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毯上的鱼
我的生命里有过很多次的旅行,每次旅行总是我一个人孤单前行,我喜欢这样。如果说这里面有点冒险意味的话,那则是我生活的原则,我无需改变我的原则。我是一个执著的人。
当我在我的城市里生活得有点厌烦的时候,我对朋友树说,我要去远方了。他问我说,是现在吗?我说是的,我的决定是没有人可以改变的。他看了看我,带着点调侃的口气说,我今天晚上为你送行吧,我怕你会一去不回,你总是喜欢那样做。我装做很兴奋的样子说,好啊好啊,我有很多天没有喝酒了啊!他看了看我,忽然底下头,小声的说,央,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点呢?我不喜欢你喝酒。我假装没有听到他的话,急促的说,那还等什么呢,现在就去吧。我们来到这个城市里的一家小酒吧,迷离的灯光让我有点眩晕,我要了一杯猫薄荷,有种淡淡的清香,让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这是我经常喝的酒,我喜欢叫它猫薄荷。听朋友讲过猫薄荷,说是一种植物,生长在一个要有多远就有多远的地方。人吃了它以后,很快乐很快乐,但是猫吃了以后就会想起最悲伤的事。我最初听了,有点震惊,我知道这只是人的一种说法而已。后来,我情不自禁的喜欢上了这种说法。我把自己喜欢喝的这种酒叫猫薄荷,我觉得它就是用猫薄荷酿制的。我用眼睛定定的看着酒杯,酒吧的灯光穿过酒杯射到我的脸上,我从酒杯看过去,看到了树的有点迷惘的眼光。他问我,要去哪里?我说,还不知道。他忽然轻轻的说,央,我希望有一天能和你一起去西藏,去那里看世界上最蓝的天空,看那里的大雪茫茫。他的声音出奇的低沉。我有点慌乱的回答,好啊好啊!他的眼睛盯着我,在期待我的某种回答,我匆匆的将目光转向别处,我不敢再看酒吧的迷离。
第二天,我决定去西藏。那时已是11月了,北方的很多城市早就进入了属于自己的冬季,而我所在的城市是从来不下雪的。我想,我会喜欢冬天的西藏的。在火车开动的一刹那间,我有种逃离了的感觉。经过一站又一站,看了很多或者好看的,或者糟糕的风景。心里有点嘲弄自己的城市。
就像一个长途跋涉的人,经过千山万水到达一个期待已久的地方,我就是那个跋涉者。经过一番折腾,我离西藏愈来愈近了。就在我快要踏上西藏的土地的时候,有人告诉进藏的路被雪封了。我有点沮丧,心情有点暗淡。
我暂时逗留在青海的一个地方,那里有通天河, 我想那是唐僧上西天时路过的那条河吧。终于等到雪化了,我急不可待的踏上了去西藏的路。我搭乘一辆进藏的大货车,司机说他经常跑这条路,让我不用担心。他黑红的脸笑得很真诚,告诉我说他是藏民,叫桑吉。他的汉语说的很好,超出了我的预期想象。他很热情,也很健谈,我有点喜欢和他聊天了。一路上他和我说了很多很多关于他和他的民族的事情,我理所当然的成了一个很忠实的听众。他问我为什么在冬天来西藏,我告诉他我喜欢西藏的冬天。
他邀请我到他家做客,我毫无保留的答应了。西藏的冬天冷的让人不敢恭维。从汽车上下来,冷风直向我的脖子里,裤管里灌,冷得我牙齿打架。他看了我的样子,就把他的羊皮大衣披在了我的身上。我在黑暗中看见了他的笑,有着天真在里面。我们走到他的家门口,他喊到:“阿妈,我回来了”。一声不是很老但有点沙哑的声音:“是桑吉吗”。我们走进帐子里,里面飘满了某种疑惑着我的味道。他的家人围坐在一起。帐子里面暖极了,我像要被融化在里面。帐子里的色彩是我的一个梦境里出现过的,我想我是做过这样的梦的。
“桑吉,你可回来了,大家都在等你呢。”一位藏族年轻女子说到,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是的,就是幸福的样子在她的脸上追逐嬉戏。她说完后目光转向了我,带着疑惑的笑了笑。她的笑真好看,笑也带着幸福,幸福在她的笑中跳跃。
