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还好阿珍的声音很快就抵消了他的这种担忧，“阿美，快点开门！”

　　诗人松了一口气，下了床，趿着个拖鞋，去打开了门。

　　门外，是阿珍和阿美接近扭曲的脸。阿珍一手将诗人撩到一旁，快步进了门，一眼就看到地板上诗人的呕吐物，眉头上的结拧得更深了，她朝衣裳凌乱地躺在床上的阿美大嚷道：“瞧你那骚样的。人家都吐成那样了，你还有心情陪他做，也不怕脏？”

　　阿美悠然地翘起腿，说：“火气这么大，肯定是没能搞定那一个处男小弟弟啦。要不回头让诗人给你败一败火？”

　　阿珍勃然大怒，一把冲过去将阿美揪了起来，“你个浪蹄子，乱七八糟地说些什么呢？赶快收拾一下东西，跟老娘走。妈的，这个鬼地方，我一刻都不能再容忍了。”

　　阿美虽然极不情愿，但在阿珍的推搡下，不得不起来，拎过包，然后几乎是在阿珍的架下，向大门走去。

　　临到门时，阿美挣脱阿珍的把持，回头向诗人嘻笑着说：“小帅哥，想我的话再去酒吧找我哟。我一定我让你爽的。”然后被阿珍一把拽出了门，只听得阿珍的骂咧声和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在黑暗中渐行渐远而去。

　　诗人的酒差不多清醒了七八分。他看了一下耷拉着脑袋，蔫坐在客厅里的书生和贱男春，奇怪地问：“你俩是不是得罪她们了，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贱男春和书生欲言又止，最终都长长地叹了口气。

　　“到底怎么了呢？”诗人纳闷了起来，“贱男春，你先说吧。你刚才是不是太心急，太粗暴，所以惹恼了阿珍？”

　　贱男春一副霜打过的茄子般的模样，“我……我什么都没做。”

　　“你说什么？”诗人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你坐怀不乱，对阿珍扮演柳下惠的角色？这，这，这是你的风格吗？”

　　“我也不知道当时到底是怎么啦。”贱男春郁闷地说：“其实在进房之前，我都还是很兴奋的，觉得这会是一个很刺激的晚上。虽然阿珍并不是我理想中的那种女人，但人家怎么说也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懂得风情的女人，知道如何挑逗男人……”

　　“那进房后又发生了什么了呢？”诗人好奇地问，书生也支棱起双耳，倾听着。

　　“我本以为，当彼此赤裸相见时，会是激情与高潮的来临。说句不骗你们的话，在出租车上我想到脱掉她衣服的那一幕时，都兴奋得有点无法自抑。但等到真的脱了衣服时，我看到她的身体时，突然发现，所有的欲望都消失了。”

　　“为什么呢？”

　　忧伤浮现上了贱男春的脸庞，“因为我发现，她离我想象中的性爱相差得实在太远了。她的胸部太平，皮肤太黑，小腹上的赘肉又太多……天哪，我真难于想象和她那样的女人做爱，是否真的就可以找到快感？所以我根本无法说服自己，去挑逗起心底的激情，她也不行。”

　　有泪珠自贱男春的眼角溢出，“也许是因为我一直把性爱想象得太美好了吧，所以根本无法容忍眼前的苟合。我害怕自己真的做了的话，那么以前所有积累起的、对性爱的美感、快感就会全都荡然无存，于是生命中就失去了一个期待，一个长远的、美妙的期待。”

　　诗人和书生默然着，不知该如何劝慰。

　　“我竟然会在女人面前装单纯，装单纯……”贱男春用力地敲打着自己的膝盖，泪水汩汩而出，“我觉得自己好失败，原来二十多年的生命中，我所扮演的并不是真正的自己，都是戴着面具过来的。”

　　“谁又不是戴着面具生活呢？”诗人勉强地挤了几句话，“再说了，你能够坚持着自己的理想，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有什么必要伤心呢？”

　　贱男春的抽泣声越来越小，最终不可闻，只是将脸埋在自己的掌心。

　　为打破这种尴尬的沉默，诗人转头问书生道：“那你呢，又和阿兰发生了什么事呢？”

　　书生支吾着，脸上现出忸怩之色。

　　“到底怎么了呢？”诗人谑笑道：“不过猜也就知道了，你肯定对那个阿兰敬若神明，拒她的女色于千里之外吧。”

