过去。
那边杨浩已经跑过来接过儿子,急促地对徐妃说了一句:“快,去随便抓几件衣服和一些钱,我们马上离开海州。”
看到杨浩的人,听到杨浩的声音,徐妃总算恢复了一点神志,她快速往屋子冲去,可惜高跟鞋和晚礼服阻碍了她的速度,她脱下鞋子,提起裙摆,跑进屋里,飞奔上楼,冲进卧室,把鞋子扔到一边后,她猛地打开衣橱,抓起一沓钞票,拽下几件衣服,扯出一床毯子,转身看见门口的运动鞋,便光着脚挤进运动鞋,然后旋风般地往楼下冲去。
谁知在徐妃气喘吁吁地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却看见李通和曾艳亲昵地手挽着手从旁边一个房间里走出来!徐妃瞪大了眼睛,旋即明白了这两个家伙肯定是只顾着风流快活,却不知道外头已经变了天。徐妃着急地朝他们两人吼了一句“战争爆发了,人家都跑光了,你们还不快点跑”,然后马不停蹄地朝楼下奔去,再也没有空闲理会身后两人惊讶的目光。
徐妃跑到楼下草坪的时候,听见父亲正对佣人们说:“管家徐伯愿意留下来,你们哪个愿意留下来就跟他一起躲在地下室,不愿意留下来的就各自逃命去吧,钱我已经给了你们,至于其他的东西,能带上的你们就随便拿吧,各位,保重。”
说完这几句话后,徐震东转过身,抬头再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慕云居,便毅然走向别墅的主车道,那里已经停着两辆轿车,徐茂、杨浩、徐伯和林静竹正手忙脚乱地往车上塞东西,几辆客人的小轿车呼啸着从他们身边开过,驶出慕云居。徐妃抓捞怀里的衣物,赶紧跟着父亲跑过去。这时候炮弹爆炸的声音更密集了,隐隐约约还听到人的叫喊声和清脆的枪声。等徐震东父女赶到的时候,林静竹他们正好装完东西。徐震东看了家人一眼,沉着地说:“我们往昆明逃,到了那边分公司就好办了,大家注意安全,现在出发,杨浩带路,徐茂跟在后面。”
接着,徐震东分别用力拥抱了一下女儿和女婿,随即和林静竹上了后面那辆车。徐妃鼻子一酸,眼睛一热,眼泪就哗啦啦地流了下来,她心情沉重地转过身,坐进前头那辆车,杨子墨早已经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徐妃坐进去后马上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杨浩刚发动车子,发现徐伯迅速跑过来拦在车前,他正要询问有什么事,却看见李通和曾艳猛拍车门,他在疑惑中打开后座的车门,李通和曾艳便像风一样地窜进车子里,跟那些刚才塞上车的物品挤在一起,李通嘴里还嘟哝着:“他妈的,哪个家伙居然把我的车开走了,真是强盗行为,给我看见他我就……”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话,你烦不烦哪?现在最重要的是逃命。要不是你好色,现在我们还落在这里吗?”曾艳恼怒地打断李通的话。
听到李通和曾艳的话,杨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没有再迟疑,车子剑一般地飞出慕云居,朝山下驶去。夜色苍茫,战火突至,战况不明,人心惶惶,大家在车上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只有杨浩紧张地留意着车外的情况。车子沿着山间公路疾驶而下,很快就到了海边,这一带海滩是海州市最有情调的地方,平时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这里都是游人如织,热闹非凡,可是今天晚上,因为战争的突然爆发,海边一个人影也没有,在市区密集炮声的衬托下,显得无比的荒凉和萧杀。
这个时候,杨浩在老家的父母拨打他的手机,说战争爆发了,叫杨浩躲到安全的地方去。杨浩安慰了父母,放好了手机,便打开车上的收音机,收音机里的海州电台正在播报战争实况。通过电台,杨浩他们终于可以了解一些现在的情况,原来是桑国趁着黑夜对中国进行偷袭了!现在桑国的军队已经催毁了海州市的海港、军用机场、民航机场等地,也就是说,现在的海州交通已经陷入了瘫痪状态,救援部队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来到海州的,而海州市的很多人将会被困在城内。
“他妈的小桑国,老子跟它拼了,中国那么大,我就不信它能嚣张到什么时候……”李通一边听广播一边骂骂咧咧的,愤怒也流淌在其他几人人的胸膛里。
李通的话还没有说完,杨浩的手机又再响了起来。杨浩马上接听电话,这次是徐震东打来的,他告诉杨浩说千万不要走高速公路,要尽量走公路。徐震东并没有多说什么就挂了电话,杨浩知道岳父的意思,他自己也猜到敌人一定会炸毁高速公路,如果在高速公路上遇到断路,想出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下了白云山,就是四通八达的交通,杨浩决定逼开危险的市区,取道附近的农村,然后再拐往西部,直奔昆明,他把车子拐往山后面,那里有一条经过附近农村的小路,他平时跟着徐震东徒步走过很多次,只是这条农村路没有路灯,很快的,除了前头有车灯照射外,其他地方突然显得黑暗无比,而远处市区方向的光亮却是更加的耀眼。
“没想到你也认得这条路。”
黑暗中传来徐妃略微惊讶的声音,杨浩知道是对他说,心里觉得有些许的安慰,他笑了笑,说:“你没想到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徐妃不以为然,没有再做声,只是紧紧抱着杨子墨,神情紧张地留意车外的动静。倒是李通和曾艳沉不住气了,他们两个几乎同时疑惑地大声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啊?”
