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你老了,我不知道怎样爱你。
去年年底回家看你,一路上见面的场景浮现在眼前的时候,我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怪异感觉。从车上跳下来,我直接就牵住了年仅五岁的侄女的手,你则跟在我们身后。我时常回头问你几句话,你总是先把目光和手落在侄女身上,所以你所有的回答仿佛都是先传达给那个小孩,然后折射给我。这样我们都会感觉好一点。
听起来好象我们之间,父亲和在外面飘荡不归的女儿之间有了很深的隔阂。其实没有,我们之间从来没有隔阂。北方的冬天,大雪如席,十几岁的我偷偷地从学校溜出来往家赶,半路上遇到正要出门上班的你。你问我为什么又回来了,我说:爸,冰太厚了,我怕你滑倒。然后我们并排一溜小跑往前走,到分手的地方,你去上班,我去上学。其实那年你最多也就四十岁。
你给我很多自由,自由地选择你不喜欢的大学和专业,自由地和你不喜欢的人结婚,自由的独自出国谋生,自由的两年不回一次家,自由地好几个月不打一次电话。从十七岁那年开始,我就被你赋予了绝对的自由。于是我越飞越快,越飞越远,终于飞离了你们的视线,终于如愿以偿变成一个问题像头发一样多的人。对于这一点,你和我都始料不及。你以为我高飞的终极目标还是土地,而我以为我所有的问题都能得到你的回答。
你曾经很认真地跟我说过我将是一个成功的孩子。我想那是我不顾一切振翅高飞的源动力。你和我都不甘于平庸的生活,所以我认为我是在搬演和发扬你的生活。可是我离你越来越远了,以至于你和我不得不把感情倾注在一个孩子身上,从她身上,你看到了我,我也感觉到了你。从前我写字,用笔写在纸上,现在写字手指碰触键盘,字闪现在荧幕上。我倾注了同样多,却感到无法直接触摸以前那如影随形的东西。发现这一点的那一段时间,我失魂落魄。
夜深人静,我躺在沙发上看书。你的书很多,俯拾皆是。以前每当这种时候,你房间的灯就会亮起,然后你踱出房门加入我。我们交换各自手中的书,我用林语堂的《中国人》换来你手中的《三国演义》,迅速翻到曹操临终的章节,周瑜酒后狂吟的章节,诸葛亮星落五丈原的章节,英雄的悲情和豪情在整个房子激荡,而你就在我身边,形影不离。
我看见你房间的灯亮了,没有人出来,之后一阵咳嗽,灯又灭了。
你无力再与我分享豪情,我很难过。你不能再回答我的问题,我很失落。你也不知道我的下一个目标,我很害怕。你老了,我即将而立,你爱五岁的侄女一如爱我,甚至超过爱我。我爱五岁的侄女一如爱你,甚至超过爱你。
每一次见到你,你的变化都让我心头一震。你老了,你的头发老了,你的眼睛老了,你的手老了,你的膝盖也老了,你的整个身体都不可阻挡地正在老去。你依然和侄女玩那个“空中飞人”的游戏。那个小孩被你抛向空中的时候,你开怀大笑,然后她尖叫着大笑着回到你的怀抱,一如二十多年前我们之间的游戏。我看着你们,我看着二十多年前的你和我,我在时间中游移不定。
我再一次不可阻挡的远走高飞,脱离你的引力,飞出你的视野。我已经知道,我延续的不再是你的生活,而是我自己的生活。只为自己生活,这个理由让我飞得没有根据。所以我回头,不断地回头,等你跟我如影随形,等你一挥手的一道命令。你并不看我,我也不看你,我像鸟一样在你的头顶盘旋不肯离去。
那天你突然谈起死去很多年的祖父,你说他工作到七十岁才退休,真可怜。我为你“真可怜”这句评语跑到厕所呆了五分钟,这让我想到了总有一天你和我之间的阻隔和差距不再是时间,而是阴阳两个世界,这个念头让我的眼泪没有经过酝酿就夺眶而出。就算我作出天大的成就来,对此也不能有分毫改变。
我唯一能改变的是,我从此不再跟你讨论关于我的未来和我的人生还有我的问题,我只跟你一起回忆二十多年前或者更早的时候我怎么在你怀里学会唐诗,背会宋词,我只帮你想起十几年前当我成绩一落千丈的时候,你怎么引经据典地表达你的失望还有我是多么无地自容……从今以后我能为你做的就是见到你的时候把从前所有的事情再绘声绘色从头讲起。因为我发现,只有我们话说从头的时候你和我才会心有灵犀。
每一次飞走的时候,决定不再回头的那一霎那,我的心都是麻木的。我不想你看我的背影时候感到我的动摇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我不能再让你送我上路,陪我起飞,我要把我的问题全都带走,从此缄口不言。
我决定这样爱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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