　　书生见被道破了心事，于是也就不再遮掩，将与阿兰在一起的经过如实托出。

　　原来阿兰带书生一起进去浴室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帮书生脱衣服。书生吓了一大跳，当即第一反应就是双手抱紧胸口，红着脸说：“不行。男女授受不亲。”

　　阿兰见状，“咯咯”大笑，“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古板。来，让姐姐帮你脱衣服。”说完，手再次探向书生。

　　“子曰：非礼勿动。”书生的脸色愈加绯红，“子还曰，要慎独。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原本就有失道德，若再除去衣裳，动手动脚，恐怕容易道德沦丧，做出与禽兽一般的事来。”

　　“哎哟哟，瞧我的书呆子，都这个时候了，还满嘴的仁义道德。还是听我的话，什么道德，什么子曰，统统狗屁地抛在一边，只管好好地风流快活来吧。”阿兰嬉笑着，再去扯书生的衣服。

　　书生用力地挣脱阿兰的纠缠，正色道：“如果你真的想要看我的身体的话，那么还是让我自己来吧，这样拉拉扯扯的不好，传出去也有失你的名声。”

　　阿兰扁了扁嘴，说：“我还有什么名声可言的。不过你爱自己脱，那么就自己脱吧，我不勉强你。”

　　书生把外套、毛衣和外裤都脱了后，就再没有勇气再脱下去。

　　阿兰叉着腰，看着书生说：“继续啊，怎么不脱了呢？”

　　“再脱下去，不雅，还是算了吧。”书生嗫嚅地说。

　　“好，你不脱，我自己脱。”阿兰三下两下，就将自己的衣服脱光。等她得意地将自己光洁的身体展露于书生的面前时，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顿时怒了，“喂，我说书呆子，我长得有那么难看吗？为什么就要闭上眼睛？”

　　书生憋红着脸，好不容易冒出了一句话：“子曰，非礼勿视……”

　　“你真他妈的一神经病。”阿兰破口大骂道：“既然连看都不敢看的话，那晚上带我回来做什么呢？”

　　书生鼓足了勇气说：“我本来以为那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关上灯了，闭上眼，躺在床上就可以，谁知道还有这么复杂的过程……”

　　“白痴一个。”阿兰恨恨地抓过地上的衣服，重新穿上，“算老娘晚上倒霉，遇上你这么一个木头人。”

　　“这就是整个过程。”书生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看来我还是没有准备好，接受生命中的第一次。再说了，这个第一次来得也太快了点，没有恋爱，没有牵手，没有接吻，没有羞涩，就直接上床。这就好象吃快餐，什么准备都没有，拿起来就往嘴里送。可是真正的盛宴，应该是先吃开胃菜，再上小菜，最后慢慢才到主菜，就是高潮阶段的来临，末了，还要吃个甜品，让所有的滋味都融成甜蜜的回忆。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性爱应有的历程。”

　　贱男春一拍大腿道：“你说得太对了，就是说到我的心窝里去了。我不能接受和阿珍发生关系，部分原因也就是觉得这一切太快了，我都还来不及好好品尝。我想，人生里的第一次，这么宝贵的回忆，如果就这样糟蹋了，实在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所以还是应该循序渐进地来进行为好，从精神的交融再到肉体的融为一体。你说对吧，诗人？”

　　诗人怔怔地看着两人，幽幽地说：“原来我们三个人中，我还是属于最随便的人。”

　　“你的意思是……”书生试探地说：“如果刚才要是阿珍不敲门的话，你极有可能就跟阿美发生关系？”

　　“我不知道。”诗人眼中升起了一层雾气，世界开始变得模糊，“没有做过的事情，就永远不能去做假设。就好象你们一样，不到最后一秒钟的话，你就不能给自己的选择和行为下一定论。”

　　贱男春和书生赞同地点了下头，但苦涩却在诗人心头扩散开，“如果阿珍没有敲门的话，我到底会不会做呢？不会做，是因为无法接受她的随意，还是因为心里仍然在惦记着晓燕？”但另外一个人影却在诗人的脑海深处扩散开，那是在飞机上遇上的那个野性女子。诗人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天哪，难道现在她才是真正让我留恋的那一个女人？这世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混乱？”

　　诗人勉强打起精神，对书生和贱男春二人说：“好了，已经快凌晨三点了，都睡去吧。”

　　这一夜，三个人都躺在床上，陷入了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