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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疯

作者:无意归  写作进程:连载中

二十五

  他兴致勃勃地给林晓燕发了条短信:“明天几点的火车,我去接你。接头的暗号是:我想死你了。”

  大约五分钟后,林晓燕回了短信,“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回去,再说了有同学在不好。”

  诗人的心情顿时一下子变得哇凉哇凉的,“我真的就这么狗肉?”

  “什么意思?”

  “上不了台面啊,见不得你同学。”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真的不想你太麻烦了。”

  “那是不是我觉得不麻烦,你就允许我去接你了?”

  “哎呀,你就别烦我了。真的不要来接我。”

  “那要不我就以地下工作者的身份出现,扮作搬运工去接你,总可以了吧。”

  “晕。你何必要这样坚持呢?”

  “因为我想早点见到你啊。”

  “但我不喜欢我们这样的见面。就算我求你,好不好,不要来火车站接我。”

  看到林晓燕开口说出一个“求”字,诗人心里顿时如打翻了五味瓶,真不是滋味。自己本来就是想略尽绵力,让她开心一点,而现在搞得好象在纠缠着她一样。他叹了口气,强忍着失望发出了最后一条短信:“那好吧,你自己小心点。”

  如此郁闷地过了一个晚上和一个早上。中午诗人躺在床上,突然想到,接不接是由她来决定,但去不去接却是自己掌握。自己可以偷偷地过去,如果她身边真的有同学不方便的话,那就当作是提前见她一面吧,将来与她说起时,说不定她还可以为此感动呢。

  想到此,诗人精神为之一振。他想了想,先给林晓燕宿舍打了个电话,询问她回来了没有。林晓燕宿舍同学接了,说她还在北京呢,应该下午的火车,不过她也不知道具体的车次时间。最后,她问:“请问你是哪位呢,要不我回头等林晓燕回来时让她给你回个电话吧。”

  诗人赶紧说:“不用了。我就她的一个朋友,随便打个电话问问。”

  挂了电话,诗人在心里盘算了起来。听她同学的说法,林晓燕肯定是今天下午的火车回来T市,但从北京到T市基本上每隔一个小时就有一次列车,现在还不到一点,也就是说,如果不凑巧的话,那么自己有可能得在站台上等上五六个小时,才可能等到林晓燕。

  “不过这样才显得心诚嘛。”诗人想到林晓燕可能的感动,不觉整个心情都愉快了起来。“如果真的能够以一次等待来换得一生的相守,那我就赚大了。”

  吹着口哨,诗人搭上去往火车站的公交车。大概半个小时后,诗人来到火车站。基本上每一个城市,火车站都是人流量最密集的地方。诗人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头开始大了。他平生第一次真正感到何谓人海茫茫,同时也深刻理解到,中国为何要实施计划生育政策。

  不过诗人总算是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他很快就找到了“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的最佳方式,那就是守株待兔。简单地说,只要把人像根电线杆地戳在车站出口处,然后眼睛像探测器地不断刷新扫描,总有可能自人海之中,将林晓燕“揪”出来。

  但如此搜索了不到半个小时,诗人就开始觉得心像陷在水中的皮球,无论怎样按压下去,都要浮起来,躁动不安;而眼睛则像一个陷在淤泥中的玻璃球,无论你怎样地想保持清醒,它总要变得沉重,以及模糊。

  等人的滋味,就像是凌迟处死,时光不紧不缓地一刀一刀在你身上雕刻着,似乎想把你当作一件艺术品来对待,可你自己却只渴望那最后的手起刀落,“哗”地一下,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结局呈现。

  就在诗人头昏脑涨、眼冒金星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掠过他的眼帘,诗人惊喜得茶点要落下泪来,那一刹那,他有一种骨肉分离后重逢般的情感汹涌澎湃。就在他刚想朝林晓燕挥手,示意“我在这里”时,另外一个身影掠入他的身影,将他的心情一下子从峰顶拍入谷底——林晓燕正跟一个男生有说有笑地从站台出来。当下闪入诗人脑中的,是一个词:奸夫淫妇。

  那我自己又是扮演什么角色呢?诗人痛苦地呻吟了一下,如果说他们是奸夫淫妇,那自己还兴高采烈地十里相迎,那不是傻B还是什么?

