趔趔趄趄地趟过十几米满是光滑乱石的河床后,徐妃到达了一段五、六米高的斜坡。坡度不大,看样子也不超过60°,清澈的山涧溪流沿着凹凸不平的狭窄山谷流泻下来,形成无数道形态各异的小瀑布,在幽静的山间撞击出悦耳和谐的丁冬声。徐妃决定不用绳索,而是要徒手爬上去。怪石嶙峋的山上到处是翠绿的青草树木,以及盛开的各色野花,早间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氤氲之气弥漫在峡谷深处。
徐妃真有点觉得自己是在腾云驾雾,只见她像一只壁虎一样,攀爬上泉水飞跃的溪流斜坡,飞溅的水花肆意散落在徐妃的头上和脸上。春天的山泉水还有些微的冰凉,透过厚实的登山衣服,徐妃还能感觉到溪水那个沁人心肺的温度,她不时停下来抹一下脸,然后才继续小心地往上爬。触手之处,尽是潮湿的长满青苔的石头,好在石头边上偶尔也露出几棵野草,还有一些正好可以落脚的石缝,徐妃花了不到五分钟时间,便轻易地爬完了这道斜坡。
上到斜坡顶,展现在徐妃目前的又是另外一道斜坡,只是这道斜坡并不陡,直立行走就可以走上去,倒是从上头隐约传来的哗哗哗的水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凭经验,徐妃知道那里一定有一个瀑布,根据声音判断应该是一个很小的瀑布。徐妃正要迈步走上去,却听见父亲的喊声远远地从后面山下传上来,从语调可以听得出来他生气了,徐妃顽皮地吐了吐舌头,大声回应父亲说她就停下来等他。
徐妃找了一块干静平整的草地,解下身上背负的准备,然后靠在石头上,一边等父亲,一边用眼睛和心灵感受眼前的春天景象。这是位于海滨之城海州市近郊的白云山,山上沟壑纵横,林木茂密,泉水淙淙;现在正是初春的上午,湿润的海风徐徐从海上吹来,穿透青翠茂密的枝叶,撒落串串晶莹的露珠;嫩黄枝芽在淋风沐雾,鲜嫩蘑菇正破土而出,林间小鸟在互相追逐,好一派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春天美景。
海州市濒临太平洋,白云山成就了海州的山海相依,也成就了父亲返璞归真的理想。父亲把家安在白云山上的别墅区,还经常带她和徐茂姐弟俩到这山上来,进行溯溪、登山、攀岩、赏鸟、露营、野外求生、定位运动等项目的户外活动,父亲真是个好父亲!徐妃确实非常地佩服父亲这一点,在父亲的影响和带动下,她和弟弟练就了一副健康结实的身体,并且掌握了一些野外生存的技能。
最令徐妃感谢父亲的是,她已经生过小孩,可是她的身材还是那么的苗条,皮肤还是那么的富有弹性和光泽,以至很多人都不相信她是生过孩子的人,在公司,在路上,她的容貌和身材气度一直是众人注目的焦点,这一切都得归功于父亲率领的户外运动。
“徐妃,我说你今天怎么这样心神不定的?也不等我上来就自己一个人这样爬上来,你的字典里有没有危险两个字啊?”徐妃的父亲,海州市著名企业徐氏集团的总裁——徐震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徐妃跟前,声音里满是担忧和责备。
“爸,我知道了,你不要担心嘛。”徐妃有些不耐烦父亲的罗嗦。
“你老实告诉我,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跟杨浩吵架了?我都听见声音了,你怎么这么任性呢,他今天出差需要好的精神来开车,你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跟他过不去,你真是被宠坏了。” 徐震东已经有些恼怒,不过话一说出口他又马上觉得不妥,要说女儿被宠坏的话也是他这个父亲造成的,他一直培养女儿独立精神,女儿今天的特立独行个性,在工作上是个绝好的材料,可是在生活中,却是一种不见讨好的性情。
“爸,我要和杨浩离婚。”徐妃爽快地说了一句,眼睛平静地盯着徐震东。徐震东愣了一下,显然一时无法消化这句话,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女儿,想从女儿的眼神中研究出这句话的真假:“你疯了?当初你可是觉得他是天底下最优秀的男人的。”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当初我确实觉得他很独立很自信很能干很有主见,可是现在的他变得懦弱、盲从、迂腐,这样的男人再也不能给我任何味道和乐趣。爱情已经不在,何不痛快分手?活着就是要追求快乐,不要委屈了自己,这话可是你教我的。”徐妃说了一大堆话,努力做出没有任何悲伤的样子。
徐震东知道拗不过女儿,凡是女儿决定的事情,就是火车也拉不回头。他突然想,自己对子女的教育是不是失败了?可是,随即他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女儿一向果断、乐观,在海州商场上是不可多得的后起之秀,她任集团总经理的这几年,公司业绩得到突飞猛进的发展,可是想到杨浩那个好女婿,他又实在舍不得,唉,现在的年轻人啊,怎么这么多的花样?
