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是个天

班长是个天

　　（一）

　　当过兵的人最怕什么？最怕送老兵离队。

　　那份流露的真情，那股难舍难分的劲儿，没法不让人感动落泪。这些在“团结就是力量”熏陶下的警营男子汉们，一轮到做这项工作，往往推诿，一点也看不出团结的气氛。但真正到送老兵走的那一天，他们又争抢着到车站送行，一些留队战士也偷偷溜到车站，看着班长远去。此时，上级的严令“禁止留队战士到火车站送行”，和基层的要求“留队战士只许送到大门口”，都变得苍白而略显仁慈。毕竟是两年战友的真感情啊！

　　这天一大早，南方某中队班长何必端着脸盆洗漱去了。宿舍里，他带的三名新兵曲应非、田海通和江大强慢慢地给他收拾着东西，今天是何必退伍返乡的日子，何必有点激动，必竟离家5年了，一直没回去过，但更有一丝难舍战友情的幽怨，他不想看战士给他收拾东西的场面，在洗漱间一呆半个多小时就过去了。三个小子也许是头一遭感受送老兵，却表现出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说班长回到地方，会干什么呢？”平时遇事最憋不住劲的曲应非先开口，帮何必设计起了未来。

　　沉默了一会儿。“班长将来肯定有出息的，你知道不？”田海通伸长了嘴巴，慢条斯理地说了句应该算是祝愿的话。江大强没有吱声。

　　他们三个同为何必带的最后一届新兵。他们仨，性格各异，何必曾预言三个人将来都能当上班长，但曲应非带得兵会最好。他这么说的主要根据也是感觉小曲性子最像自己三年前，为人豪爽大方，办事干净利索，虽然有时候耐不住性子，但随着兵龄的增长，会控制好自己的。小田太多愁善感。“你知道不？”是他的口头禅，和他熟悉的人，同他交谈都已听不见他这个口头禅了，不熟的，有时候还真感觉不舒服，似乎谁都不如他。小曲也有口头语：就是“较比”，他一激动了，往往来句“较比XX！”这是跟何必学的。小江，正式的高中毕业，年龄大了一些，但稳重一些，可在警营这个生龙活虎的地方，太稳重了给人的感觉很老谋深算，再一个文化程度稍为高一点的，在部队更容易给人留下书呆子味浓的形象。

　　对于他们三个，怎么看他们何大班长呢？小曲认为班长是他学习的榜样，也曾经在多种场合扬言“何班长是他的偶像”；小田本来想“部队是个大家庭，战友真情深似海。”到部队后能够感受到“班长夜里给盖被子的温暖”，但是他失望了。他的何大班长从来没做过这类事，所以他对何必是敬，但不崇；小江呢？他心里有个一分为二的板式，他认为世间任何事物都要一分为二的看，看人也一样，所以何必身上的一些特点到他这儿一会儿是优点，一会儿又变成缺点。刚才小曲对何必未来的预测，小江没有发表意见正是这个原因。

　　“废话。你这人较比差劲！我不知道班长会有出息呢？”小曲立即又把话接了去。

　　“谁差劲了……”田海通没说完，何必终于洗漱完了，端着盆回来了。11月的天，虽是南方，但也有些冷，他放下盆把手插进了小江叠好的内务里，小江住的铺和何必是对床，也是下铺。小曲和小田都是上铺，小曲住班长上边，其他的下铺都住着老兵。

　　暖了一会儿，何必从自己的柜内拿出了三个本，走到他仨面前，说：“要走了，我没什么送你们的，这三个本里，有我结合这几年的带兵心得，和你们仨人的性格，给你们将来带兵提得建议，拿去相互认真的看看，将来应该会有用。同时送你们三个共同的一句话”班长是个天，什么事都有他的责任，什么事都可能遇到，需要想法解决“。”

　　面对班长的这一举动，他们都很吃一惊，一则他们从来不知道班长还有这样一个本；二则感觉这种举动不像他们的何班长所为。小曲想班长平时作风不是这样粘粘糊糊的；小田想班长不是这么心细的人；小江没想，只是有点感动。但小曲小田那些念头只一闪，也都只剩下感动了，小田的眼睛都有点湿润了。

