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郊区,只有一间屋子,我一个人住。
我的门前不远处有一条河,有时在夜晚拉上窗帘静静的听,竟会听到潺潺的流水声,这让我窃喜不已,有时,我还会一个人到河边散散步,写写生什么的,我和一家画廊签了约,我的主要工作就是画一些静物,那家画廊挺欣赏我的画,我的日子过的滋润且惬意。其实那条河根本就没有什么好看的,那是一条不很深的河,上面架着一座木桥,很旧,走在上面吱吱呀呀的,象是随时要裂开的样子,河的两边长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杂草。有时那条河还会泛臭,我之所以去那里,实在是因为我一个人寂寞得不行。
进入夏天的时候,河边出现了一个女孩子。她通常是在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来到河边,然后或者坐在河边发呆,或者随随便便的两手插在口袋里站着看天空的样子,我怀疑她根本就不是在看天。从我的窗户看过去,她在河边的举动全部纳入我的视野。大概在黄昏的时候,她才慢腾腾的逆河而上。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那个女孩子依旧在下午出现,然后消失在黄昏。对此,我愈来愈好奇,只是不敢贸然上前打招个呼。
自 己开始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其实我是很喜欢做梦的,在梦里有许多情景在现实中是不能见到的甚至是想象不到的。我从前做的梦都极其艳丽,只是现在的梦里面不再绚烂无比,而只有黑,白,灰三色,就象从前那种黑白电视机的画面,不,更准确的说,更象是一部放映中的无声电影,我的那个梦是没有声音的。在梦里,有着大片大片灰色的天空,大块大块凝重的白云急速的飘过,自己始终跟着一个人在跑,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我只能看见他穿了件灰色的衣服,我的耳边有风轻轻的掠过,我甚至能听见自己气喘吁吁的声音。我们在灰色的天空下,在灰色的山路上爬行,身边不时有黑白相间的一些不知名的花飘过,似乎还在那里诡异的笑。终于爬到了山顶,那个人转过身,就那么一瞬间,我看见他清澈见底的脸。于是梦就醒了。这几天这个梦一直缠着自己,我想这个梦是不是暗示着什么呢?因为自己很苯,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只是那个女孩子一如既往的每天下午出现在河边,黄昏的时候逆河而上。
一个夏日的下午,那个女孩子和从前一样依旧出现在河边。那天她是站着的,以一种防备的姿势,没有象以前一样随随便便的双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天,而是紧紧的握着两手,直立着身体。我轻轻的绕到她身后,我刚说了声:“我想知道……”还没等我说完,她猛地转过头来,怒视着我,眼睛里有种水火不近的漠然,刹那间我发现她有一张清澈见底的脸,和我梦里所见到的一样。我看了看她说:“干嘛这样看着我?”我真的有点胆战心惊了,她的目光看得我心虚,她不说话,依旧怒视着我,我知道那是一种愤怒,更是一种僵持,突然她抡起拳头向我挥过来,我退后几步,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她突然从地上捡起一截粗树枝向我挥舞过来。看到她那阵势,我拔腿就跑,她的样子怒不可遏。自己虽然是个大男人,但她手里的那家伙要是打到身上也不是闹着玩的,就这样我沿着河向我的屋子跑,那个女孩子抡着一家伙在后面追赶我,我想别人若是见了这情景一定会发笑,以为我们两个在玩什么游戏呢。更倒霉的是我那天出门的时候穿了一双拖鞋,跑着跑着竟然把自己的鞋子跑丢了。好不容易跑到了自己的小屋子,我靠在门上喘着粗气,想想自己今天可真窝囊,被一个女人追赶得落荒而逃。只是那个女孩子在用那样愤怒的表情注视着自己的时候,我真有点胆战心惊。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想起忘记了关窗,我猛冲到窗前,却发现那个女孩站在窗边望着屋子里的我,我想自己大概是遇到一个疯子。