看着父亲沉思的样子,徐妃就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忽地站起来,说了声“不爬了”,便背起装备朝山下走去。徐震东苦笑了一下,留恋的看了看身边的这条溪流,这还是他们父女俩溯溪生涯中第一次半途而废!即使他手脚痒痒的,可是女儿已经放弃了,就算这里再怎样的安详宁静如世外桃源,他也没有心思再继续往上爬了。
父女俩一前一后的往山下走去,谁也没有说话,静谧的四周只有小鸟无忧无虑的欢叫声,和海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海浪声。十多分钟后,他们便走到了半山腰面海的一块平地上,那里有三个已经扎好的帐篷,徐妃看见母亲林静竹和儿子杨子墨正在煮东西,祖孙俩同时还愉快地说着什么。
看见徐妃从山上走下来,四岁的杨子墨兴奋地跑过来,对着徐妃扬起手中的一把野草,自信且自豪地说:“妈妈,你看,这是艾草,它的叶子很香,可以用来止血,也可以用来驱赶蚊子。”
“对啊,这确实是艾草。噫,你是怎么知道的?”徐妃蹲下来,抱住儿子,惊奇地问道。
“是爸爸告诉我的,在我们家的后院也有很多这种草,爸爸以前就告诉我听了。”杨子墨迫不及待地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朝徐震东跑去了。
听到儿子提起杨浩,徐妃呼吸为之一窒,心脏似乎被利剑重重地划了一刀,发出尖锐的响声,然后在五脏六肺间弥漫开去。那个曾经自信执着顽强的杨浩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还有那些曾经激动人心的甜言蜜语,也早就遗落在平淡生活中的每个角落。徐妃也试图从吃饭穿衣里找出甜蜜的痕迹,然而在回哞的瞬间,所有的风景已经完全改变。曾经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在不经意的日子里,竟变得有如陌路?
徐妃歪躺在草地上,忧郁地望着眼前的风景。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山上那些疏密不一的云雾,不知什么时候已全都化为乌有,消散在春潮涌动的山间。没有云雾遮挡的世界变得明朗开阔起来,山脚,风格各异的别墅豪宅点缀在绿树丛中,默默伫立着吸天地之灵气,看人间之悲喜;远处,海浪拍打着褐色的礁石,溅起层层浪花,许多海鸥在半空中迎接海浪,几处小岛在波光里闪烁迷离。静观天地的从容和洒脱,徐妃恼怒自己的彷徨和无助。
“外公,外公,快来看,快来看,我捉到一只蚱蜢了……”,杨子墨得意地叫唤声,没有像平时那样激发起徐妃的骄傲和自豪,在一旁沉思的她好像没有感染到儿子的情绪,仍旧沉浸在自己的忧伤之中。
“徐妃,过来吃饭吧。”林静竹走到徐妃身边,抓住女儿的手,慈爱地说了一声。面对母亲的慈祥和温柔,徐妃使不出什么性子,她向她展开了一个笑容,目的是想给母亲一个安慰和乖顺,可是她不知道,此时的她哪里能够酝酿出灿烂可人的情绪呢?那勉强挤出来的笑脸分明是一个苦瓜脸,看得林静竹心疼地举起双手轻轻地摩挲她的脸,呢喃地说:“哦,我的乖女儿,不开心你就不要这么委屈自己啊,这笑可是比哭还难看哪。”
“妈……”母亲的理解和宠爱让徐妃再也无法抵御心中的伤悲,她喊了一声妈,便扑进母亲的怀里痛哭起来,那哭声简直可以让天地为之变色。林静竹第一次看见女儿这么伤心,也跟着难过起来。徐震东在那边看过来,叹气地摇了摇头。直到杨子墨拽着徐妃的衣袖,说妈妈你不要哭的时候,徐妃生怕惊骇了儿子,才硬生生地止住了哭泣和眼泪,然后抱起儿子,说了一句:“好,妈妈不哭,我们去吃饭吧。”
人生一世,求学供职,成家立业,养儿育女,这其中的诸多艰苦千般滋味,谁不是深深浅浅走过来的?生命的旋律有高潮,也有低谷;生活的滋味有酸甜,也有苦辣。爱情不是生活的唯一内容,婚姻也不能满足人全部的需要,人在世上走一遭,总要为名为利去争斗,亦要为情为义去担当。看着女儿寂寥的背影,林静竹暗自叹息,各人有各人的劫数,就看女儿自己的造化了。
午餐已经准备好了,腾腾的热气袅袅升起,让这仙境般的树林增添了些许人间烟火;暖和的阳光透过树缝,在林间撒下斑斑驳驳的影子。祖孙四人坐在草地上,一边接受清新湿润的森林浴,一边享受可口美味的自助午餐,这样的情形他们一家人是经常经历的,就是四岁的杨子墨也显得非常的自在和熟练。幼儿的稚嫩天真让杨子墨在午餐上活跃异常,徐震东夫妇为了照顾外孙,也开心地应和着,惟有徐妃沉默不语,纵然慢慢咀嚼,却是食不知味。