“阿妈,阿爸,卓玛,这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我请她到我们家做客。”桑吉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说道。
我很受他的家人的欢迎,被安排坐在卓玛的身旁。她轻轻的把一杯酥油奶茶放在我的面前,对我笑了笑,又把一盘子酥油炒面放在我的面前,很真诚的样子。奶茶很热,奶香很浓。我拿起来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看到她微笑的望着我。这才发现她很美丽,在我看来现在的她是她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候。眼睛大而亮,从里面能看到西藏的天空的样子,很清澈。她衣服上的饰物很耀眼,我想只有西藏姑娘才有这样的微笑,像天使的微笑。那个晚上我喝了好几大杯奶茶,把一大盘酥油炒面也都吃完了。桑吉的阿爸还让我喝了点青稞酒,说这有利于御寒。这还是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青稞这种东西,青稞酒的酒香很浓郁。
那个晚上,我做的梦很甜,梦里面到处都飘满了酥油奶茶,青稞酒的香气,我想我做梦的时候一定是在笑着的,因为那本身就是个甜美的梦。
我打算在西藏停留一段时间,至于什么时候回到我的那个没有雪的城市,我不知道。我想等这里再下几场雪,等我看够了西藏有雪的天空,再回去吧。这样想想,于是我就心安理得地打算开始在这里停留。
桑吉的家人对我真的很好,卓玛每天都要我给她讲我的那个没有雪的城市的故事。于是在很多个寂寥的日子里,我和卓玛围在小火炉旁边,我一边静静的喝着香甜的酥油茶,一边慢慢的回忆我的那个没有雪的城市。我告诉她没有雪的城市是不温暖的城市,至少是不完整的,没有雪的城市永远是烦躁喧嚣的。我不知道她是否明白我的话,她只是静静的睁着她的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外面的天空,有种怅然若失的样子。她很美丽,美丽得就像是西藏的大地上盛开的格桑花,我知道这是她生命中最美丽的日子。
不下雪的日子,尽管地面上还有很多残留的雪,我会和桑吉开着他的那辆破吉普车去兜风。我们开过布达拉宫,开过温布措湖,开向我们喜欢的地方,一路上桑吉总是会唱起那首很好听的《在那东山顶上》,“在那东山顶上,升起白白的月亮,年轻姑娘的面容浮现在我的心上……”他的声音很粗犷,歌声穿过西藏的天空传向很远的地方,那个时候,我们俩穿上羊皮袄,再大的风也不会让我感觉冷了, 羊皮袄真的很温暖。有几次桑吉带我去看“羌姆面具舞”(我喜欢这样叫那种舞蹈 ),那是很隆重的场面,只是我看到那些面具的时候,我会心悸,看到那些奇奇怪怪的面具时,我有种冥冥之中很多事情早就命种注定的感觉。这种没有理由的感觉来得出其不意,我有点自嘲。桑吉还告诉我说,当看到一个自己喜欢的面具出现的时候许个愿望,那个愿望就会实现,他说这只是他一个人的秘密,没有人会相信这种说法。看到他很虔诚地闭着眼睛在那里默默的向那些面具寄托自己的希望时,我忽然之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想也许这也是冥冥之中的一种不为人知的某种寄托,只给那些不为人知的人。
而桑吉说他喜欢那里面的一个火红色的狐狸面具。