“往农村去。”杨浩简短地答了一句,继续专注地开他的车。
“什么?去农村干什么?我们要回家啊。”李通和曾艳一向讨厌农村,他们最受不了农村的肮脏、落后和沉闷,就是在这样的战火纷飞时刻,他们也不忘记要回归向来热衷的城市。
“你们找死啊,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回家去你们只有死路一条。”扬浩冷笑一声,语气是嘲讽的。
听了杨浩的话后,李通和曾艳还是不依不饶地大声嚷起来,说他们要回家跟家人在一起,曾艳还从坤包里掏出手机,准备给家里打电话。就在曾艳刚要拨打电话的时候,李通的手机先响了起来,李通赶紧接听,在黑暗中,大家都清晰地听到他父亲紧张地问:“李通,你在哪里啊?打仗了,桑国打进来了。我的你妈现在已经进入防空洞了,已经有六十多年没有打仗了,这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打完,这次惨了,街上死了好多人,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烟火,还有,你妈腿伤了一点,我们的生意,全完了……”
灾难从天而降,家庭瞬间离乱,家业顷刻破残,还有什么比这样的人间悲剧更让一个老人悲痛的呢?李通的父亲越说越难过,到后面居然哭出声来,听得车上的所有人都跟着唏嘘不已。李通心烦意乱,他胡乱安慰了父亲几句,就挂了电话,再也不提要回家的话。曾艳也很快也打通了电话,得知哥哥嫂子带着父母已经进入了防空洞,嫂子却受了弹伤,好像还伤得不轻。
听完电话之后,大家都是异常的心惊胆战,他们都没有经历过战争,谁也想象不出战争是怎样的无情和可怕,但是根据刚才两家老人的叙述,他们完全相信,海州市内一定是交通瘫痪,楼房倒塌,浓烟滚滚,市民惨死,他们几家艰苦卓绝创立的企业遭受重创,两千多年积淀而成的富裕海州已经变成人间地狱,海州人民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他们美丽的家园。
战火燃起,繁华退去,现实就是这样的残酷。就在大家各怀心事的时候,收音机却传出一个带桑国口音的汉语声音:“中国政府你好,我是桑国海军突击队的贵本正雄凯上尉,我国的海军突击队已经摧毁了贵国海州市的松山军用机场、北江民用机场,我现在是坐在海州市电视台的播音室里,你们不要奇怪,我之所以坐在这里,是因为我国军队刚刚占领了海州市市政府、电台和电视台,我们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们的通讯和电力,在目标摧毁之前,我很荣幸地代表桑国政府向贵国声明,我们发动战争的目的就是东海的石油和天然气,贵国什么时候表示同意,我们就什么时候停止战争。”
贵本正雄凯上尉说完这些话后收音机就变得寂静,徐妃他们等了差不多一分钟,还是没有听到任何下文,她伸手调了一下音频,却发现收音机有如瘫痪了一般,任何频道都没有声音。杨浩也亲自把调了一下频道,也是没有任何声音,他低沉地说了一句:“估计敌人把通讯设备都破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