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歌手的情人
这是一间位于三楼的小房间。
潮湿、阴暗，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灯，显的百无聊来的样子。一张黑漆斑驳的大铁床静卧在靠窗的位置。离床不远处是一只小衣柜。此外，墙上便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乐器。吉他。小提琴。长笛。电子琴……在一破旧的电脑里，正在放映《春光乍泻》，画面上梁朝伟正披着毯子为张国荣做饭。
穿着白麻质地睡衣的女孩赤脚靠坐在洞开的窗户上，看不清她的面部表情，只看见她手中忽明忽暗燃烧中的香烟。
从她的位置看下去，城市霓虹灿烂，一派欣欣向荣的情景。
女孩转过脸来，这才看清楚她的脸。
一张清瘦、微微暗黄的脸，眼下有重重黑眼圈的脸。
一张青春正值的脸。
略显尖瘦的下巴，黑色瞳仁格外分明的眼睛，略微有点鹰勾的鼻子，长长的头发，黑色的，微微卷曲。
女孩赤脚从窗户上跳下来，随手将手里燃烧中的烟蒂扔进垃圾篓，快速脱下身上那件白麻质地睡衣，尔后不顾一切似的冲进浴室，用冷水仔细的清洗自己的身体。
哗哗的水声、碟片中的嘈杂声在这个窄小的房间里肆无忌惮。
淋浴完毕的女孩，穿上洗的发白的牛仔，略微有些宽大的T恤，一双鞋底磨损的白色运动鞋，接着从那个小衣柜里拿出一化装盒，一看上去很廉价的那种，向着眼睛涂上重重的金色眼影，将显得有些苍白的嘴唇涂上鲜红的口红，使其看起来生机勃勃，然后在面部胡乱涂了些粉底后，便匆匆起身离开房间。
房间中，《春光乍泻》的画面定格在：张国荣把头靠过来，靠着梁朝伟的肩膀上。镜头的正面，橙红色的夜车上，窗外滑过璀璨的灯。梁朝伟沉稳的坐者，张国荣的头靠在他肩头，车子有些颠簸。他们的身子便随着车子摇晃着，柔软而富有弹性，很和谐。还有忧伤而诗情浓郁的阿根廷音乐，深情款款，令人心动。
女孩是去参加一个聚会，是与她同居的那个男人——茂——一个流浪歌手让她去的。那是个很英俊但看上去有欠健康的男人，手指苍白、话语不多、喜欢肆无忌惮唱歌的男人。每天晚上他都会和他的伙伴们在城市的一处广场上唱歌。
女孩跟着他，生活时而阔绰，时而潦倒不堪。
女孩赶到那里时，看见那个房间烟雾缭绕，大家手里各自握着一支烟，谈兴正浓，那个叫冬瓜头的男人主动起身给女孩让座，让她坐在茂的身边。他们这个流浪歌手组成的乐队中，还有一个叫梵的女子，看见女孩后，直呼女孩好漂亮。茂侧脸看了看身边的女孩，嘴角微微牵出一个笑。
饿了吧。他轻声问。
是。女孩的回答干脆利落。
于是，大家开始吃饭。席间，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样子。大家喝了很多的酒。其间，那个叫梵的女孩走过来，手很顺其自然的环住茂的脖子，将一杯酒送至茂的嘴边。茂略略犹豫后，便一饮而尽。梵在他的嘴角留下一个深深的唇印。此时的女孩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中看见这一幕，乱晃着站起来，走向梵。
你这表示什么意思？
你不已经看见了吗，没什么意思。梵很不屑的说。
女孩压抑已久的怒火喷薄而出。“啪”的一记耳光摔在梵的脸上。两个人开始扭打在一起。昏昏沉沉中，女孩感觉一双有力的大手将她抱了起来，身上有着她所熟悉的淡淡的好闻的烟草味。
女孩睁开眼。
看见茂静静的坐在床前看着她。
窗外似乎阳光灿烂。
女孩将视线移向窗。
女孩感觉到茂的手在触摸她的嘴唇，带着轻轻的颤抖。她记得他们第一次做爱时，茂也曾这般轻柔的触摸她的嘴唇来着，然后是他疯狂欲望的发泄，那时的她，被那尖锐到极度的疼痛压迫的叫出声来。想到这，女孩感觉自己好象笑了一下。
茂忽然跃上床来盖在女孩身上，猛的用双手扳过女孩的脸，两人四目相对。
茂还是那副英俊的无可挑剔的样子，他的目光中倾满了想要表达的欲望符号。
他用炽热的双唇盖住女孩，好久好久，使女孩不能呼吸。 我们被一家唱片公司看中，他们很欣赏我们。他轻描淡写的说。