桑吉家有一匹很漂亮的马,是一匹通体枣红色的马。像很多西藏的人家一样,桑吉家里也有很多马。第一次看到它,我有点提心吊胆,我轻轻地走过去,想用手去和它亲近,又怕它抵触我。始终犹豫不决。桑吉说:“不要害怕”。我又心惊胆战地用手去抚摩它的前额,它真的不会排斥一个陌生人,它竟然用它的额头轻轻地磨擦起我的衣服。我高兴得像个孩子,大声的对桑吉说:“桑,它是喜欢我的,它喜欢我的……”桑吉只是在一旁傻傻的笑着。那天是个雪后的晴天,天气出奇的好,天空很晴朗,蓝的叫人欣喜若狂,地上的雪还没有化,我和桑吉打算去骑马。我跨上那匹枣红色的马,那匹喜欢我的马,桑骑的是一匹棕色马。开始我真的有点害怕,让马慢慢地跑着,我拼命地紧紧地抓着马缰绳,生怕自己从马背上摔下去,紧张地拱着背,背都有点酸痛了。我想我的样子一定是很滑稽。桑吉让马跑的很快,看到我赶不上,他从前面折过来,绕到我的马后面,猛的一拍马屁股,马飞快的跑起来,我大叫一声,心想这下肯定会从上面摔下去的。我一只手紧紧的抓着马的鬃毛,一只手握紧了缰绳,整个人趴在马背上,耳边有风的声音。马跑了很久,我才慢慢地直起身,想摔下来就摔下来好了,于是我模仿着桑吉的样子,用手一拍马背,马跑得更快了,我快乐地哈哈大笑,一边跑一边喊:“桑吉,快跟上我啊。”在那样宽阔的地方纵马奔驰,是种感受飞翔的享受,那是灵魂飞翔的姿势。
很多时候,总会听到一种洪重的声音,桑吉说:“这是寺庙里的黄铜大喇叭,见过吧,那种很大的喇叭,得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吹响”。于是我们跑去看,当我第一眼看到那种大大的黄铜喇叭,我觉得那上面沉淀了很多很多东西,或者有那些寺庙里喇嘛们的故事,或许有喇嘛们的许多梦吧。他们穿着紫红色的僧服,在天气好的日子里,懒懒的躺在它下面,做着很美丽的梦。那古铜色能带给人很多的想象空间。在蓝蓝的天空下,几只黄铜大喇叭静静的停留在那里,停留很长时间,或许十几年,或许几百年,或许是天荒地老……
在这个冬天,卓玛有了属于她的爱情。她的生命现在是开的正盛的格桑花,有声有色。她的眼睛变得更清澈,我知道那里面有西藏天空的样子,明净,清朗。那是个在西藏一家藏医结构工作的一个汉族小伙子,挺干净利落的一个男孩,重要的是他很漂亮,我知道漂亮是形容女孩子的,但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我想他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男孩子,他有着精致的五官,他的性格里也掺进了西藏的很多东西。卓玛经常会跑很远的路去和他相会,给他带去香甜的酥油茶,好吃的酥油炒面,还有,她给他带去了爱情。卓玛是个幸福的女孩,我想。
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充实,从前的那些没有理由的郁闷,无言的失落被西藏的天空一扫而光。那个没有雪的城市,那个有点忧郁的树,还有城市里的地铁,在远离我的记忆。只是偶尔想起的时候,我才会想起我曾经在一个没有雪的城市里生活过。我似乎离那个城市愈来愈远,我的记忆里注定不会有它的影子。而树说过,他想有一天和我一起看西藏白雪茫茫的样子,我想这也会成为不能实现的遥远的事情。
西藏的冬天是黑白分明的,犹若一副有点苍凉但是很美丽的版画,西藏的冬天线条分明。她不需要任何的装饰。黑白是她的主色调,当然,还有灰色。色彩浓烈的地方就是她的野性所在。不管世界的沧桑变迁,她永远温暖祥和,自然而平凡。我突然希望西藏是我的故乡了,我想在我生命变的颓废的时候回到最初的故乡。但我不知道我的故乡在哪里,也许在自己凄然微笑的那个地方,才是自己最终的故乡。在西藏我是没有颓废,没有沮丧的
我开始留恋起西藏。
我想等到格桑花开的时候再离开吧,那时候会有另一种美丽,于是我又开始心安理得地停留,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无所谓的停留。我只知道这里有无限透明蓝,天空是这样,人的眼睛里也有无限无限透明的蓝。
这种蓝让我停留。
西藏的冬天在慢慢地逝去,置身于其中的体验异常独特。我很希望西藏是我的故乡,但是我知道,我的生命中的那些旅行是种恶性循环……我的旅行总是会避开故乡,行一程,避一程。即使有一天行到了她的身边,我也会即刻离开。我的漂泊意识里没有回归这两个字,也没有乡愁这两个字。当生命开始变得颓废的时候,我会寻找一条陌生的路去长途跋涉。
西藏不是我最终的归宿。
