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聚集了一大批人,有人高声尖叫,有人放肆的打着口哨,小颜站在下面的人群里,微笑地看着台上的里斯,满眼是昭然若揭的期待与毫无保留的清澈。台上的里斯——乐队的鼓手、中性的女生,是小颜唯一的安慰。
小颜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喜欢特别中性化的高个女生——短发、削瘦的脸、穿着男性化。
小颜第一次见到里斯的时候,也是在城市的这个广场上,小颜站在人群里听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她忽然注意到坐在一边的鼓手里斯,心里有种莫名的东西开始放任、开始吼叫。
那次演出结束后,有个男生从人群中跑上去拥抱里斯,小颜见状猛的冲上去,随手拿起身边的一把吉他朝那男生的腿弯处砸去,众人见状惊呆。男生并没有被小颜砸倒,男生转过脸,满眼的愤怒与不解,小颜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里斯,随即男生一巴掌摔在小颜脸上,里斯有点不知所措,小颜捂着脸看着里斯微笑。众人在“疯子”、“神经病”的叫骂中散场。
乐队中,除了里斯外,全是清一色的男生。主唱安生是个北方男孩。也就是在那晚,在散场后的冷清广场上,安生看了眼小颜说:“想跟我们走?那就请便!”此后的小颜跟着他们住进了一间狭小的地下室里。
他们是这个城市里的流浪歌手,放任的生活、不安定的性格注定了他们的漂泊。他们在这个城市的地下室里生活了四年之久。在这间狭小的地下室里,他们继续着自己的梦想,安生经常给著名的唱片公司写词,但结果一无所获。
漂泊并没夺去安生身上的干净气质,相反却给他罩上了一层愈发迷人的光环。
他们经常在城市的夜里歇斯底里的发泄自己的愤怒与不安。
要知道,他们从不唱轻声细语的歌,仿佛他们是天生习惯嘶吼的动物。
而小颜的漂泊在更多意义上是对自我的放逐。17岁那年,小颜离家出走,她以为她会拥有爱情,至少会爱上某个人或被爱。她在酒吧做侍应生、在公司做文案、在银行做职员……直到遇见卜,一个比她大2岁的男人,她以一种近乎狂妄的方式爱上了卜。她拼命挣钱,与卜住在一间狭小的平房里。那个时候,卜是一家发廊的发型总监,那段时间他们紧紧的相守在一起。在他们相处了两年后的春节,男人卜说他很多年没有回家了,想回去看看。于是他们拿出仅剩的钱替卜买了车票。小颜一人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除夕夜,小颜躲在阁楼里吃泡面,外面灯火阑珊,可这一切对她来说毫无关联。
可此后的卜并没有出现,小颜的等待开始变的无望,直至弃绝。
在遇见里斯之前,小颜在这个城市里漂泊了5年,而此刻,看着台上的里斯,小颜满心感激。
散场后,小颜跑上前去,站在里斯面前微笑,里斯只是拍拍小颜的头笑而不语。转过身,小颜看见安生呆立在一边,用一种恶毒又满是企求的目光看着小颜。
大家收拾好东西,按每次的惯例,大家到广场边上的小吃店吃东西。他们要了很多啤酒,开始大谈起自己的人生规划,其中乐队的吉他手蕉皮又开始大谈自己过去有多少存款啦、在市中心有多高档的公寓啦之类的,蕉皮脸色绯红。
大家看着他只是笑而不语。
破旧的小店、寥落的气氛、昏黄的灯光,似乎显示着命运悲怆的气息。
在他们喝酒的当中,小颜独自与里斯耳语了几句,便独自一人跑进附近的一个小超市,蕉皮还在那里规划着自己的人生。忽然听到远处的一片叫骂声,人声嘈杂,其中传出小颜的声音,她在叫里斯。
安生猛地站起,拔腿就向那家超市跑去。
他赶到那里时,看见在人群中央,两个中年女人对蹲在地上的小颜拳脚相加。安生冲上前去,用脚踢开那两个女人,那两个女人还在骂骂咧咧:“死丫头,让你偷!”、“贱货”安生听到他们的叫骂冲上去给了两个女人一耳光。两个女人愣愣的看了看安生,不再说什么。安生走到小颜面前将倒在地上的小颜抱了起来,趾高气昂的走了出去。
仿佛一刹那间,小颜看见安生眼中有种晶莹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安生,我没有!
