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现在是七月天。已连续十天没下雨了，空气一天到晚燥热得要人命，只要稍稍活动一下即汗流不止。早上五点，在伏牛山一个叫干界村的山沟里，38岁的孟庆国已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他要在太阳没出来发威之前把家里的水缸挑满水。缸装满水须两担，需要两个多小时。过了春节就开始吃三里外的井水，一直到现在，挑水要翻过门前的大山，再翻一座小山，说是三里远，其实不止，山里人“里”算得大。孟庆国从屋里挑桶出来时，手里拿了一个蒸馍、两瓣蒜，馍就蒜，走着吃着。一担水重一百三十斤，他要在负重前补充能量。孟庆国出门时，心情很好，一边吃馍一边嘴里呜呜啦啦地唱锣鼓曲《对花》:

　　“妹呀你出一，哥呀我对一，什么花开在水－－睡莲花开在水里……

　　但当他登到门前山半坡，下意识地抬头看天时，他的心一下子又惆怅起来，天上一片云彩也没有。他盼今年的第一场暴雨早些来，他和村里的男劳力们已早早地把引山洪入村头饮水坑的工作做好了，可老天爷就是不来那么一下子。

　　挑回第一担水，孟国庆用了一个小时，浑身淌汗，如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挑回第二担水，走到村前山梁开始下坡时，意外突然发生，“咔”，木担没有任何前兆从肩前三分之一处断了，孟庆国身子一下失重，踉跄几步后四脚朝天倒地，前后两只桶咚咚落地倾泼了水，然后跌荡着朝山下滚去……

　　孟庆国愣怔了很一会儿，不愿起来，此时，他身体内没了一点力气，泪水浸出两眼流个不停。后来，他感觉嗓子发堵，想哼一下，谁知一哼，竟成了呜呜呜的哭声。

　　太阳升起一杆子高时，孟庆国的眼里渐渐没了泪水，喉咙里也渐渐没了声音。他慢慢坐起，坐起后用眼审视眼前的小山村――唉，干界村什么都好，就是太偏僻和贫穷！后来，孟庆国的眼光抬起远眺，一远眺，他开始了遐想，望着远山外县城、省城的方向，他的目光如天鹅绒般迷离。

　　孟庆国右拳重重地砸了屁股下的坡石，作出了一个决定：走，带儿子去龙城市！

　　其实，孟庆国是实在离不开家乡干界村的。要在五年前，孟庆国可以离家外出，那时父亲孟邦兴健在，老人60岁，老当益壮，是五口之家的一家之主和主要劳动力，家里家外的事都由他操持，孟庆国只算是家里的二掌柜，一直干的是敲边鼓的活儿。可父亲在四年前患食道癌去世，成了村后山上的一堆土丘。母亲徐黑女在三年前春天树木发芽时节，去父亲的坟上了一次，回家后突然病倒，不吃不喝了几天，然后一睁开眼开始说胡话，一说话浑身哆嗦，有时说的是自己的话，有时说话的口气则酷似父亲孟邦兴，患了民间称“鬼附身”的病，弄得一家人整日神经紧张，尤其是儿子孟博，看见了奶奶就像看见了妖精。村里人也因此神经紧张，没事不愿到孟庆国家串门。几个月过去，母亲身体瘦得脱了相，成了一把枯木，一阵风可以吹倒；再后来就下不了床，整日瘫在床上。妻子李云，孟庆国农高同学，娘家就在翻过后山的樱桃沟。李云性格娴惠、善良，吃苦耐劳，对孟庆国百依百顺。农村婆娘，打心里以为，丈夫就是自己的天，整日田里屋里忙着就是自己的命！李云侍候婆母擦屎擦尿，能耐住性子。但妻子身子骨单薄，自小就有喘哮病，天下雨时或一干体力活，肺部就如风箱嘿儿嘿儿哮喘不止，人没多少力气。自己离家外出，这样，娘只能由李云一人照料，一家四口六亩庄稼地也只能由李云一人劳作，是多么地不现实啊。