我想等格桑花开的时候再离开吧,也许离开后我会再次开始迷茫。
卓玛开始准备她的嫁妆,她用玛瑙装饰了很多东西,她要用美丽来诠释她的幸福。那个漂亮的男孩子,开始慢慢地出现在桑吉的家里,他叫天亚。他是个害羞的孩子,有的时候,眼睛里有一些闪烁不定在飘荡。我想他们两个会很幸福很幸福。
冬天已接近未声,只是风刮得还是很厉害。我和桑吉又一次去骑马,我们穿上羊皮袄,喝过青稞酒,纵马向草原深处奔去。现在我骑马的技术和桑吉一样好。跑了很长一短路,我们停下来,马在一旁“呼哧呼哧”地喘气,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青稞酒的余香还留在唇边,我想起了我的猫薄荷,有着淡淡清香的猫薄荷,我突然很想念起那种味道。桑吉低着头在地上用草根拨弄着土。 “桑吉,你知道香格里拉吗?”我问得很突兀。
“知道啊,那只是传说中的一个地方而已”。他依旧低着头淡淡地说道。
“那么,你相信香格里拉真的存在过吗?”我带着诚恳问他。
“老实说,我相信她是存在的,只不过现在她暂时把自己隐藏了起来”,桑吉说得很认真,也很严肃。
听完他的话,我也开始相信香格里拉真的存在,她现在将自己隐藏了起来,总有一天她会再次出现。那种冥冥之中命中注定的感觉毫无预兆地向我袭来,我似乎又看到了那些奇奇怪怪的面具。还有那火红色的狐狸面具,它似乎带着诡异的笑,在远远地望着我,那些面具杂乱地开始无头绪地纷扰着我……
喇嘛们又有活动了,桑吉开着那辆破吉普车,载着我和卓玛,还有天亚去看“羌姆面具舞”。我第一次穿上了藏装,我发现自己竟然有几分像藏族姑娘。我的皮肤早就成了黑红色,而不再是那种不健康的鱼肚白。一路上,桑吉又唱起了那首《在那东山顶上》。“在那东山顶上,升起白白的月亮,年轻姑娘的面容浮现在我的心上……如果人们不曾相识……就不会受这相思的煎熬……”卓玛悄悄地告诉我,桑吉开始爱上了一个姑娘。我开始真心地为桑吉祝福,我从来没有为谁虔诚过,没有为一个人真心的祝福过,只是这一次我是虔诚的为他祝福。汽车一路颠簸着到了目的地,舞蹈早已开始,那些奇奇怪怪的面具又开始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我有点眩晕。我告诉卓玛当一个自己喜欢的面具出现的时候许下心中的愿望,那个愿望就会实现。我把桑吉的虔诚信仰告诉了卓玛。果然当一个面具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脸上洋溢着幸福。我知道她一定在许一个关于幸福的愿望。我隐隐约约地看到那是个火红色的狐狸面具,有着诡异的笑。我忽然觉得那面具上面有的不再是祝福,而是一种不为人知的邪恶的某种咒语。
我对羌姆面具的心悸依旧。
在西藏的这段日子,我没有了遗弃感。西藏留给了我很多具体的记忆,那个没有雪的城市在这种具体中早就模糊,消融,那个要和我一起看西藏茫茫大雪的树也消融在这种具体中,记忆中那熟悉的暧昧的灯光也开始褪色。只是我会偶尔想起那种被我叫做猫薄荷的酒,那是我留在那个城市里唯一色彩鲜明的记忆。
西藏的春天依旧不温暖。我还是懒懒地赖在这里不走。有的时候,看着那些七,八十岁的老人在那里佝偻着腰挤羊奶,我会傻傻的蹲在他们面前说上几句,他们漏风的牙齿让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还是会傻傻地“呵呵”笑上几声。从前那个冷漠的我早已不知所踪。我喜欢看他们油腻腻的手和黑红色的布满皱纹的脸。从他们那里我才真正的懂得什么是西藏终老一生的女人,什么是西藏真正的男人。
桑吉和天亚出了一趟远门。
卓玛在等待他的幸福,桑吉在等待他的爱情,我在等待格桑花的盛开,桑吉的阿爸、阿妈在等待着桑吉和卓玛的幸福。
与幸福无关的事总是来的那么突兀。
那个早上我坐在一边喝酥油茶,卓玛在一边梳头发,她的头发很美丽,美丽的无与伦比。就那么突然地,一个穿制服 的人走了进来,他突兀地问:“请问这是桑吉的家吗?”