吃过午饭,趁着徐妃收拾餐具的时候,徐震东带着杨子墨在帐篷附近四处转悠,指导外孙认识一些动植物的名称,了解一些草药的用途用法。徐震东教育孩子有他的一套有效方法,他非常满意自己亲手教育出来的一双儿女,有时候他看着端坐在办公室里的娇俏女儿,再联想起她曾经好几次面不改色的徒手捉蛇,他就骄傲得吃吃地傻笑起来,他甚至想在某一天把这个情况告诉给公司里那些狂妄的年轻人听,然后满满地收获那些人的尖叫声和惊讶表情,不过,为了照顾女儿的情绪,他还是忍住了。
现在,他又着手培养杨子墨这个外孙了,他感觉杨子墨比起当年的一双儿女还要聪明,在六十岁来临之际,他似乎找回了年轻时候那种拼搏那种冒险的感觉,呵呵,人生是多么的有意思。
“子墨,等你再大一些外公就教你打猎,你可要多吃饭哪,多吃饭你就长得快,再过几年,外公带你到西部山区里去真正的打猎,好不好?” 徐震东已经在心中描绘出一幅蓝图。
“耶!太好了,外公要带我去打猎啦。”杨子墨当然是高兴得没得说了,小小人儿马上活蹦乱跳起来。
“好,那现在子墨先睡个午觉,等你休息好后我们再继续往上爬。” 徐震东把外孙哄进帐篷里睡觉,杨子墨也听话地钻进帐篷里休息去了,不一会儿,也许是太累的缘故,杨子墨很快就睡着了。
“徐妃,你弟弟徐茂下周就回海州来了。” 等到照顾好外孙后,徐震东就不疾不慢的对女儿说了一句。
徐震东的话让徐妃吃了一惊,她弟弟徐茂自从在美国读完大学,就留在美国,掌管美国分公司的业务,五年来都没有回过国,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父亲叫他回来,该不会是家里或者公司出什么事了吧?没等徐妃开口问他,徐震东就继续告诉女儿,说下个月即四月一日就是他六十岁生日,只所以让徐茂回来,一是为参加他这个父亲的六十大寿宴会,二是为接任徐氏集团总裁。
“爸,叫徐茂做总裁,那你呢?你做什么?”徐震东的话刚刚说完,徐妃就急忙问起父亲,在她内心深处,父亲一直是整个家族的中心,生意上、生活中,父亲都是顶梁柱、主心骨,她想不明白父亲退位的原因,也无法想象没有父亲的公司,他们家的生意实在是太大了,父亲一直很为它骄傲,那是他毕生的心血,是他的希望,他的灵魂。
“徐妃,我老了,你们应该积极的去追求你们自己的生活,杨浩是个好男人,他值得你托付终生,你对他要和气一些,我和你妈是不可能陪你们一辈子的,公司的生意,家庭的生活,都要靠你们自己亲手去打理,这次六十寿宴上,我就宣布徐茂接替总裁的职位,至于你,你想在哪个位置做就在哪个位置做,你能了解爸爸吗?” 徐震东担心地看着女儿,女儿一向都依赖他,杨浩在她心中似乎没有占据什么分量,这种状况确实令他担心。
“爸爸,你不会老,你是永远不会老的。”听着父亲伤感的话语,徐妃感觉心痛无比,好像是被硬生生地抽掉几根骨头一样。
听着女儿像儿时那般叫爸爸,徐震东明白自己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他不忍心再看女儿的凄楚样,便哈哈大笑起来,说:“呵呵……瞧你笨的,爸爸不就是专门陪子墨,带他游山玩水吗?你忘了?爸爸的最大兴趣就是纵情于山水之间啊。”
“可是,徐氏集团是你毕生的心血,是你的灵魂所在,你能放得下吗?”徐妃实在替父亲担心。
“徐妃,你错了,爸爸毕生的心血是妈妈和你们,做生意只是为了让我们一家人能寝食无忧,你们过得快乐幸福,爸爸才放心。徐妃,你要记住,这世界并不太平,中国和桑国之间的战争随时都会发生,你要开心快乐地过好每一天,还要注意锻炼身体,有空多到大自然中走走,只有征服大自然,你才是这天地间永远的胜利者。”
听了父亲语重心长的话,徐妃觉得自己在这一刻才是真正地长大成熟,人生在世,无非就是让自己的所爱的人能够幸福快乐,哪怕为此而付出毕生的汗水和心血。她拿起溯溪的装备,拉着父亲的手,亲切地说:“爸,走,我们再去上午那个地方,走完那条小溪。”
看着女儿阴转晴的脸,徐震东欣慰地笑了一下,他举起手,疼爱地抚摩了一下女儿的头,答应了女儿的邀请。父女俩换上装备,朝山那边走去,往常快乐和谐的亲情又重新回到两人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