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时候,贱男春和书生先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见到纸箱里的东西,都先是一楞,随后伤感就翻卷了上来。
诗人把音响给了书生,说:“我明天去绍兴。手机就只能让你们帮忙给大野了。不过贱男春,数码相机先借我用用,我想到时去拍几张照片。至于卡里的钱,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再商议怎么处置它了。”
“一路顺风。”书生说:“晚上早点休息吧。”
“路上就自己多保重些,如果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们。”贱男春说:“等完成萧翰的心愿后,就早点回来吧。别让我们多担心了。
诗人勉强笑了笑,说:“我会的。”
回到屋里,诗人按照萧翰留下的电话13580369***拨打了过去。电话铃响了近十声却无人接听,就在诗人快要放弃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喂,你好。”
诗人极力让自己的情绪平稳了下来,说:“你好。我是萧翰的朋友。”
女子停顿了三秒,问:“你说的萧翰是寂寞独立吧。”
诗人楞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萧翰和她之间用的都是网名,连忙答道:“对,就是寂寞独立。”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呢?”女子的声音急促了一点,“是不是寂寞独立他出了什么事?”
诗人艰难地说:“他昨天去世了。”
“啊?”女子一声惊呼,接着诗人听到电话里面有玻璃品跌落地上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有人紧张地呼唤:“小雪,小雪……”
电话那头的混乱持续了大概有一分钟,女子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但声音里多了一份虚弱与哭腔,“他是怎么死的呢?”
诗人犹豫了一下,说:“可以明天我们当面时再说吗?我明天早上的飞机去绍兴。”
诗人听到一阵抑制不住的哭泣声,然后电话里换了一个男子苍老的声音,“喂,请问你是谁呢?”
诗人转念了一下,说:“我是受小雪的一个朋友所托,准备明天过去绍兴看望她。所以能请你们留一个地址吗?”
男子叹了口气,给了诗人一个地址。诗人道了声谢,轻轻地挂上了电话。
一夜里睡得迷迷糊糊。萧翰的容颜不停地在梦里晃荡着,似乎有许多话说给诗人听,但诗人却一点都没记住,只发现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从T市到绍兴,是近两个小时的航程,而到小雪家,还要再坐一个多小时的大巴,最后搭乘三轮车二十分钟,才到了小雪所在的楼房。
那是一栋至少有20年楼龄的5层水泥楼,灰色的外墙经历岁月的侵袭,已不可避免地老去了,显得破败不堪。
诗人小心地绕过楼梯间堆放的各种杂物,找到403房,敲了敲门。
一个看上去约摸有50岁、满脸愁容的男子打开了门,诗人向他说明来意,男子默默地将他引入房中,用方言朝着一个房间喊了一声,房间里有个女声应了一下,男子示意诗人可以进去。
诗人走进房间,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屋子中,在靠窗的墙角摆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床的前边,一台电脑像个寂静的守侯者一样端立着,而一张轮椅代替了电脑椅。屋子剩下的,仅是一张简陋的桌子,桌子上,摆放着许多的药瓶。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诗人心中明白了大半,不由地涌起了一股悲怆感,不知是为萧翰的命运,亦或是为眼前这位名叫小雪的女子的境遇。
小雪朝诗人虚弱地打了个招呼,说:“不好意思,屋里连个凳子都没有,你要不就坐床上,或者只能坐那轮椅了。”
诗人将轮椅推到床前,坐了下来。
没有任何的客套与寒暄,小雪直截了当地对诗人说:“我想多知道一点萧翰的事。”
诗人注视着小雪那没有丝毫血色的脸色,心中暗自揣度着以小雪这暗淡的生命力,能否承受得起萧翰的死因这样的强烈刺激。
小雪仿佛看透了诗人的心思,惨然一笑,说:“你就直说吧。像我这样的状况,即便再恶化还能怎样呢?上帝已经将我的所有一切都剥夺走了,我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可以再失去了,包括自己的生命。”
诗人低低地问:“包括爱情吗?”