我和卓玛同时转过头去,我看到他的身后阳光影影绰绰。:“是的,有什么事吗?”卓玛一边束着头发,一边问道。
那个人随意的看了看帐子里面,轻轻地说:“他的家属跟我去一趟。”
“桑吉他怎么了?”我问他。
“他只是出了点事”,说完他就向外走去。
我和卓玛立即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外面停着一辆车。我们坐上车,气氛有点压抑。车上面还有一个穿制服的人,大家都沉默不语。
“请你告诉我,桑吉到底怎么了,”我忍不住问道。
“你们去了就知道了”,另一个穿制服的人说道,他的目光在窗外游离。窗外阳光真的很好,从来没有过的好。
车到了西藏的一家小医院的门口,我和卓玛急急地跟在那两个人后面,卓玛紧紧地靠着我。我们在二楼的一间小房间前面停住了。我向里面望去,看见两个人静静的躺在白色的床上,白色的床单盖住了他们的脸。我一下子有点眩晕,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才好,就只是那样木木地站着。卓玛突然清醒过来,她冲进房子里面,大声的喊道:“阿哥,亚,亚,阿哥……”
她使劲地摇着那两个她爱着的男人的身体,哭声回荡在整个房间。我的面前又浮现出了那些面具,那火红色的狐狸的诡异的笑…… 桑吉的阿爸阿妈欲哭无泪。卓玛不哭,也不说话,只是呆呆的一坐就是一整天,大家要为桑吉和天亚举行“天葬”。
那天早上,天空很明净,蓝的让人很舒服。大家把桑吉和天亚放在荒原上。我从前听人说过“天葬”,我想当一个死去的人的身体被分解后,抛在荒原上,等待老鹰带走他的灵魂,感觉有点不可思议,现在自己竟然亲眼看到了这种场面。看着静静地躺在地上的天亚漂亮的面容,我想他再也不能给卓玛带去爱情了,再也不能了。也许桑吉的灵魂会有老鹰守护,他会去找“香格里拉”吗? 天空依旧湛蓝。
天亚和卓玛本来是幸福的坐标,他们本来可以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幸福深处,但,就那么突然的,这幸福坐标错位了,突然之间脱轨了,再也没有了可以接轨的一天。
天空开始呈现一种西藏的天空特有的那种很深的蓝,它上面银白色的云在这样的蓝下呈现一种立体感。
对桑吉和天亚的突然离开让我一时间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卓玛,卓玛没有言语,没有眼泪,有的时候只是静静的呆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那个曾经笑容灿烂若花的卓玛在开始颓废。
有天我试探性的问卓玛:“明天我们去趟青海湖吧”。
“恩”,她回答的很简短,也不抬头看我。我开始整理起桑的那辆破吉普车,看看轮胎是否可用,发动机有没有坏,我一边细细的打扫着车子,一边在心里默默的对桑说:“桑,明天我和卓玛要去那个美丽的鸟岛了,你说过的要带我去,请和我们一起去吧”。我开始希望真的有所谓的灵魂存在,我希望桑的灵魂带给我他的消息。
下午,卓玛说她想出去一下,我跟着她走到帐子外,她转过身,看了看我,笑着说:“没事,我一会就回来,别担心。”她骑上了那匹枣红色的马,她头发上的饰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阳光在她的头顶上影影绰绰。看着向远处奔去的卓玛,眼前又浮现出漂亮的天亚,只是想到他的时候我好难过,他再也不能带给卓玛任何属于爱情的东西了。我转身走进帐子里,卓玛的阿妈招呼我喝酥油茶,我又想起了第一次喝酥油茶时的情景,难过的不再难过,快乐的依旧快乐。酥油茶整个的弥漫在帐子里 ,甜丝丝的感觉。
暮色压顶的时候还不见卓玛回家。我对卓玛的阿爸说:“我去找找吧”。我骑上马,奔向开始绿意茵茵的草原,夜风在我的耳边呼呼作响,深蓝的夜空开始缀满大而明亮的星星。我找了很多地方还是不见卓玛的踪影,我开始烦躁,思绪乱极了。我在一处停下来,蹲在地上想象卓玛的去向,我想到卓玛也许早就回家了吧。于是我又骑上马,折了回去,可是卓玛并没有回家。我开始隐隐的感到不安,我再次出外和卓玛的阿爸分头寻找卓玛,在空旷旷的草原上,死一般的寂静让我心虚。我一边向四周搜索,一边大声的喊着卓玛的名字,空空的没有回音。