我壮壮胆,站在离窗一尺远的地方说:“你到底要做什么?”她依旧不说话,我突然看见她那愤怒的脸上轻轻的滑下两行泪,头发凌乱的贴在脸上,眼光不再是冷漠的水火不近,她的眼神好象有中乞怜的意味,自己在接触到她的目光的一瞬间,竟然产生了一种近乎怜悯的感觉,这感觉很微妙,里面似乎还掺杂了那么一丝丝愧疚的心酸。她咬紧嘴唇在静静的流泪,我们之间又僵持着。突然她开口说:“我要进来。”语气象是命令又象是恳求,她的声音颤颤的,似乎要断了一样。我恍惚了一下说:“好吧”。于是这个奇奇怪怪的女孩子来到了我的小屋,和很多单身汉一样我的房间凌乱不堪,到处堆着画板,颜料之类的一大堆东西。她走进来也不看我,径直的坐在地板上,此时她的脸苍白而美丽,看她的神态,不再是那么怒不可遏的样子。我说:“为什么要这样?”“我就是想闹点事。”她头也不抬的说。听了她的话我有点愕然,我没有想到一个女孩子对一个陌生人竟然用一种近似暴力的方法。我们各自沉默着,我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然后走到冰箱旁拿出一大瓶可乐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扔在一边,问我有没有烟。我说有,于是拿出555牌香烟递给她,在递烟给她的一刹那间我们的手指相碰,我发现她的手冰凉若水。她沉默着吸起烟来。我想起了那双弄丢的拖鞋,我说:“我去把我的拖鞋拎回来。”她仍然不动声色。于是我跑到河边转了一大圈,当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不见了她的踪影,地上扔着半截烟,还在那里苟延残喘般的冒着一两点火星。
我又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遇到了一个疯子,但我分明看到她流泪时的无助和委屈。
这个晚上,我又梦见了那个灰衣人,还有那张清澈见底的脸。
第二天,阳光很好,只是有点刺眼,我随便的吃了点东西后,打算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去写生,等我打开门,却发现那个奇怪的女孩子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的站在我门外,她的头发稍微有点乱,尖瘦的脸有点苍白,她的眼眶有点深,她有一双大而传神的眼睛,那是双棕色的眼睛,怎么说呢,她有点象阿拉伯人的样子,阳光暖暖的打在她的身上,使她看起来半明半暗。她看了看我,底底的说:“我要进来。”语气种更多的是恳求。还不等我说什么,她径直地走进我的小屋,我则愣愣的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我的屋子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贴在墙上的画前面停了下来,若有所思的看着那些画,最后她在其中的一幅画前面站定,很仔细的看了起来。那是一幅色彩明净的画,上面有着透明的海水,带着忧郁气息的海螺,极富性感的珊瑚,我还极力把天空画的很温暖,我喜欢暖色的东西。而在这其有个女孩子静静的躺在透明的厚厚的水底抬头看着温暖的天空,只是这个女孩子的眼神被我画的很空洞。我看见这个奇怪的女孩子将那幅画看了一遍又一遍,尔后用手指轻轻的触着画上那个女孩子的脸,我发现她的手指骨节突出,是很修长的一双手,最后她竟然把脸贴在那幅画上,嘴角好象带着那么点微笑,窗外的阳光射在她的脸上,她笑的样子象个小孩子。突然她转过头,对我笑了,她的笑容很明丽,充满了阳光的味道,那是我见过的最动人的笑。我有点局促且僵硬的对她笑了笑。尔后走带那幅画的前面,试探性的问她:“你喜欢它。”她轻轻的点了点头。“那,以后我把它送给你好了”。我说,这时我不再认为她是个我所谓的疯子,我对她的感情再次开始变的微妙起来,只是想起她哭泣时的样子我还是有那么点愧疚的心酸。