　　何必是上午9点30分的火车，他仨一开始若无其事，那次“赠本事件”时，感动了一会儿，之后又若无其事了。没想到要上火车了，三个人同时掉下了眼泪，何必也哭了，而且哭的很伤心，他们四人抱作一团，直到火车鸣镝，中队其他的官兵也哭得很伤心，中队长指导员只好强忍着泪水把战友驱散。但没看见小田，听火车要开了，他还抓着班长的手跑出了好几步。

　　（二）

　　回到营房，小田看着班长空下来的铺位，禁不住又掉下眼泪。

　　“以后有事找谁呀？”小曲突然对着自己叠好的内务，用力一拳。一语惊醒众人梦，小田也顿感没了主心骨。是呀，以前有事都找班长商量，现在班长走了，仿佛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班里的其他几位老同志也都在沉默着感伤，完全没有班长在时，那种融洽、欢乐。

　　此时，小田想起了，刚到这个中队、这个班时的情形。那时，他被火车从老家河南一个小山村运来，经过多次点名答“到”之后，最后就被何必班长带到了这里，并安排到了现在的铺位上，而且一睡就是一年。

　　一年来，对于何班长，他恨过，也感激过。恨他，是因为感觉有时候他不太通情理：训练兵从来没有缓扣，累倒了，醒过来接着练；跑五公里，他有时候还用鞭子抽打跑在最后的；练器械，他有时候让拉不上去的一吊就是两个小时；摔擒训练，他自己做得好，可他是总队标兵呀，但对他的兵却也是一条线要求……

　　想想何班长那些让人感激的事，禁不住又让他伤感欲流泪。那年，他家里闹水灾，大水不但冲走了房子，还冲走了爹，妹妹无钱上学，班长第一个在中队军人大会上，提议全中队官兵给他捐款助学。

　　如此类事，还有好多！

　　但班长一个最大的毛病是晚上睡觉爱打呼噜，爱蹬掉被子，他都记不得自己起来给他盖过多少回了？想到这儿，小田又笑了。

　　“田海通，指导员找你！”小田还没回过神来呢？队部通信员就叫他，小田肃然起敬，急忙站起来答“到，到！”

　　在中队，小田最怕指导员了。这个中队曾受中组部表彰，曾被武警总部树为标兵中队，但是今年底能不能评上先进难说，来中队时间长一点的官兵都略知一二，中队建设这几年都在吃老底，其他平平。新同志不知道，他们感受最深、谈论最多的只是：这个中队的中队长和指导员倒了个。人家说，在部队，指导员是母亲，中队长是父亲。他们俩给这些新战士的感觉却是指导员是爹，中队长是娘。小田当兵都快一年了，从没敢正面看指导员一回。指导员是警营土生土长起来警官，中队长是地方入伍的大学生，有点学生的斯文劲。有人说他俩应该换个位置，但一年都过去了，终没有换，他俩也配合的挺好，这可能是上级用人的高招吧。

　　小田戴上帽子，赶紧往队部跑。

　　“报告！”

　　“进来！”

　　小田规规矩矩的，挪进指导员的办公室。指导员办公室里还坐着中队长、几个排长。人多了，投向他的眼光也多，小田更加拘谨了。

　　“中队党支部研究决定，让你先代理一下一班长。有什么想法吗？”

　　一班就是小田小曲小江他们所在的班，也是何必曾经带过的班，因为多次被支队评为先进班集体，所以一直列排头，部队就是这样，最先进的大都排在最前面，次先进的排往第二，最差的排在最后。

　　听完指导员的话，小田一时间呆了，不知说什么好。一会儿沉默过后。指导员又开口：“没什么意见，就回去好好干，别忘记班长集管理训练教育于一肩，责任大，任务也重。回去等着军人大会一会儿宣布吧。”

　　小田记不得是怎么从指导员办公室里走出来的，只感觉那一刻天空特别蓝，指导员让人感觉特亲近。

　　（三）

　　当小田正想着“自己祖坟上要冒青烟”的时候，一声哨音起。

　　“全体官兵戴帽子到会议室集合！”