马忽然向前跑了起来,我的心忽然狂跳,马跑了一段停了下来,我慢慢的看清楚前面有一匹马,走上去一看,是那匹枣红色的马,在那里不安的嘶叫,我向四处搜寻着卓玛,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看见卓玛静静的躺在那里,我快步走了过去,叫着她的名字,她没有回音。走到她的身边,蹲下身,我看见她的那张在月光下苍白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头发凌乱极了,头上的饰物一个不剩,身上的衣服被撕的七零八乱,她的袄子被仍在一边。她身边的草地上有一滩粘粘的血,在晴朗的月色下显的很刺眼。我一下子愣在了那里,身下草地上的露水透过我的皮肤渗进我的身体里,让我全身开始打颤。我用沙哑的声音说:“卓玛,别怕,我们回家吧”她一动不动,我将自己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把瘦的可怜的卓玛抱上了马,自己骑在她的身后,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看到她的样子我难过的要死。我骑着马慢慢的走着,那匹枣红色的马静静的跟在后面。我一边说:“卓玛,别怕,快到家了”。一边轻声的抽泣。我的哭泣带着无告的酸辛。回带家,卓玛的阿妈看到卓玛的样子,急急的问我出了什么事,我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听卓玛开口说道:“阿妈,我被人轮奸了,不过没关系的”。说完两行眼泪再次轻轻的滑下,滑到嘴边渐渐的干涸。卓玛的阿妈只有紧紧的抱着卓玛,我站在一边相对无言。
那个晚上我整夜未眠,烟抽了一根又一根,青稞酒的醇香被我久久的留在唇边,久久的留在我的身体里
。 第二天,我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卓玛。那天的阳光好的无可挑剔。西藏的阳光不象南方的阳光那样紊乱,懒散,也没有北方的阳光那样倾泻无余,清清爽爽,西藏的阳光是晶莹透明的。卓玛的出现让我大吃一惊,她梳着美丽的麻花辫,麻花辫在她的身后轻轻的跳跃,穿着一件红色的藏袍,上面缀满了玛瑙,看到我,她看着我笑,对我说:“我昨天去看阿哥和天亚了,他们很好”。她的举动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想不出安慰她的语言。喝过酥油茶,卓玛说要送我一件东西,说着从袄子里拿出一块玉,是那种常见的淡绿色的,透明的玉,她把它放在我的手上,对我说:“这块玉我一直带在身边,是阿哥给我的,他说它能给人带来好运,现在把它送给你了”。我只是怔怔的,木木的说了一声:“卓玛,你怎么……”还不等我说完,她接着说:“好了,现在我要去采格桑花了”,说完对我笑笑,笑的很快乐。她站起来快速的转身离开帐子,我看着那块玉发了一会愣,忽然我意识到了什么,我跑出帐子,看见卓玛骑着那匹枣红色的马向远处跑去,我赶快跨上一匹马,在她的后面拼命的追赶,可是她骑的太快了,她的麻花辫在风里飞扬,缠缠绵绵的样子。跑着跑着,我发现前面是个大山谷,是桑曾经带我来过的地方。我看见卓玛爬下马,站在悬崖边上,转过头对着我凄然一笑,她笑的明眸皓赤。然后回转身,乘风而下,美丽的麻花辫再一次轻轻飞扬,红色的藏袍在飞扬。我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有她那凄然的笑牢牢的定格在我的脑海里。
我发现那个悬崖下面开满了格桑花。
卓玛的离开不仓慌,不张扬。大家在为桑吉和天亚举行天葬的那个地方为卓玛送行。卓玛的脸上带着微笑,嘴角微微上扬。 格桑花在尽情开放,开的不成章法,开的太过张扬,开的肆无忌惮。
我悄悄的离开西藏,有点绝决又有点舍不得。我没有带走任何属于西藏的东西,只是把卓玛送我的那块玉戴在脖子上,淡淡的透着透明的玉。我开始怀念我的猫薄荷,开始经常想起那个没有雪的城市,想起树,只是西藏留给我的那些具体依旧存在,我舍不得丢弃也无法丢弃。
在一个阳光淡淡的下午,我回到我曾经逃离的城市。半年后再次回来我想我应该是这个城市的陌生人,来了去,去了来,只是我依旧自嘲这座城市。走在大街上,很多人对我频频回头,我想我的样子一定糟糕透顶:黑红色的皮肤,破旧的不成样子的牛仔,旧的T恤,头发干枯的象是一堆草,对这个城市的人来说,我的样子很象一个乞丐。我不在乎,只是默默的踢着石子茫然的走着。 这个城市的夜晚很张狂,灯红酒绿,喧嚣非凡。我来到离开前和树停留过的小酒吧,要了一杯猫薄荷,在一个暗暗的角落里坐了下来,定定的望着酒杯,从酒杯望过去,我看到了卓玛凄然的笑,看到了桑,看到了漂亮的天亚……