哦。女孩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却猛地一震，是为茂，她明白他再也不用放逐自己，再也不用流浪。
今晚我们去看电影。
没等女孩回答，他便用被子盖住两个人，疯狂的发泄起对对方积存已久的狂热欲望。
他们对昨夜的事只字不提。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女孩的呻吟时高时低。
破旧的音响淌出沉闷的音乐。
夜晚。
城市霓虹绽放。
女孩与茂来到这个城市最繁华的街道，一家冰激凌店前人来人往。
对茂的英俊，许多女人与女孩频频回头。
对于女人与女孩的区别，女孩的区分很简单，就是做爱与否，是否经历过那尖锐的疼痛。
做过爱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女孩始终这样认为。
所以我们这个故事里的女孩已经是一个真真正正女人了。
等我一下。茂对女孩说。
接着茂走向那家冰激凌店。
今晚的女孩穿了件白色连衣裙，很合身的样子，嘴唇显的红润有生机，长长的微微卷曲的头发倾斜至腰间。她就那样站在拥挤的人群中等待着茂的归来。
茂来到女孩身边，手里是一根哈根达斯。
很奢侈的东西。对他们而言。
茂微笑着将哈根达斯递到女孩手上。他的微笑像个天真的孩子。
女孩闭上眼睛，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细细品尝，尔后睁开眼，将哈根达斯递到茂的嘴边。
茂用舌尖碰了碰，然后牵起女孩的手，向电影院走去。
此时女孩想起了已断绝关系多年的父亲，在那些物质贫乏的时期，父亲买给她的冰激凌，父亲满眼的怜惜与关爱。
电影院里坐满了人，茂与女孩坐在靠后的位置，手里的哈根达斯只剩一半。两人手握手，静静的看着画面。上映的是大师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的《云上的日子》，画面上：雨夜，一个男子被一个疾走于风中的女子所吸引，他上前与之攀谈。二人同行在静谧的街道上，一起走进教堂。只一恍惚，他失去了她的身影，寻找之间，却看见她蹲在水池边看着地上的小花。他送她回家，进得门去，她又回头对门外的她说，明天我就要进修道院了……
茂与女孩都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用文字记录的电影，它拒绝讲述完整的故事。
电影放映到一半时，女孩发现手里的哈根达斯在地上融成了一朵绽放的花。两人相视一笑，走出电影院。
夜晚的街道繁华依旧，廉价的情歌回响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女孩单薄的身体在白色连衣裙的陪衬下更显苍白无力。
等我！我马上回来。茂向女孩说完，向马路对面跑去。
女孩看见茂的白色衬衫被风掀起的样子。
真好看！
女孩在街道两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手里所剩无几的哈根达斯微笑。
周围人声嘈杂，女孩转身看去，一大堆人围在一起好象在评论着什么。
女孩的心似乎隐隐的有些下坠。
她慢慢的走上前去，拨开人群。她看见她的茂躺在绽开的殷红血泊中，手里紧紧的握着一支精美口红。
女孩心中一片空白。
她慢慢的蹲下身去，跪在茂的身边，顷刻，她的白色连衣裙下摆绽放为一朵鲜红的花朵。
人群中有人喊着叫救护车。
可她知道的，她的茂再也回不来了。
女孩一个人躺在阴暗的房间里。
她的腹部微微隆起。
她想，自己是幸福的，茂离开了她，可他却将他的影子永远地种在了她身上。
她的眼前浮现出茂那张英俊的脸。
明天，她就会离开这个城市，回到阔别多年的父母身边。
想到这，女孩起身，拉开将房间遮的严严实实的厚重窗帘。
阳光一下子倾泻进来，刺的她眼睛微微疼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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