　　“全体官兵戴帽子到会议室集合！”

　　小田的心激动地都要跳出来了。

　　“为了培养和锻炼人才，经党支部研究决定，由下列人员暂时负责班里的工作。”

　　负责班里的工作，可是准班长之职，如普京当年代总统一样，离正式当上班长不远了。想到这儿，小田回头看看了坐在自己后头的曲应非和江大强俩人，禁不住有种得意的之气涌上心头。

　　但细一想，小田又冷静了不少，下一步的班长竞选，他们俩可是自己最强的对手，现在只是向成功之路迈出了第一步。

　　军人大会后，小田急忙打电话向父母报了喜，父母又一番高兴和赞扬自不必说。

　　下一步的工作该怎么开展呢？犹豫间他想起了班长临走时给他留下的“宝典”。

　　“宝典”里，班长列了目录，分为管理篇、教育篇、学习篇和训练篇等6个大项，安全管理、生活管理和工作管理等30多个小项。每个小项都是由一些故事组成，很实用，也很好懂。

　　“班长在部队建设中负有重要的责任。在战士情感宣泄上，他是战士的情感湖；在战士工作评判上，他如包公断案；在战士训练进步上，他又是导师益友。总之，由于他们和战士贴得最近，有时候他要发挥指导员的作用，细察每位战士的内心；有时候他又要像中队长一样组织训练，研究战法。所以他的作用在部队建设中是突出的，需要从班里每名战士的一言一行，一笑一颦里找问题、做工作，把战斗力提到最大值……”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小田如饥似渴的读起来。

　　正读的起劲，小曲小江他们两个从外面走进来。

　　“哟！我的大班长！较比用功呀？”是小曲先开了口。

　　小田最怕人笑他，脸“唰”的就红了，但此时此刻他顾不了这些，满脑子的只是“怎么才当好这个班长。”把头转过去继续读何必留下来的“宝典”。

　　（四）

　　转眼间，一个星期过去了，一切还算太平。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

　　毕竟小田这一星期以来，事事身先事卒，也就没有人找茬，但他确实累得够呛，早晨维护室内外卫生，他一个人全包；平时值日、出公差，有一个人必有他；站岗上哨，只要轮到他们班，半夜12点肯定是他的。

　　班里的老兵想，多亏班里有这么一个好“保姆”；同年兵小曲小江则想这班长当得有什么意思？

　　一个星期后，可能小田也听到了风言风语，又翻开何必留下的“宝典”，“宝典里是要求班长要做表率呀！”其不知小田他忽略了一个“做表率的目的是班里同志跟着一起做，不是事必躬亲的。”

　　当第二个星期小田明白了这个道理时，恰赶上新兵要来，新兵班长也要尽快产生，走马上任了。小田想去带新兵。现在更要做几样工作给队领导看看。

　　“不行，要学会安排人！知道不？小田！要让队领导看看他的指挥能力。”好几回，他这么自言自语。但一看到肩上一朵红花的老士官，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终于下定决心了，矛盾也接踵而至。

　　班里有个一级士官，因为当班长时，带战士出去偷老百姓的西瓜，被老百姓告到队领导那里，撤了。看到小田当上班长他是第一个不服气的，但这几天见小田累的那样，也不好找茬。

　　现在小田要安排他出公差，那肯定有戏看了。

　　第一次安排过去，他不去，还仍下一句：“你一个新兵蛋子，有什么资格指挥我？”小田忍了，第二次他又来了一句“我当兵时，你还不知穿没穿开档裤呢？”小田没再忍。虽然没动手，但是吵起来了，且闹到了指导员那里。

　　指导员当然是批评了那位士官。但小田想刚当一个星期，矛盾就闹到指导员那里，太不好了。有了一点心理负担。

　　小田下一步的工作，也着实不好开展，但新兵班长竞选的日期也越来越近。最终，他还是下定决心先找指导员谈谈，没想到的是一谈到自己想去竞选新兵班长的念头，指导员就来了一句：“一开始党支部有这个打算，但现在改变主意了，遇到问题不要逃避，这不是咱们军人的作风。争取当一名称职的班长。”