我又一次开始颓废 ,我清楚我虽然颓废,但我从来不堕落。我找了一个阁楼住了下来,晚上一个人整夜整夜的听摇滚,看碟,抽烟,想起树的时候感觉那是很遥远的事情。我喜欢躺在地板上一边听音乐,一边定定的看那块玉,在灯光下,它淡淡的绿色弥漫在我的面前,看到它,我很安然。
一天,闷的慌,随便逛到一家音响店,随意的翻着那些碟片。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转过身一看是树,我并不怎么吃惊,很坦然的对他微笑。他埋怨我回来也不和他打个招呼,我只是笑笑。他问我去了哪里,我说我去看西藏的茫茫大雪,他惊愕。我们找到一家酒吧坐了下来,要了两杯爱尔兰咖啡。他伸过手想要抚摩我的脸,我仓慌避开,脸转向窗外,淡淡的说:“树,今天的阳光真好啊”。树的手停留在空气中,瘦瘦的,修长的好看的一双手,过了半响,他说:“央,你瘦了”。我打哈哈:“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呢”。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我问树:“树,现在还画你的香格里拉吗”。我知道他是个不错的画家,他画的贝壳很性感,画的雏菊很诡异,画的大海充满了灵性。
“不画了”他回答的很利落。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将眼光转向外面的灯红酒绿。我知道他有他的理由。
从咖啡厅出来,城市的夜已开始喧嚣。树说:“央,我送你回家吧”。
我说:“不了,我还想一个人疯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央,你变了”,树黯然的说。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呢”。我又打哈哈。
树想拥我入怀,我拒绝,推开他,向城市的夜晚走去。
树的身影被昏黄的路灯拉的长长的,看起来形单影只的样子。
身后,我听见树说:“如果想来找我,我还是住在老地方,我一直在那里,因为我怕如果有一天你回来的时候找不到我”。
“我知道啦!”我的声音在打颤。
我快步向前走去。
我没有告诉树我的新家的地址,我也不确定我什么时候离开这座城市。我只是这个城市的陌生人,而树是属于这个城市的,这个城市能带给他快乐,而我不能,我只会让他一次次的沮丧。
我继续我的颓废,继续在午夜或疯狂,或安然,但是,我 ,拒绝放弃。
再次遇到树,是在3个月后,他和一个长发及腰的高高瘦瘦的女孩子在一起。走过树的身边,我笑笑说:“树,真巧啊”。树有点局促,只是将就的笑了笑,树介绍说:“央,这是高棉棉”。她是个美人胚子,有着高挑的身材,丝质的长发,时尚的装束,我对她打招呼,她只是默然的看了看我,我也懒的理她,转过身对树说:“树,我 闪人了啊。”然后手插在裤袋里打着口哨转身离开。我听见树在后面叫我,我又一次开始自嘲,毫无理由的自嘲。树从后面急急的追了上来,板着我的双肩,底底的说:“央,不要走”。我拉开他的手说:“树,这又是何必呢”。然后对 他笑笑,转身离开。在转身的一瞬间,我看见高棉棉从后面冲了上来,给了树一记耳光,那个耳光在那个温和的午后打的很响,打的人耳目一新。
我想我应该离开了,再次开始逃离,这里没有什么东西留给我,我对这个城市曾经的梦早就碎了,醒来时只觉得一片荒凉,现在这个梦开始慢慢的蒸发,冷却,然后灰飞烟灭。
离开前我来到这个城市的那个我以前经常去的破旧的小教堂,里面静静的,偶尔听见有鸽子飞过的声音,阳光透过窗子射进来,然后碎在地上,碎的七零八乱,碎的面目全非,碎的甚至有点荒唐。我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那里,不断的想起在西藏的那些往事:桑吉,漂亮的天亚,凄然微笑的卓玛,美丽的格桑花…发现西藏留给我的那些具体依旧很清晰,明快,我难以舍弃。走出教堂,迎面走来一个男人,一个陌生的男人,与我擦肩而过时对我微笑,笑的很纯粹,没有暧昧,没有掩饰,有的只是一个陌生人能带给我的微笑,我喜欢陌生人带给我的笑。
