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外,贱男春和书生像天鹅般地把脖子高高举着,待见到诗人时,高兴地迎了上来。
见到贱男春和书生的笑脸,诗人心中一暖,有一种亲人久违相见的亲切感与激动,他快步走了上去,强挤出了个笑容,“你们怎么来了?”
书生笑了笑,说:“怕你到时候找不到房子啊。”
贱男春难得地没有说话,只顾看着诗人憨憨地笑着,如果再配个搓着手的姿势,那其形其神,活脱脱就是一赶集的老农在相自己满意的耕牛的模样。
诗人读懂他俩眼神中的牵挂和欣喜之色,感动更加漫溢了开来。
贱男春接过诗人的行李,三人说说笑笑地往机场大巴处走去。
站在马路边等待机场大巴,一辆红色的夏利的士从他们面前掠过。车内,是飞机上的那女子忧戚的双眸,正定定地锁在诗人的身上。
诗人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一种熟悉的感伤如黄昏的乌云一般,翻卷了上来,让他几乎把持不住,要跌坐下去。他搭了一下书生的肩膀,好不容易才把身形稳了下来。
书生感觉他的异样,抬头看了他一下,关切地问:“怎么啦,身体不舒服?”
诗人竭力保持着平和之色,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昨天晚上陪老爸老妈聊了大半宿,没睡好,精神有点恍惚。”
再凝眸望去,红色的夏利已经消逝成远方的一个点。伊人的容颜,伊人的体香,伊人那如丝的媚眼,都离他渐行渐远而去,惟有她忧戚的眼眸,却在脑海深处定格,于是诗人明白,原来只一眼,就可以保留那么多的信息,多得就像春蚕的丝,寸寸缕缕,密密麻麻,将心情缠绕一个忧伤的茧,一个永远都没有机会突破的茧,注定要在黑暗中凝固,干枯。
七月阴天的天气,天空中没有云彩。眼前,是车水马龙的都市景象。“我的新生活,从这里开始。”于是在日后的每一年里,每逢7月的阴天,那凝固在茧中的忧伤灵魂,就要被唤醒,让诗人重新置身于机场的马路边,目视着一双忧戚的眼眸随尘土渐渐湮灭,于是,心脏要像被一双手紧紧攥住一般,疼得让人要想去落泪。
诗人后来一直在思考着一件事,自己是否在一刹那间的时候,爱上了那双忧戚眼睛的主人呢?林晓燕以前说过,男人是从性到爱,而女人是从爱到性。那么飞机上一万五千米的性爱愉快快感,是否就是穿透了肉体,直达心灵,所以让自己在回忆中要去无数遍地重复当时的一幕,并带有甜蜜的哀伤?及至后来经历得多了,他终于明白自己对女子的情感,那是从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为爱痴狂,为爱受伤害后的阴影,那一种自我放纵,愈堕落愈快乐的空虚与幻灭感,所以那是一种相通灵魂的吸引,是寂寞人相互偎依产生温暖的依恋感。“她和我一样,有着黑夜阴郁的气质。我从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将来,踩在一万五千米高空上的失重将来”。这一种领悟,加深了诗人心头的漂泊凄楚感,于是往往只能借助买醉,让自己求得短暂的解脱。
书生和贱男春租的是一套外表相当破旧的三房一厅,只有床和一点家具,没有任何的电器,月租1000.不过在这个城市里,已经算是便宜的了。
诗人的房间是带有阳台、最大的一间。这让他对朋友的情谊有了更多一层感动。
待一切安顿好,诗人问起书生和贱男春上班的感觉。贱男春地说:“没啥,我们这半个月一直在培训,接下来还要去部队军训半个月呢。”
“为什么要去军训?”诗人奇怪地问:“你们拿的是笔杆子,又不是枪杆子,难道你们报社领导想要把你们训练成以笔作为匕首,投向敌人的心脏?”
贱男春耸了耸肩,表示他对这个安排无所谓。
与贱男春的清闲悠哉相反,书生一谈到工作,就愁眉苦脸着。原来他进入安阳公司,并没有想象中的一个月岗位培训,而是直接赶鸭子上架,于是就像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被迫加入黑社会打斗一般,只管胡乱出招,能擦点对方的衣角边就算是成功。偏他的顶头上司,一个香港籍的中年男子,要求是出奇的严格,对书生下达的命令就是:招招见血。对于书生来说,学习那些商业性的宣传口气、风格等方面是虚心的,可让他难受的是,上司对他的用词遣句也颇有微词。比如一次指着他写的文案中的一个字眼“营养不良”,指责他用词不够严密:“有多少消费者真正理解营养不良是什么回事?你就是需要对它进行解释,说明,引导消费者了解他们自身的营养欠缺,从而来购买我们的产品。”
诗人好奇地问:“那最后你怎么解释营养不良?”