我知道。
当小颜看见里斯时,极力挣扎着想挣脱安生的怀抱。
可安生死命的抱住她不放,任凭小颜毫无意义的挣扎。
回到他们地下室的家,安生一直坐在小颜身边。里斯在一边摆弄吉他,面部表情僵硬。其他几个人则在一边的那台破旧电脑上大玩游戏。
里斯突然起身,走进她与小颜的房间,猛地关上了门。
小颜想起身,安生却抓住她的手不放。
孤独的象个野鬼!蕉皮在一边骂骂咧咧。
安生一直坐在小颜身边,一语不发。
小颜看了看身边的安生,想起安生在台上歇斯底里的样子,不禁微笑。
小颜起身离开,这次安生没有阻拦。小颜走进她与里斯的房间,看见里斯正在墙上计算着什么。
小颜一声不发的走到里斯身边。里斯转过身,笑容清澈如水。
小颜,我要带你去旅行。我们去西藏好不好?
小颜没有回答,她明白只要有里斯在她身边,去哪里都无所谓。
安生与里斯一伙继续着他们的流浪歌唱生涯,在城市的每个夜晚,在城市或大或小的广场上,他们唱着属于自己的歌。
小颜也在一家小型公司有了自己的临时工作,尽管她并不喜欢,甚至是厌恶,但为了她与里斯的旅行,她义无返顾。
小颜的贫乏,时而时显的笨拙,不同寻常的冷漠,令所有的人远离了她,甚至厌恶了她。
这是一个恶毒且孤独的女人!他们这样评价小颜。
但小颜并不认为她孤独,就像蕉皮所说的那样,她没有孤独的像个野鬼!
新年来到,被欲望填满的城市喧嚣不已。
安生他们唱完一年中的最后一场,决定到城市的豪华餐厅犒赏一番。
他们来到城市里的一家著名餐厅,服务员看到他们的到来,无动于衷的样子,用势利的眼神打量着他们——一群充满颠沛流离感的人——破衬衫、破牛裤、面黄饥瘦的脸。
他们要了很多,喝的有声有色,小颜只是碰了碰杯。她看见别人家窗户中透出的灯光时,对家的思念卷土重来,一种想哭的冲动汹涌而至。她冲进卫生间,久久的凝视着镜中自己的脸,仿佛要从上面搜寻出想家的痕迹来。
安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站在小颜身后。
想家是吧。安生的声音略带酒气。
不容小颜分辩,安生冲上来,将稍有酒气的嘴唇贴在小颜浸满泪水的唇上,小颜只是惊恐的睁大了眼睛。而后,推开安生,一字一顿的说:“安生,你孤独的象个野鬼。”
小颜,你真恶毒。安生看着眼前的小颜说。随后摔门而去。
小颜回到酒桌上时,大家依旧兴高采烈的样子,蕉皮又开始不可遏止的规划起自己的人生。
小颜坐在里斯身边,想家的感觉被慢慢冲散。
众人还在喧哗,里斯站起来说道。
最近我要与小颜离开一段间。里斯的表情又开始僵硬。
安生只是不动声色的看着窗外。
蕉皮他们几个看了一眼小颜,继续喝酒。
气氛开始变的寥落,甚至有气无力。
酒杯的碰撞声是小颜对这一年最后的一类记忆。
她并没有记住安生的吻,甚至没有记住想家的感觉卷土重来时的感受。
小颜辞掉了工作,与里斯一起离开了这个丰满而又充满亲美倾向的城市。离开时的小颜有没有一丝不舍呢,小颜至今还是不得而知。他们没有向任何人告别。因为他们的离开用不着告别,与其告别,不如悄然离去。
可就在他们走出地下室时,小颜在门口撞见了安生。安生满眼通红,象个游荡的鬼。
小颜满心喜悦,安生定定的看着她,好似要看穿小颜的一生一世。
安生,在家好好呆着哦,我们很快就回来。小颜笑着说,并跑上前去调皮的抚了抚安生的头发。
