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原本以为失恋后的心情,一定会像是食堂里师傅炒出来的茄子一样,烂成一团糟,但没想到更像是食堂师傅的创意作品“半生缘”,半生的土豆炖着半熟的牛肉,虽然难咽,但却还勉强可以消化。于是他一度很为自己无法对失恋入境,玩味痛苦感到困惑,进而失落起自己原来并不是个情种。后来渐渐想通了,或许真的就是如同萧翰所分析的,自己根本就并未对这段感情真正投入,而更多的,只是牵挂于一个“爱情”的名分上,所以林晓燕对自己,就像是麦当劳里的辣鸡翅,吃着有味,但啃到骨头了,丢弃了也不会太留恋。毕竟自己并不是饥饿的小孩子,会再去从鸡骨头中再嚼出点滋味来,以至于一直握着,舍不得放手。
及至对爱情参悟更深一层后,诗人开始明白,爱情的伤痕原来是种钝伤,它不似尖刃刺透的伤痕,皮肉绽开,鲜血淋漓,痛得深,但静养段时间也就好得快;而是像一粒埋在血管里的沙砾,慢慢地磨着你的心,丝丝缕缕地渗出血痕,然后等伤口结疤,当你以为一切都已经恢复、安然无恙时,它有一天又突然冒出,在那伤口上重新磨出新的伤痕。如此重复,伤疤就重重地迭积了起来,直至最后像蚌含沙粒孕成珍珠一样,把那沙砾包裹起来,成为了伤口的一部分。于是,心开始变得麻木,因为隔着厚厚的伤疤,但又变得特别敏感,因为伤疤里埋藏着硌人的沙砾。
诗人曾经想象着,有一天,也许那时他会是四十岁,或许是六十岁,在闷热烦躁的午后,阳光在窗外无聊地徘徊,蝉声的鸣噪不停。人陷入懒懒而又焦躁的情绪中,然后时光像道闪电一般地掠过,突然想起这一段往事,想起当年里,那一个裙裾飘飘、清纯俏皮的小女生,对着懵懂青涩的自己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时的天很蓝,草很绿,人很年轻,随后沧桑或者苍老的心,会像是被一记重拳狠狠击中一般,疼得要弯下腰,在泪光的浮泛之中明白,原来曾经里,我失去了她,我的初恋,在很久很久以前……
不过如今的诗人才21岁,所以他承受的,只是沙砾在他血管里摩擦的那一种微痒的痛感。青春旺盛的生命力很快就将这样的痛楚掩盖了过去,留给诗人的感受就是,没有了牵挂的时间,就像是失控的时钟,飞快地转速着,将人抛到了期末,接着是寒假,寒假归来,新学期开始。
大学里的最后一个学期,诗人他们所做做多的一件事,就是等待。等待一天的日出,等待一天的日落,等待考研成绩的出来,等待工作的临幸,等待着喝醉,在哭与笑中,迎接毕业典礼的到来。
萧翰如愿以偿地考上了本校的心理学专业研究生,牛大野也考上了本校金融系的研究生,贾清波则考上了北大的经济系,惟有书生败北在了英语上,当他看到成绩单时,推了推眼镜,不无黯然地说:“我如此爱国,奈何国爱我乎?”意思是,他怀着爱国的情怀,专心钻研国学国粹,而对英语这些小玩意儿不屑一顾,可是国家根本没有顾及他的赤子之心,竟然用英语这个舶来品把他打出了深入研究中国哲学的行列,实在太伤了他的那颗红里透亮的爱国心。
至于贱男春更不用说了,第一门英语考试,他没找到教室,于是回去继续睡了一觉;下午是政治,他胡编乱写了一半,觉得实在无聊,趴在座位上睡着了,口水把那试卷打湿透了一大半,于是被他掖在裤兜里带了出来;然后对剩下的两门专业课考试也就失去了热情,继续在宿舍里睡大觉,成为N大有史以来第一个拿到考研四门成绩加起来为零分的人。对此,贱男春非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美孜孜地幻想是否有哪个女生会慧眼识英雄,从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考研成绩中,看到他的非凡勇气,进而产生爱慕之意。可惜他望穿秋水,也不见伊人来,反倒是遭遇打扫宿舍楼卫生的阿姨指点着他的脊背说:“交了钱又不考,白痴一个!”
于是诗人、书生、贱男春和小妻四人加入了漫漫的求职道路上。由于N大属于国家重点大学,T市排名第一的高校,因此找一份工作并不是难事,难的是找到一份好工作。
小妻第一个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外贸公司当业务人员。原本他可以南下去深圳,加盟一家世界五百强的公司,但他为了能和牛大野朝朝暮暮,毅然地放弃了。对此,贱男春咂咂有声:“学历诚可贵,工作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两者皆可抛。果然是一段可歌可泣,如怨如诉,感天动地,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爱情哪。”结果被书生白了一眼,说:“东施效颦,邯郸学步,抢我的台词。”
第三个找到工作的是贱男春。按照诗人充满嫉妒的总结就是:“那家伙踩了狗屎运。”
贱男春应聘的是T市的第二大报,T市日报。据贱男春事后交代,他和一干人一起参加了报社的面试时,很是有几分自惭形秽。因为看别人一个个都是西装革履,衣裳鲜亮,唯有他翻出最新最干净的一套衣服,却依然显得蓬头垢面,邋遢不堪。但等到他面试时,一个满脸络腮胡、颇有土匪气质的主考官,后来才知是报社社会新闻部的主任一看到他,就像黄鼠狼见到鸡一般,两眼放光,仰天长笑三声,说:“好好好!你的形象实在太具备可塑性了,现代的大学生能够培养出你这样的气质,实在是稀罕哪。”
当时的贱男春,真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简直就是想奔上去,抱住土匪主任,把他所有的眼泪啊鼻涕都擦在他的络腮胡身上,然后来一个深情的咏叹调:“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你也!天哪,你真是我的知音。”
所以当时贱男春笑得那一个开心哪,若不是有两片耳朵挡着,嘴巴都可以咧到后脑勺上去。但土匪主任的第二句话就把他从九霄之上打到了十八层地狱,“你们看他这委琐的长相,这邋遢的穿着,这暗淡无光的气质,别说让他卧底当民工,就是扮流氓、扮色狼都绰绰有余哪。”说完,笑眯眯地走上前,跟贱男春握了握手,还不忘再夸了句:“人才哪,人才!”贱男春当时真恨不得可以祭起大力鹰爪,把他全身的每一寸骨头都给整容一遍。不过他总算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在三年半大学生活中,什么样的羞辱没有经历过,于是还可以勉强把嘴巴从耳根边拉了回来,凑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冰冰有礼”地说:“多谢领导赏识。”就这样,贱男春被招聘进了T市日报,当上了社会新闻部机动组的一名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