她在地板上坐了下来,用双手环着腿说:“我喜欢你这里的画,喜欢你的屋子,知道吗,你门外的阳光很温暖,真的,还有……”她顿了顿说:“我也会画画。”她突然有点滔滔不绝的样子,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是在屋子里来来去去的转了几圈后,竟然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我有点局促不安,她却看起来很安然。她开始给我讲她的画,讲她对美术的见解。她讲的有点激动,中间几乎没有什么停顿的地方,我则在一边认真的听她讲,我发现这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她对西方美术史的了解让我自叹不如,而她对各大美术学派的见解让我惊讶。随着她讲话内容的改变她的姿势也一再的变化,从最初的双手环膝到最后的盘腿而坐。她终于结束了她的讲话,有点疲惫的样子,我起身拿了一瓶可乐递给她,这次她不再是置之不理的仍在一边,而是拿在手里喝了一大口,对我笑笑说:“我叫尤尤。”我说:“尤尤,你讲的真好,真的。”这次,我们相视一笑,我们之间突然有了一种特别的默契。于是我再次坐了下来,拿出555牌香烟递给她,两个人就那样说说笑笑,就象是老朋友那样,可是我却发现了这其中的另外一种东西——暧昧。那天我们聊了很久,很多。尤尤离开的时候,黄昏早已逝去。
就这样,我的小屋开始有了一种女性气息,尤尤几乎每天都会光顾我的小屋,我们开始一起散步,一起写生,偶尔我们还会在那条泛臭的河边看看夕阳。尤尤的身上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核桃油的味道,她总是素面朝天,从来不加任何粉饰,她尖瘦的脸看起来经常带着疲惫,让人更加怜爱。在她的身上,始终弥漫着一种阿拉伯人的气息,这种气息对我产生了强烈的神秘感。尤尤经常会把头靠在我的肩上,这个时候我发现她的眼神有点游离不定,但即便是这样,我的心还是被久违的一种叫做温柔的东西充斥着,只是对于所谓的幸福我不敢多想什么。
11月11 ,是尤尤的生日,这是很纯粹的四个数子,也稍带着神秘,象尤尤一样。那天我们两个将我的小屋彻底的粉刷了一遍,她将四周的墙涂上了橙色,在上面画上了她最喜欢的《彼得。潘》里面那个叫“永不岛”(NEVER NEVER LAND)上那些无忧无虑的善良的孩子们。我则在天花板上画上了天空的颜色,整个屋子一下子变的明丽起来。那天我们喝了很多红酒,有人说红酒是情人之间的酒,抽了很多我们喜欢的555牌香烟。当尤尤将她的头靠在我肩上时她告诉我她从前的男朋友回来找她了,就这样淡淡的一句话,我的心开始沉沉的往下坠,坠的我好痛,我告诉自己心痛是因为我那不能喝酒的胃在做怪。我装做很随意的样子问她:“你还爱他,对吧?”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头紧紧的靠着我的肩。
以后,尤尤还是经常到我的小屋来找我,我们还是一起散步,写生,只是我们好象都回避着“爱”这个字。而当尤尤将头靠在我的肩上时,我默默的在心里问自己:“我和她,到底算什么?是情人吗?”
圣诞节就要来了,下了好几场雪,天气变的寒冷且单调起来。那天外面飘着纷纷扬扬的大雪,我独自坐在窗前等待尤尤的到来。门前的那条河早就结了冰,此刻,显的很寂静,我突然想到了那个在黄昏出现的尤尤。我想尤尤可能被大雪阻隔在了路上,于是我急急的冲了出去。打开门,我发现门口静静的躺着一个橙色盒子,上面落了几片雪,我拿起那个盒子,抖落了上面的雪片,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封信和一张贺卡,我轻轻的打开那封信,尤尤漂亮的笔迹呈现在我的眼前:
“我走了,不能和你一起过圣诞了,也许我们以后再也见不着面了。我喜欢的那幅画你答应要送给我的,看来我也带不走了。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象个疯子一样追赶你的情景吗?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做吗?那个时候,相恋8年的男友弃我而去,我很难过,我对自己说我要找个情人,我想如果有男人在受到我疯子一样的举动还能接受我,我就和他做情人。我也以为我们会做天长地久的情人。可是久日的男友出现的时候,我发现我还是那么卑微的爱着他。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许正在飞越太平洋,不用为我担心,我的旅途不会孤单——尤尤” 看完她的信,我抬头看着纷纷扬扬落雪的天空说:“尤尤,我们是情人吗?”
我忽然想起我的一个朋友说过的一句话,她说:“情人只是你生命中的匆匆过客。”我知道过客是不会长时间的停留的。
也许此刻,尤尤的红眼班机正在飞越太平洋。
情人在天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