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两个月前,我在网上结识了一个女孩。她并不是很漂亮的那一种,却很单纯、很干净。可以说,就是与我生命形态完全不同的一个女孩。但我对她,却找到了心灵相通的感觉。她可以很安静地听我讲述生活的琐事,讲我童年里的阴影,当然了,是忽略了我和母亲后来那段混乱关系,然后她还可以微笑地包容我的哭泣,我的软弱,我的无奈,我的痛楚,甚至我后来的无理要求。在她的身上,我找到一种母性般的关怀,于是渐渐地对她产生了一种依恋的情感。而这种依恋的情感,让我着迷,亦让我痴狂。通过与她的交往,我仿佛让时光倒转,回到了童年、青春的时代。于是那一个孤独无依,桀骜不驯、迷乱野性的少年,不再忧郁,不再绝望紧锁于心,不再情欲汪洋恣意,而都一一有了归所,宁静的归所,愉悦的归所。我知道,我终于可以像那蜕变的蝴蝶,告别困在茧中、埋在地底的暗无天日的生活,找到光明的方向。
她燃起了我对新生活的憧憬,也燃起了我纯净的情欲。平生第一次里,我感受到,原来情欲可以这般平和,这般美丽。我渴望着与她的见面,将这一份网上的相知情缘延绵至现实生活中来。我在网上给她留言,告诉她说我想见她,疯狂地想见她,刻骨铭心地想见她。我原本以为她一定会被我所感动,但她却轻轻地拒绝了我,说争相见不如不见,缘于虚幻的,就让它终结于虚幻,留一份美好的心情与回忆就足够了。
她的拒绝,加深了我对她的迷恋。也许我的骨子里,埋藏着卑贱的种子。别人越是拒绝,就越让我感到是一种诱惑,越想要去得到。终于,在12月24日那天,我踏上了前去她家乡浙江绍兴的旅程。在经历了一个多小时的飞机航程,再经过两个小时的汽车颠簸后,我抵达到了她家所在的小镇,此时,握在我手中的,仅有一个她的网名,一个QQ号码,一个手机号码,还有她曾经无意中提到过的,她住在4楼,家门后有一条河流。而她的QQ不应,手机不接,于是唯一的线索,就是那条河流。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周转,我终于找到了那条小河,但我却不知道到底哪一段的河流,才属于她家的风景。于是我只能买了一辆自行车,沿着河流一直前行,每遇上高于四层的楼房,我就打她的手机,她一遍遍地掐掉,于是我就站在楼下,高声呼唤她的网名,直至星光布满苍穹,直到万家华灯闪亮了,又熄灭掉,直到我耗尽两块手机电池电量,直到我双腿无力,嘴唇干裂,喉咙沙哑,她终究还是没有回应。周围的空气里,流淌着圣诞夜的馨香与温暖,而我却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河流边,直到天明。望着那永无止息的长流水滔滔东去,我明白,我今生里的爱情,已随之而去,我所有的感情,都透支殆尽,我的生命,从此接近于无爱无恨的大平静中。
现在你应该可以明白我选择自杀的原因了吧。我生命中最肮脏和最美好的时光,都停留在了昨天,我无意让掏空了一切的自己,慢慢地消耗着残余的生命,让时间,将自己一点一点熬干。生无所欢时,死亦无所忧惧,而是一种磐涅,一种解脱。我愿在最华美的年岁里离开这世间,尽管我的肉体和灵魂都已不复华美。
诗人,请你转告贱男春、书生和大野他们,不必为我的死感到悲伤和难过,因为这是我由衷的选择。你也不必去谴责我的母亲,或是谴责命运的不公。对我来说,那些惨淡的岁月,黯淡的情怀,多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我也应自己担取去。何况上天已经见怜,让我遇上了她,让我证实了爱情的存在,纯洁性爱的存在。能够在幸福中沉坠,我想这应该也是一种最深的幸福。
如果说还有什么尚未了却的心愿的话,那就是在临终之前未能和你们再好好聚聚,还有的,就是未能对网上那女孩亲口说一声“谢谢你”。前者我就不必再多作歉意了,至于后者,我希望你可以帮我做到,可以吗?这也是我要求你帮的那一个忙。
那女孩的QQ为395188362,手机号码为13580369***.我在天堂里依然会感激你的。
最后提一个要求,那就是你们一定要过得比我更幸福。
别了,我亲爱的兄弟。
诗人看罢,泪流满面。他仿佛看见火树银花的圣诞夜里,人们戴着红色的尖帽,喜庆满面,四处送上祝福,而萧翰却拖着凄凉的身影,执着地踯躅在陌生的小镇上,呼唤着他的爱情,一声声,一遍遍,直到泣血成哀,心冻成冰;他又仿佛看到,朝阳中,萧翰张开双臂,闭上眼睛,微笑地从教学楼的6楼上飞翔了起来,有风自他的裤管穿过,仿佛女人温柔的双手,轻轻地抚慰着他,将情欲绽放成纯洁的满足。然后风住,尘息,人安眠,再不闻身边的一丝躁动。
有只手轻轻地搭在诗人的肩膀上,手上握着的,是一洁白、柔软的纸巾。
诗人攥着书生递给的纸巾,仰起头来,任泪水自由滑落。他极力地绽放开一个笑容,说:“书生,贱男春,萧翰要我们不要难过,不要哭。你们说,我是不是应该听他的话呢?”
书生在诗人的对面坐下,贱男春静默地站在他的身后。
书生凝视着诗人看了会儿,说:“你哭吧,如果眼泪可以洗净你心中的哀伤的话。”
诗人静静地仰着头,不再说话,让脸上的泪水一点一点地风干,遗下浅浅淡淡的泪痕。
“我要去一趟绍兴。”诗人说。
书生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往外面走去,贱男春茫然地跟了上去。
十分钟后,书生和贱男春裹着寒气回来,递给诗人一沓钞票,平静地说:“这是三千块钱,留着当来回的路费吧。”
诗人看着钞票和书生冻得略微发紫的手,突然眼泪又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