此时的小颜忘记了安生的孤独就象野鬼一样,也忘记了安生的吻。
随后,安生与里斯一起离开。
他们一路向西,沿途的风景好坏与否,小颜都饶有兴趣。她与里斯的旅行,充满了摇曳的快感。小颜开始在陌生的环境里收放自如。里斯还是一如从前,只是面部表情不再僵硬。
他们开始离心中的目标愈来愈近。好象很多人都把西藏之旅看作是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次旅行,是一场游戏。小颜与里斯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奔跑、吼叫。
他们从不拍照留念,认为毫无必要。
到达拉萨时,里斯那拿随身携带的吉他在拉萨稍显单调的街上弹起来,一副满足的样子,惹得藏民驻足观看,小颜发现,里斯的身上有着一种诗人的气质。
是夜,小颜与里斯住进一家小旅馆,两个女生在旅馆狭小的浴室里沐浴。水流声音挺大,小颜将沿途的所见像留声机一样在大脑里回放,完全陶醉其中,猛然,看见里斯站在自己的面前,以一种近似腐朽的方式看着小颜,大约这样看了十秒种。里斯忽然用手碰了碰小颜的嘴唇,既而以一种很快的迅速离开。
小颜的内心有种孤寂,但并不绝望。
在拉萨呆了十天,以一种崩溃的方式游遍了一切后,小颜与里斯开始前往林芝,小颜与里斯的关系开始变的微妙,也许一开始就是一种微妙的关系,只是小颜未曾仔细的去感受。
里斯开始在小颜面前显露出或有或无的战战兢兢。
这让小颜大惑不解。
达到林芝时,晴朗的天空来势汹涌。
他们在小旅馆安定下来,晴朗的天空让小颜觉得不可思议。
里斯坐在肮脏的地板上对小颜说: 小颜,我为你弹几首曲子吧!
然后里斯开始为小颜唱起了自己喜欢的曲子。
里斯一反常态,他弹唱起了轻声细语的歌。
那个晚上,里斯唱了很多支歌,小颜在里斯的歌声中渐渐沉睡。
第二天,林芝依然是个大晴天,好似这里的天气从来如此,亘古未变。 小颜和衣躺在床上,房间里冷清极至。 她发现,里斯不见了。
在地板上搁着一大页纸,上面字迹潦草: 再见,我的小颜。
小颜独自一个人回到那个城市,穿梭于人群中,内心开始孤寂,开始绝望,才离开这个城市不到一个月,小颜就开始对这个城市的一切变的恐惧,恐惧人流,恐惧车流!
她从来就是个对城市有着恐惧的人!
小颜来到地下室的家,只看见蕉皮一人蹲在那台破的快要崩溃似的电脑上玩游戏,看见小颜像是大梦初醒一般。 蕉皮揉了揉眼睛,然后努力的从椅子上跳下来。
小颜,你还来这里做什么?大家都散了!
是吗。小颜并无惊讶。
一个个像野狗一样溜走了,老子明天也走。
蕉皮说完,向地下吐了一口口水,说小颜你随便坐,便又开始玩起来。
小颜看见什么吉他呀,架子鼓呀之类的扔的满地都是,纸片也是横尸遍野,小颜捡起脚下的一张纸片,看见上面写着: 小颜,你说错了,不只是我孤独的像野鬼,你也一样!
小颜走出地下室,来到大街上,走在阴暗潮湿的路面上,擦干眼泪,放弃了对里斯,安生的幻想。
城市的夜景如此美丽,但小颜却沦落在漆黑的夜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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