　　小田愕然。

　　（五）

　　小田没当上新兵班长，小曲小江两人都参加了中队的新兵班长竞选，并且两人也都成功选了。

　　在这个中队竞选新兵班长，可就跟竞选美国总统一样，谁都以带上新兵为荣。小田失望了，看到小曲小江他们那份得意的样子，很烦！后悔当初不该当这个什么先进班班长。

　　再说小曲小江两人，接下来的时间，为迎接新兵的到来，也都忙得不亦乐乎，又是准备生活用品，又是熟悉教案，也无暇顾及小田。

　　很快新兵来了，他俩在队领导的带领下，和其他两位班长，在一阵锣鼓声中去接上级分给的新兵，一批批，无论是白天到，还是夜里12点到，只要有通知，他们就要到操场去等。然后把每一个属于自己班的新兵安顿好。让他们先吃顿饺子，然后再安安睡上一觉，毕竟是一路奔泊吗。

　　说吃饺子，警营里有个说法叫“下车饺子，上车面”，何必走的时候吃得是面条，表示一路平安，顺利到家。现在让新兵们吃饺子，表示好好工作，誉满而归。不同的是，饺子是新兵班长包的，面条是新兵煮的。

　　就为了让每个新兵吃好吃包，小曲小江做饺子皮累的手脖子都酸疼酸疼的。但他俩都表示乐此不疲。一则要当班长了，二则他们也将带出有他们影子的兵了。

　　但这种心情只停留了那么几天。

　　接下来的教新战士们训练、学过警营生活，着实让他们操心不少。

　　新兵刚入伍，警营的一切让他们感觉是那么的新鲜，但又什么也不懂，什么也要学。

　　一个“首长进门，要起立，喊首长好！”好教！可军人要遵守纪律却不太好做到，这些新兵在家大多是独生子，自由放纵惯了。

　　小曲的班里就有一位新兵，叫陈明，在家衣服都从来没洗过，到双休日要洗衣服了，竟然拿钱做交易，5块钱洗一件，按照小曲的性格，该会怎么处理呢？

　　一句“你这小子较比有钱，是不是？”之后，他集合了全班战士一周的衣服，全交给小陈，小陈愁的都哭了，以小曲的性格哭了也不行，更搞笑的是，每洗一件衣服，小陈都用上一袋子洗衣粉，大家都哭笑不得。

　　更让小曲始料不及的是，这种做法，竟让指导员碰见了，小陈借机向指导员告状，说班长在变相体罚他，你说让小曲闹心不？

　　小曲也知道，这几天“较比”口头禅用得比较多，但很无奈。何必“宝典”里对此没有现成的答案，需要意会。

　　小江的班里也有位让他难受的新兵。在家时有名的刺头，当看到小江平时不爱说话，竟问：“班长，你这么老谋深算的，累不累？”

　　搞得小江吃惊不小。

　　再说小田，有了上一档子事后，班里的战士并没有因为班长的苦恼而停止，新的问题还在不断的涌来。一位老兵因为得不到一位新兵的尊重，和新兵争水龙头接水，在水房里就争了起来，又被队领导知晓。

　　“班长是个天，什么事都有他的责任，什么事都可能遇到，需要想法解决。”小田此时也真正体会到了何必留下这句话的份量。

　　烦！累！操心！三位新上任班长，闭上眼睛向床边一靠，感觉好舒服。

　　（六）

　　“班长集合！”一声哨音过后，十几名班长整齐地站在略有几丝冷意的营院里，前面是中队长。

　　“今年咱们中队先进没评上！为什么呢？”一个“为什么”三个字的语气特别重。

　　此时这些班长们才真正感觉到面前的这位中尉警官，像中队长，但同时也预感到暴风雨要来了……

　　解散后，小田小曲小江相互看对方一眼，方觉相互间已经好久没说句话了，但此时还是谁也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回到各自的班里。

　　窗外，南方那份特有的冷意在继续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