小雪隐藏在被子下的身体抖动了一下,随即凄楚在她的脸上漾了开来,“是的,包括爱情。”
诗人沉默了一下,问道:“那你爱萧翰吗?”
“为什么想问这个问题呢?”小雪脸上的哀伤让诗人几乎不忍睹视,他觉得小雪就像是三月里河面上的冰层,脆弱得仿佛一片叶子飘落在上面,都会将它压垮似的,但他却只能硬着心肠继续问下去:“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之前萧翰在你楼下,打你手机的时候,你始终不肯接呢?”
一滴眼泪自小雪的眼窝中溢出,她似乎极力地想伸手擦拭去它,却举不起胳膊,她以一种梦呓似的表情说道:“没有一个女人可以拒绝萧翰那样的示爱,那铺天盖地的幸福,满满当当的幸福,一辈子都享受不完。可是你也看到了,像我这样的残废之人,有权利去奢求那样的爱情吗?能够看着,笑着,就已经是最大的满足了。”
诗人无语中,梦幻般的往事爬上了小雪的眉梢与眼角,“你知道吗,那天躺在床上,听到他在楼下喊我的名字,然后无数遍地拨打我的手机,我是多么地幸福哪,我觉得我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在承受着一段世上最浪漫的爱情。我清楚地记得,那天窗外的天很蓝,上面的云彩很多,悠悠地漂浮着,一点一点地挪移,一点一点地下坠,然后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从窗户一直照进我的身上。我听到他的声音透过如水的月光,一波一波地传过来,将我紧紧拥抱,轻轻摇晃。那真是一种美妙的感觉,世间最美妙的感觉。”
“但你却拒绝了他,伤害了他。”看着生命的光彩自小雪的脸上渐渐消退,诗人不禁为自己的残忍感到后悔了起来。
“是的,我拒绝了他。”小雪啜泣了起来,“所以他就选择了自杀,对不?”
看着小雪支离破碎的幸福,诗人不知该如何去回答,只能选择了沉默。
“我知道我的拒绝对他是一种伤心,但这样他至少还可以在心中保留一个美好的形象,保留一份纯洁的爱情幻想。而一旦见面,那么所有的美感将都消失殆尽,我和他之间,只能退守到陌生人的地步,永不复再见,甚至无法思念。那才是真正的绝望,摧毁一切的绝望。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一个半废之人,配得上他那样优秀的男子吗?与其让现实扼杀死我和他之间的爱情,不如我自己一手来掐死它,至少这样子我可以安慰自己说,是我自己选择的放弃,而不是他遗弃了我。何况,世间最悲伤的事,并不是你最爱的人站在你面前,你无法拥抱他,而是你和他之间拥抱了,但却又不得不分开,各自赶路。”微笑重新聚拢回到小雪的唇边,“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我舍不得关掉手机,而宁愿选择一次次地重复选择掐断吗?因为对我来说,那些手机的铃响就代表着我幸福的钟声,而它停息时,我的爱情、我的幸福也就随之流逝而尽。所以我留恋着,贪婪着。我不否认这是一种自私,可是对我来说,生命中的幸福实在是太少了,太短暂了。自从13岁的那一次车祸导致我的半身不遂之后,我的幸福就停止了生长,封闭在了这样的一个小屋子里。而当好不容易碰上了幸福前来敲门,那么虽然我无法去打开它,但听着敲门声,都觉得那是天籁之音,是心底的享受。而且我知道,我的生命正随着神经的死亡扩散而在日渐萎缩中,我无法拒绝自己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中,好好地享受这难得的幸福感。只是我真的没有想到,我的一时贪图享乐竟然是以他的生命为代价的。我是真的太过自私了,只一味地死亡来作为逃避的借口,忽略了他的心情……”泪水驱散掉了微笑,一如死亡的翅膀阴翳了幸福的天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