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和林晓燕在图书馆分手后，诗人恹恹地拖着脚步往回走。如果把傍晚时的诗人比为一只刚出笼的兴奋的鸟儿的话，那么现在无疑就是一只被风儿一巴掌给拍了下来的蔫鸟儿。简单地说，天空还是那片天空，道路也还是那条道路，但鸟儿已经不再是那只鸟儿。为什么鸟儿不是那只鸟儿？因为鸟儿的心情已经被改变了。为什么鸟儿换了心情就不再是原来的鸟儿？废话，我把你电脑里的芯片从奔四换成奔二，你还可能认定它还是你原来的电脑，可以拖着你在网络上一路狂奔吗？

　　诗人刚走到宿舍门口，正好碰上贱男春拿着个饭盆正准备去其他宿舍搜刮开水，泡面。贱男春看到诗人蔫里吧唧的样子，大为惊讶，“你怎么啦？失身了，失节了，还是失恋了？怎么这副嘴脸？”

　　“滚，你他妈的就一失常。”诗人推了贱男春一把，闷闷不乐地进了屋。

　　“典型的失意。加失态。”贱男春摇了摇头，“晚上肯定还要失眠。”继续去寻找他的泡面水。

　　诗人拿了脸盆，去水房随便洗漱了两下，将自己放倒在床上，盯着床板发呆。

　　“喂，老大，究竟怎么了呢？”贱男春捧着他的方便面，一边吸溜着，一边问：“是不是那妞儿不够正点？不过也不会啊，我看她条顺盘靓的，还是一极品。”

　　诗人朝他翻了个白眼，不去理他。

　　贱男春还要唠叨，后领一下子被人拽了起来，“好啊，你小子，又把我的洗脚水拿来泡面啊。”

　　贱男春回头一看，原来是牛大野，笑嘻嘻地说道：“哎，不就是一点开水嘛，至于急成这样子嘛，大不了我把面吃完了再把汤还给你，你看，连利息都有了。”

　　“靠，你拿面汤来当洗脚水啊？”牛大野怒不可遏。

　　“为什么我可以拿你的洗脚水来当面汤，而你就不能拿我的面汤来当洗脚水呢？”贱男春也大怒，等他想及这话里的语病，不禁更加大怒，“靠，你小子讹我啊？什么你的洗脚水，我呸呸呸！”

　　“饶你小子奸如鬼，也要喝我大野的洗脚水。”牛大野哈哈大笑，仰天长笑着出门而去。

　　贱男春愤愤地把饭盆往桌上一扣，“这什么年头，连点洗脚水都有人计较，还让不让人吃面哪。”

　　“你又偷了谁的洗脚水呀？”书生和萧翰跨入宿舍，书生边摘掉书包边随口问道。

　　“喂，你小子平常都说话那么清楚，怎么今天这么含混，是不是就存心跟我作对啊？”贱男春气呼呼地说：“谁偷洗脚水了？我有那么下贱，会去偷洗脚水吗？”

　　“做贼心虚。此地无银三百两。”书生慢悠悠地说：“不过总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承认你有那么下贱。”

　　贱男春怒而跳起，指着书生的鼻子说：“你小子这几天究竟是吃了什么药，怎么处处就跟我作对？是不是看我不爽？不爽的话我们出去干一场，我包准让你爽到极点！”

　　书生强忍住笑说：“我对GUY没有兴趣。如果你真的想要发泄的话，那么我建议你对着我的自行车胎去做活塞运动，说不定还可以把那气给打满呢。”

　　贱男春“哐铛”地一摔饭盆，朝着书生冲了过来，“靠！我今天不干掉你，我就不姓李！”

　　“你本来就不姓李，你性交嘛。”书生边笑边躲着贱男春的攻击。

　　萧翰伸手将贱男春拦下，用嘴努了努诗人，轻声问道：“他怎么了呢？”

　　贱男春气犹未消地嘟囔道：“这两天到底怎么了，一个个怎么都变得这么怪怪的。”一抬头撞见萧翰凌厉的眼神，心头一震，赶紧说：“我说的不是你。”