在那个没有雪的城市的午夜,我悄无声息的逃离,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没有张扬,没有留恋,逃离的心安理得。 喜欢黑夜里的生活,那是我真正的生活。我停留在北方的一座城市,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家酒吧,在午夜时分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看着进进出出的男男女女,我很知足。我自己动手调酒,调我的猫薄荷,调我的五月格桑。调自己的天长地久……只是调出的这些酒里面有着厚味的苦涩。
某天,想起了树,于是静静的坐下来,给他发E-mail,我告诉树我现在很快乐,有了属于自己的酒吧,经常会一个人在楼顶上喝我的猫薄荷。不再颓废,不再沮丧。我还告诉树我现在的城市有着茫茫大雪,有着干爽的阳光,清新的透明。发完E-mail我感到很释然。我想树现在应该是快乐的,那个城市能带给他快乐。几天后收到树的回音,他说:“央,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会停留在这个城市的,我想挽留你, 但你绝然的拒绝,最后只好放任你的离去。我现在和一个我喜欢的女孩子在一起,不是高棉棉,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我知道。她顺利的嫁入了豪门。央,我现在要开一个个人画展,是我的香格里拉。你还记得我说过我想和你有一天去西藏看那里的茫茫大雪,记得吗?”看完树的E-mail 我有些许的感动,我走到窗前,看见天上有几朵云以无所谓的姿势在那里摇摆。
12月的北方,我遇到了叙,一个高大的东北男人,在他的身上有着我所欣赏的东北男人的豪爽,大气。他喜欢经常来我的酒吧,我们开始在一起调酒,一起在午夜的狂欢后或疲惫,或黯然,我们一起谈音乐,一起谈童年,一起谈王菲。我开始把我在西藏的那些事讲给他听,他安静的听着,间或眨眨眼睛,只是从他那黑色的眸子里我看不到任何东西,我无发真正的去触及他的内心。 和叙在一起我感到很安然,我渐渐的习惯他带给我的安然。
生活有的时候就象一部放映中的电影,有时会嘎然而止。四月的一天,和往常一样,我和叙回到我的住处,我疲惫极了,一进门就倒头大睡。叙静静 的站在屋子中间,低低的说:“央,我以后不能来了,照顾好自己”。我趴在床上没有动,心里开始隐隐做痛。叙走到我的面前,用手揽了揽我额前的头发,蹲下来,在我的额前轻轻的吻了吻,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我静静的听着叙的离开,听着自己的无望。
叙一直没有出现,我的等待变成了无谓的沮丧。
我离开这座北方的城市,又一次踏上了去西藏的路,我和西藏有着割舍不了的联系。
西藏终究是西藏,那里依旧没有什么改变,天空依旧湛蓝,阳光依旧晶莹透明。见过桑吉的阿妈。阿爸后,我开着桑的那辆破吉普车去兜风,一路上我又见到了开的肆无忌惮的格桑花,山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群大群的羊缀满了草原……最后我来到为桑吉,天亚和卓玛举行过天葬的那个地方,那是个荒原,有几根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在阳光下发着白光。我在一处躺下,满眼都是西藏的阳光,我拿着那块淡绿色的玉看天空,天空也是透明的。我轻轻的哼起了那首《在那东山顶上》“在那东山顶上,升起白白的月亮,年轻姑娘的面容浮现在我的心上………如果人们不曾相识,又怎会受这相思的煎熬……”
曾经看过一幅画,在一块被挂起的藏青色的地毯上 ,斜挂着几条金黄色的鱼,阳光暖暖的打在它们身上,那些鱼看上去很安然。虽然它们被挂了起来,可它们心甘情愿。
它们喜欢那块藏青色的地毯,为了它,它们可以义无反顾。
地毯是它们的天涯海角。
也许西藏是我的天涯海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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