  诗人心里很荒唐地冒起了一个笑话:甲对乙说:我昨天对她一见钟情。乙问:那为什么不去追她?甲说:因为我又多看了一眼。

  世间的许多伤心,都是由这样多看一眼所引发的。当你陶醉于她对你的柔情蜜意时,却无意中多看了一眼,看到她的一只手在伸向自己的钱袋里;当你迷醉于两个人的激情高潮时,却不经意地瞥见她未整容前的照片;甚至在你拉着她的手,为她守在自己生命最后时光中而感动不已时,却发现,原来她在暗中把着自己的脉,预测你还有多长的时间可以翘辫子……所以郑板桥要说“难得糊涂”,所以阿Q会那么开心,因为多看一眼,你可以从天堂中看到地狱,可以从美好中读出丑陋。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以生活在想象中的理想世界,也许那是虚幻的,但至少会远离哀伤。

  诗人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多看了这么一眼,甚至不该过来火车站来看第一眼。如果闭上眼睛,就可以眼不见为净的话,那么诗人宁愿在从火车站回去学校的这一段路里,扮演一回盲人。但心已经不静时,眼还可以视而不见吗?诗人眼睁睁地看着林晓燕眉飞色舞地与男生一路热烈交谈着,目不斜视地从他的身边经过。

  她比我幸福,因为她没有多看一眼。诗人心底忧伤着。

  不知木然伫立了多久,短信的“滴滴”声将他从遥远的天边拉回到了现实的世界。他掏出手机一眼,是林晓燕发来的。诗人的第一反应是将手机摔个稀巴烂,但当身体麻木时,连神经信号传递都变得麻痹。诗人没有摔掉手机,反倒是梦游般地按下了确认键,一条信息跳了出来,“你在哪里,我回来学校了。出来接我吧,我有个礼物送你。”

  “你已经送给我了一个大大的礼物。”苦涩涌上诗人的心头,“你送了我一把匕首,晶晶凉,透心亮。”但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按下了另外一段话,“我在外面,晚上再见面吧”,然后发送出去。

  诗人昏昏沉沉地拖曳着身体,把自己搬上公交车,再搬回到宿舍。等爬上了床,他一头栽在被子上,再没有一丝挣扎的力气。

  萧翰刚好回来宿舍取一份复习资料,见状,惊讶地问:“你怎么啦,这么失魂落魄的?和她闹别扭了?”

  诗人摇了摇头。

  “那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事情?”萧翰的脸色紧张了起来。

  诗人再次摇了摇头。

  “那……是身体不舒服吗?”萧翰爬了上来,坐在诗人身边,伸手测了一下他的额头,“没有发烧,那是什么地方不舒服?”

  诗人怔怔地看着萧翰脸上的关切之情,心中就像是一个醋瓶子被打碎,所有的酸涩倾泄而出,他猛地一个翻身,把头埋在被窝里,“呜呜”地哭开,“她跟一个男生出去旅游了,却骗我说是跟她宿舍同学一起去北京姨,她欺骗我……”

  萧翰沉默了下来,他以手掌摩挲着诗人的肩膀,良久叹了一口气说:“人有时候就是应该学会自己欺骗自己。不想知道的事情,就不要去多问;不想记忆的内容,就不要去多想。”

  “可我……我怎么可能不去想她呢,又怎么可能不去在意她的欺骗呢?”

  “你说你喜欢她什么呢?”

  萧翰的问题,如一盆冷水浇到诗人的头上,他茫然地反复念叨着:“我喜欢她什么呢……”

  萧翰轻叹了口气,说:“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跟你谈的,但如今看来,却不得不说。我觉得你之所以觉得喜欢她,甚至有点难于自拔,并不是她有多好,然后对你多好,让你多感动,而是因为你自己对这份感情的真挚态度让你自己感动,或者说,你是被你自己所感动的。你爱的,并不是她,而是你心中的那种恋爱感觉。换句话说,她是谁在你的这场恋爱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以告诉自己说,你在恋爱中,然后整个人就沦陷进去这一个概念里。”

  诗人在心中反复嚼着萧翰的这句话,泪水在他的脸上不知不觉中风化,他抬起头,看着萧翰问:“你的意思是,我只是跟我的影子在谈恋爱?”