书生长叹了一口气,说:“热量和蛋白质摄入不足。”
诗人顿时傻了眼,喃喃说:“是不是我就不够你们消费者的级别,或者说我这个消费者的水平太低下,我怎么就不能理解‘热量和蛋白质摄入不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它就会比营养不良更直观明白?”
书生在唉声叹气着。贱男春也唉声叹气了起来,“我觉得这并不是最重点的,重点的是,书生的语言开始从乡村化走向了国际化……”
之前书生的普通话发音一直都带着福建浓重的口音,但进了安阳公司后发现,几乎所有的人都像钱钟书《围城》中的那一个张吉民,即方鸿渐一开始去相亲的那张小姐的父亲,不仅喜欢别人叫他“Jimmy”,而且说话动辄夹藏着些句英文,比如描述自己购买古董很有眼光时,就自我宣称:“我不懂什么年代花纹,事情忙,也没工夫翻书研究。可是我有hunch;看见一件东西,忽然whatd”“youcall灵机一动,买来准O.K.。他们古董掮客都佩服我,我常对他们说:”不用拿假货来fool我。Oyeah,我姓张的不是sucker,休想骗我!‘“可怜的书生,他可以用掺了福建方言的英语来骗过面试官,却无法用他的福建方言来解读从别人嘴里蹦出来的一个个英文单词,对他来说,那些单词就像是混在米饭里的沙子,无论是看着还是吃着都是硌得慌,可那些同事,却一个个津津有味,乐在其中,让人不得不佩服假洋鬼子在中国的大行其道,也由此证明,中国的教育,从初中到博士,全都要开列英语课是多么的英明正确,它让相当一部分人先与国际接轨,然后给予这部分先接轨的人特权,让他们以洋泾浜式的腔调来讥笑或者鄙视后接轨或者永远都不会接轨的落后者,就好象中国目前的国庆,先富起来的人有充分的理由让自己凌驾于民工等”下等人“的头上,于是开着辆宝马就以为是尚方宝剑,可以随便撞人。
更令书生头疼的是,公司的内部信件往来,几乎全都是用英文来写,虽然写的人多是中国人,而看的人也都是中国人,但似乎不写点英文,就表现不出自己的“高素质”。于是时常看到,一个人打开着“金山词霸”或者翻着本厚厚的“英汉字典”,像便秘一般地挤出点小颗粒,凑成了半个屏幕或者更小屏幕内的英文。
诗人同情地问书生,“那你怎么办呢?”
书生保持着苦瓜脸的标准姿势,“还能怎样?我也就是破罐子破摔,继续发扬我的爱国精神,坚持给别人写的信一律是中文……”
诗人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要灰心,这叫特立独行,行为高蹈,有张一言特色的爱国主义风格。我支持你。”
“他要是能够贯彻这样的爱国主义精神就好了。”愁眉苦脸转移到了贱男春的表情上,“他是在公司接受了语言上的帝国主义压迫,然后就把三座大山移到了我等第三世界国家的国民身上。”
原来书生虽然在单词加语法与公司整体势力严重失衡的被动局面下,被迫在书面上实行了单边主义政策,引用汉语的博大精深,通俗易懂顽强地对抗英语的强势,但在精神上却被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所腐蚀,失去了坚定的革命立场,于是开始在日常表达中向“假洋鬼子”靠拢。不过书生的英语水平实在有限,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Doyou觉得……”,“My想法是……”,然后还有一句“Shit”,对此贱男春只能用一句周星驰的台词来表达他对书生的无比“崇拜”——I服了You.因为据贱男春的考证,书生也就只有一句“Shit”的发音最字正腔圆,至于“Doyou”和“My”的发音更像是“肚油”和“卖”,于是听在耳朵里,就是“肚油觉得……”,“卖想法……”,前者让人怀疑书生的职业是天天掏肠子的屠夫,或者是脑满肠肥的某一类公仆,而后者则像是个奸商,连人脑都可以拿出来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