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父亲”与“爸爸”本应该是两个可以划等号的名词,而我却固执的认为两者之间存在着本质的区别,感觉中,“爸爸”是一个含着一份特殊感情﹑非常柔性的昵称,而“父亲”则是一个非常正式而严肃的称谓,彼此间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口话化的叫他“爸爸”,可是在内心深处我却将他定义为“父亲”。
我出生在一个大家庭,全家七口人,五个小孩,小孩彼此间的年龄相隔不到两岁。也许是小孩实在太多了,加上小孩似乎天性就爱吵闹,只记得当时的家成天就如一锅翻滚的开水,一天到晚充斥着小孩的争吵声﹑哭闹声,此起彼伏,其间还夹杂着母亲毫无威力的喝叱声,如果你没有出生在那样的家庭,你是无法想象那种濒临失控的局面。然而,每当此时,只要父亲一现身,便如一股寒流突然侵袭,瞬间将那个如一锅翻滚的开水般的家冻结了,每个人没有结束掉的动作与表情也僵在了那里,刚才还坐在地上张着大嘴“哇哇”嚎啕大哭的家伙眼睛一触碰到父亲的影子,硬是将那已冲破嗓子的一半哭声硬生生的吞咽了回去,连抽噎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我们都知道,在那关键时刻,只要稍有不慎,迎接我们的将是父亲震天的吼声,随之而来的还有闪电般的耳光……这便是我小时候对父亲的印象,他凭借着粗犷的嗓门和粗大的巴掌维护着一个父亲的威严。
后来,我渐渐长大,开始上学,已无需父亲粗犷的嗓门和粗大的巴掌来维护他的威严,他极平常的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都如法律般透露着权威性,让我丝毫不敢违背。
再后来,远离了家,步入社会,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倒让我与父亲间呈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一种客气,偶尔通电话,彼此均会客套的寒暄,同时我也感觉到了客气间夹杂着的一丝陌生,因为每当结束了客套的寒暄,便只剩几句不关痛痒﹑公式般的话语。坦白说,我并不喜欢这种不即不离的关系,却也懒于试图改变什么,这是岁月堆积成的一种关系,我以为这样的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去年的一件事情改变了一切……
去年六月份,在东莞工作了四年的我宣布换工作,新工作换至了远隔千里的江苏,一切布置就绪,临行前两天,我拨通了家里的电话,一声响过后那端响起了父亲的声音。
“喂,爸,你在家啊。”我客套的寒暄道。
“嗯,你工作还好吧?”父亲在那端千篇一律的问道。
“哦,我今天打电话就是要告诉你们,我在这边已经离职了,我联系了江苏一家公司,8号的机票。”我一口气宣布道。
电话那端沉默了许久,才问道:“你已经决定好了,不能更改了,对吧?”父亲问的有些莫名其妙,我隐约感觉到父亲平静的语调中隐慝着一丝火药味。
我沉默着,一时没有找到适当的措词。
电话里彼此沉默着,几秒钟过后,那端的父亲终于沉不住气了,多年前熟悉的吼声如雷贯耳: “子大父难管,我也管不了了,如今,你们翅膀硬了,可以到处飞了,我跟你讲要是家里条件好点的话,我一个都不会让你们出去。”
一直以为父亲变了,曾经那震天的吼声也早已被我尘封于记忆深处。然而,今天,当耳边再次响起多年前熟悉的震天吼声,我才发现,自己错了,原来父亲没有丝毫的改变,他仍在试图用震天的吼声维护他所谓的父亲威严,如果他此刻在身边,他仍会给我甩上一记闪电式的耳光。原来,近些年他所谓的客气不过是一种积于表面的假象。那一瞬间,我几乎被激怒了,忍不住将郁积多年的委屈全部发泄了出来。
“管?管是什么?是震天的吼声?是闪电般的耳光?恐怕只是为了维护你所谓的父亲威严吧!人说父母是人生中的第一位老师,很遗憾的是我人生的第一位老师根本不懂得教育他的学生,他只是一个处心集虑维护自己威严的统治者而已,他只会让人表面上的畏惧他,而不是发自心底的爱戴﹑崇敬﹑臣服于他……”我早已泪流满面,却始终没有让自己哭出来。
“你以为我愿意出来吗?愿意过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吗?……”终于说不下去了,我挂断了电话,扑在床上,放声哭了出来。
两天后,我独自拖着行李箱抵达深圳机场,朋友本来说要送我,都被我拒绝了,我不太喜欢那种伤感的场面。坐在大厅等候班机,望向窗外,想想真的要离开生活多年的南方都市了,心中不由自主的泛起几许忧伤,更让我难过的是父亲那天在电话中的话语……在心底很轻微﹑很轻微的叹了口气。看了看手表,轻轻欠身站起,略拂过有些皱的上衣,无意识的回头望了望,刹那间,大厅门口,一个曾经熟悉的身影定格在我的视线中,我怔怔的忘了返过头,也忘了转过身……
那是父亲,两天前在电话中吼我的父亲,只见父亲正朝里面张望着﹑寻找着……我仍没有挪动脚步,许久,父亲的目光终于投向了我,他欣喜的朝我挥了挥手,转身拎起身后的袋子朝我走来。
近了,父亲讪讪的笑道:“还好赶上了……”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客套的叫他“爸爸”。
父亲有些尴尬,又讨好似的将手中拎的袋子递向我:“这是你妈让带的好吃的……”
父亲此刻的做法让我觉的好像是昨天打了我一耳光,然后,今天又塞给我一颗糖吃,可惜,我已不是三岁小孩。望着父亲递过的袋子,我没有要接的意思。
父亲有些失望,将袋子弯腰放在了我的行李旁。许久,才说道:“其实,你那天的话让我反思了许久,的确,作为你们的父亲,我并不懂得所谓的教育,更不懂得培养。你知道吗?这一生中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就是当初命令你去读工业与民用建筑专业,根本没有给你选择的余地,更没有考虑到你的个人兴趣爱好。一直以为自己可以给你们铺设一条非常平坦的人生之路,如今才发现,我只是一个庄稼汉而已,只会用一个庄稼汉的原始方式约束着你们。说真的,我这个父亲做的很失败……”
父亲说完,黯然的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历经岁月浸蚀的沧桑背影,我轻别过头,任眼泪悄无声息的流下来,那一瞬间,我真希望听到的是父亲震天的吼声,哪怕是闪电式的耳光,而不是他近乎苍老﹑充满自责﹑失落般的话语。
坐在机舱里,我轻闭上眼睛,飞机在跑道上轻轻的滑动,慢慢的升高,最后直冲入云霄,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我在心底诚然的将 “父亲”与“爸爸”划上了等号,因为他们的爱是相通的,他们的爱同样的厚重﹑同样的深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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