  “可以这么说吧。”萧翰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其实每个人都是自恋的。你看佛教的诸多戒律中,戒痴戒嗔戒气,惟独就没有戒恨。为什么呢,因为佛知道,每个人都是爱自己的。既然对他人没有爱,那哪来的恨呢?恋爱中的宝贝,之所以会有许多痴恋、欢愉的感觉,那多半也就是对方可以应和自己潜意识中的那一个我。”

  诗人完全被萧翰的话给吸引了过去,“你的意思是,就如柏拉图所说的,每个人本来都是共体的,只是被上帝剖开了,于是就在人世中寻找着自己的另外一半。而在人生的路上,我们会遇上许多让自己心动的人,并不是因为他们多完美,而是因为他们与自己那被剖开的另外一半有着相似之处,也就是说,他们存在着自己的影子,或是说,他们可以成功地诱导着自己,在相处的时候,把自己对另外一半的幻想投射到他们身上,于是产生了情人眼里出西施?”

  萧翰仔细地品味着诗人的话语,颔首道:“不错,差不多就这意思。那你可以想通了吗?”

  诗人想了想说:“这段感情中,一开始吸引我的,是林晓燕提出的那一个当我女朋友的戏言,只是我把它当真了,甚至说,当得很真。于是我就落入了名分的网中。因为有了那一个男女朋友的名分,我就催促着自己扮演起男朋友的角色,去为她投入,为她付出,为她欢喜,为她忧伤。事实上,这些感情的收放都由着我自己的。如果我觉得这种状态好话,那么就放纵着这种感情延续下去,而跳过那些可能割裂快感的因素;如果我觉得这种状态不好的话,那么我也可以收起自己的感情,不去流一滴眼泪,对吧?”

  “说对也对,说对也不对。”萧翰略微伤感地说:“感情的事,其实永远是不要看得太清醒的。毕竟那是最感性的事情,不该由理性来把控,更不应该像手术一般地冷静剖析,这样只会破坏带爱情的美感,仅剩下支离破碎的细节呈现。所以我的意见是,当你真的恋爱的时候,就不要去控制自己的情感,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而不要想着会不会受伤,或者害怕受伤,尤其是在年轻的时候。因为将来你回忆起来时,这些都是美好的事物,会让你有不枉此生虚度的庆幸感。若是太瞻前顾后,顾虑重重,那么就失去了享受过程的快感。就好象是一场比赛,你若时刻念着自己会不会出现失误,会不会与胜利失之交臂,那么你只会早早地淘汰出局,更为重要的是,你失去了一次与对手好好交流的机会。将来让你懊悔的,并不是失败,而是你的错失。”

  “我明白了。不管我对林晓燕的感情是真还是假,至少我现在在心中很喜欢有一个牵挂的感觉,也很留恋她在我身边的生活,那么我就应该顺从我心底的欲望,抛开一切,与她快乐地继续交往下去,对吧?”

  萧翰浮出了个笑容,“你能这样理解最好。”

  诗人心中的黯淡几乎消逝得差不多,他回味着与萧翰的一番对话,由衷地赞叹道:“你看得真是深刻,甚至可以说,远远超越了你的年龄。没想到,你的心态竟然这么成熟。”

  “应该说是沧桑才对吧。”感伤爬上萧翰的脸庞,“其实也很简单,因为就如你们所看到的,我的生活本来就比较混乱,而我必须为这一种混乱的局面找到一个出口,让它不会成为自己心头的负担。于是我就让自己试着以50岁后的心态来回望这段生活,然后所有的烦恼就都解决了,我可以安心对自己说: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因为人生中,真正最让人后悔的,并不是你做过什么,而是你没有做过什么。许多事情,也许你现在觉得它是个错误,但经过时间的过滤,也许有天你会发现,它是你生命中最宝贵的体验。就好象我们看日记,很多信誓旦旦地写着‘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的’,但却在我们的记忆中销声匿迹,反倒是一些我们觉得不起眼,或是想去遗忘的,却在记忆深处闪耀。而只有这些可以长久在记忆中闪耀的,才是我们真正应该去抓取、去把握的内容。或者说,它才是我们心底真正想要的。而我们所记录下的所谓难忘,只是世俗标准的选择。”

  “有你在真好。许多时候我感觉,并不是我和林晓燕两个人在谈恋爱,而是你带着我和她一起谈恋爱。”诗人最后下结论道。

  “可是她感觉未必好。”萧翰的表情舒展开,“她可不想同时与两个男生谈恋爱。所以你终究还是要顺回你自己的意愿去做选择和决定。”

  “她可不想同时与两个男生谈恋爱。”诗人琢磨着萧翰的这句无心之语,仿佛有顿悟在他脑中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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