　　“诗人究竟怎么了呢？”萧翰的脸上现出焦灼之色。自从昨夜长谈之后，他在心中，已将诗人视为知己，最好的朋友。

　　“他呀，不知道。”贱男春坐回到他的床上，继续吃他的面，“他跟那一个唯物主义女朋友在图书馆约了会，回来后就变成这样了。估计是那女生给他吃了什么瘪子。”他扔下饭盆，走到诗人床头，语重心长地说：“我说诗人哪，这女人就是贱，你千万不要给她好脸色看，我说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日’后再说，一切‘搞’定。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做，那老哥我就免费指导你一番。孔老夫子说了，食色，性也。这男女都是有性欲，只是刚开始时，都不好意思，只能‘联想’。但你千万不能等熟了之后再‘玩易’，你要一开始就‘呀呼’，怎么做呢，就是你先‘日立’，然后‘松下’。”贱男春做了一个宽衣解带的动作，“紧接着就是‘戴尔’，这尔指代的是避孕套，当然了，你不戴也没关系。戴上之后就可以插入进去，实现‘联通’，然后你们开始‘移动’，很快就会到了‘动感地带’，直至掀起‘浪潮’。嗯，最后是‘微软’，不过没有关系，你们都还年轻，可以再来一次‘硬特二’，达到‘新浪’……”

　　“滚！”诗人恼怒地掀开被子说：“你唧唧歪歪地说些什么呀？还有啊，以后不许你在我面前说任何关于那女生的坏话。”

　　贱男春郁闷地走回自己床铺，“这什么态度嘛，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书生摇头晃脑道：“我看哪，何须五色五音，区区一个女色就足以令人目盲耳聋了。

　　萧翰朝书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招惹诗人，然后坐在诗人床头，问道：“说出来吧，究竟是怎么个回事。”

　　诗人看着萧翰真诚的目光，叹了口气，把林晓燕晚上所谓的考核和盘托出，临了说：“我真想不明白，这女人怎么就如此善变呢，昨天晚上还感觉她可爱得像一只小猫咪，怎么过了一天，就变成了老虎的屁股，让人碰不得的呢？”

　　萧翰犹豫了一下，对诗人说：“你是想听事情的真相呢还是想蒙在鼓里？”

　　诗人看着萧翰，张了张嘴，却无言说出，沉默了片刻，他舔了舔嘴唇，说：“真相吧。”

　　“那好。”萧翰直视着诗人说：“按照我的推测，林晓燕她跟你开始这段感情，并不是因为真心地喜欢你，而只是觉得好玩。”

　　诗人涩声道：“为什么这么说？”

　　萧翰叹了口气，反问道：“那你能够找到比它更适合的答案吗，就是可以解答她的心情变化？”

　　诗人默然了。

　　萧翰握住诗人的手说：“不过你也不要灰心，因为你还有机会。我感觉上，林晓燕应是刚经历过一次感情的伤害，或者说是冲击。现在正是她脆弱的时候，你如果可以多给她一点关心和呵护的话，完全有可能俘虏她的芳心。”

　　“你怎么知道她刚经历了一段爱情？”诗人咬紧了嘴唇问。

　　萧翰再次叹了口气，“你说，你对待这段感情的态度是怎样的呢，或者，在你现在的心中，把林晓燕放在什么样的位置？”

　　“我……”诗人想了想说：“虽然我不清楚我是否真的爱她，但我至少现在是把她当作我的唯一。”

　　“不错，初恋中的人的心情多半就是你这样，时刻惦记着‘你的唯一，唯一的你’，想要小心翼翼地去呵护对方。”萧翰说：“只有曾经经历沧海的人，才可能以一种较为超脱甚至是轻视的态度来面对爱情。她不会那么时刻关注你的情绪，而更多地偏重于自己内心的感觉。这样的女孩，对爱情的状态进入需要的时间较长，可一旦投入，她往往要表现得比初恋的女孩更为热烈。因为她比后者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萧翰微笑了下，说：“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诗人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那就好。”萧翰拍了拍诗人的肩膀说：“最后，我还有几点忠告送给你。第一点是，爱情是一场对彼此明天方向的控制权的争夺战，哪一个人付出得越少，他就会占据主动的地位，所以爱情永远是不公平的。第二点是，判断一个女孩是否真心接受你，可以通过许多个细节来体现，比如两人走路保持的距离。空间距离往往昭示着心理距离，当她可以允许你靠近她身体三寸时，那么说明她已经在心里面接受了你。还有的，花钱方面也可以看出。一个女孩子若是真心爱你的话，那么她是不会让你为她大手大脚花钱的。简单地说，她不再将你们的关系定位为‘你’和‘我’，更多的是归结于一个说法‘我们’。最后一点，可能是对于所有爱情的一个定论，那就是爱情是平淡的。怎么说呢，两个相爱的人，他们关注的，往往是生活的点滴细节。如果一个女孩，每天跟你谈论的，都是天下大事，学术课题，那么你们之间只是朋友关系。但如果一个女孩，她每天关心的是，你吃饭了吗，吃了什么，吃饱了没，那么她就已经完全地把心系于你的身上，不离不弃了。”

　　萧翰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听得贱男春眼珠子都瞪了出来，他喃喃道：“果然是实践出真知，不愧是情圣，能有这么深刻的爱情认识。”

　　诗人细细地消化萧翰的话语，感觉深有所得，他感激地握住萧翰的手说：“谢谢你了。”转而问道：“那你的意思是，我在接下来应该对林晓燕表现出冷淡，从而获得对这场爱情的主动权？”

　　“你错了。”萧翰淡淡地说：“你觉得爱一个人和被一个人爱，哪一个更幸福呢？”

　　“当然是被人爱幸福啦。”贱男春抢舌道：“爱一个人是施，被一个人爱是取。取肯定要比施更幸福。”

　　“是吗？”萧翰微笑地问：“你喜欢过的女孩不少吧，那你觉得哪一个女孩因为你的喜欢而增添了她的幸福感呢？”

　　“这……”贱男春一时语塞。

　　“不错，爱一个人是施，被一个人爱是取。取永远要比施轻松，但因为轻松，也就注定它所能沉淀下来的会很少。爱一个人，无疑是比较苦的，但当你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生命中有一个牵系时，你会感受到心灵的敏感与漫溢。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原来是如此美好，因为有个你认为最为美丽的人存在，而她的一颦一笑，都会牵动着你的心，让你处于一种甜蜜与煎熬交织的状态中。只是甜蜜永远是要大于煎熬，因为你会发现，无论心中有多大的委屈，怨尤，一碰到她的笑容，就会消失得荡然无存。而被一个人爱，尤其是被一个你不爱的人爱，那么在你心中留下的，往往是负担，而不是幸福。因为你觉得亏欠了他，无以对等偿还。久而久之，这种负担积累得多了，人就会在心里将它进行转化，变成一种怨恨，或是冷淡。因为他无力负担起对方的好，只能对自己进行自我说服：我对她一点都不喜欢，一切都是她的自做多情，我无须去负任何责任，从而为自己找到了推脱的理由，去心安理得地一边享受着她的好，一边却又继续轻视她。”萧翰幽微地叹了一口气，说：“所以这世间，多情种永远不如痴情种来得幸福的。而找一个我爱的人，也总是要比找到一个爱我的人更难。”

　　整个宿舍陷入了一片沉寂，所有的人都沉浸在萧翰的心酸中。

　　萧翰从感伤的情绪中拔离出来，一转眼看到诗人、书生和贱男春等眼中流露出的关注，不由地心头一暖，勉强笑了笑说：“我没事。”转向诗人问：“那你有和她约好下一次见面的事吗？”

　　“嗯，她约我明天周末陪她一起逛街。”诗人问：“你觉得这又代表什么信息呢？”

　　“至少代表她不讨厌你。”萧翰站了起来，笑容舒展开，“因为逛街是女孩子的天性，也代表着她们的个人空间。她既然可以邀约你陪她，就说明她不介意你走入她的生活中。所以，你还是可以好好把握一下机会。”

　　诗人的心猛地跳动了起来，他两眼熠熠地看着萧翰，说：“谢谢你。”

　　“不客气。”萧翰一笑，“你早点休息吧。陪女孩子逛街是一件很累人的事，你最好养精蓄锐一下。晚安，好梦，还有祝你明天好运。”

　　诗人望着萧翰转过身去的背影，在心里由衷地再次说：“谢谢你！”只是他的目光，无法透过萧翰宽厚的肩膀，遇见萧翰眼中的恸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