　　不现实也要走这一步棋！这一步棋在孟庆国心中思谋几年了，一直下不了决心，早上水桶滚坡的事刺激了孟国庆，他把决心下了！

　　孟庆国乡农高毕业，毕业时，孟庆国文化程度中等偏上，没考上大学，复习了一年，谁知成绩还不如第一年，离高考分数线差四五十分，父亲就发话了，算了，算了，回来修理地球吧，回来给我当个帮手。孟庆国此时也泄了气，只好回家务农。回家第二年，与李云就结了婚，两人家距不远，同学多年 ，感情基础好，都有意，托个媒人一点就成。回家第二年，干界村老会计马聋子病逝，村支书孟八斤找上门希望孟庆国干村会计，说了当村会计的益处――每月发30元薪水，人也在十里八乡风光。孟庆国开始看不上，后来想想自己就这样修理地球了，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实在没什么意思和乐子，在村里干个差事，多少管点闲事，也算与外面有个联系，就干了。

　　父亲在世时，孟庆国毕业回家时间不长，地里的活干不服，整日以公家有事为理由，爱在村部和乡里闲扯圈，不甘心作农民。大学没考上，心里对十里八乡考上大学的年轻人羡慕死了，老想怎样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孟庆国毕业后第三年，外甥袁明伟初中毕业，考上了中等师范学校。外甥比孟国庆小五岁，孟庆国只知道外甥小学、初中学习一直很好，没想到竟能好到考上了学，一下子成了国家人！外甥考上了学，孟庆国开始后悔自己复习一年没有再坚持，如果坚持，也许自己最终也能考上大学。外甥袁明伟去中等师范学校报到，孟庆国自告奋勇由他送，对外甥羡慕得不行，回来后，思想与以前大不一样，一种要改变命运的企图深入了他的灵魂深处。

　　怎么改变？孟庆国一时找不到出路，自己在村里是个小会计，村支书对自己是既用着又防着，年年递入党申请书，就是入不了党。后来想明白了，孟八斤是怕他入了党掘了自己的坟墓呀。从村干部往上发展，孟庆国想不出个所以然。外甥上学半年后，一天晚上，孟庆国心里豁然亮堂，他看到了一个希望，虽然这个希望不在他身上，是那么远不可及，就像早上天边的红日，但他还是为自己找到这个而兴奋异常。

　　孟庆国看到的希望来自他八岁的儿子孟博。孟博此时在村小读小学三年级，学习成绩一直居班里前三名。孟庆国和李云结婚第二年有了儿子孟博。李云生孟博时难产，产后大出血，差点丢了命，有了孟博后一直怀不上第二胎，想违反计划生育也违反不成。孟博就成了村里唯一的独生子。

　　一天晚上，孟庆国睡在床上又开始出智力测试题让儿子孟博思考回答。孟庆国晚上如果不是太累，爱入睡前在床上给儿子出一些譬如“一斤棉花一斤铁哪个重”、“一个桌子锯去一个角还有几个角”之类的问题，开发儿子的智力。这次孟庆国给孟博出的题目自已都认为有些难，谜面是“72小时”，让儿子猜一个字。孟博说让我想一下，就不吭声了，过了约不到三分钟，孟博开口了，说：是亮晶晶的“晶”字。孟国庆好惊奇，为儿子脑子转弯快激动不已，豁然想到：自己这辈子看来没什么出息了，如果说今后生活有什么盼头，只能寄托在儿子身上了！

　　外甥袁明伟中等师范毕业后，带回同班同学萧红做媳妇。按照当时龙城大中专毕业生分配政策规定，袁明伟和萧红一起被照顾分配到了龙城市第一小学任教。袁明伟上师范时爱写个诗歌、散文及新闻稿子等，慢慢有些水平，在地区日报上先后发表了十来篇“豆腐块”，毕业后教了不到一年学，被龙城市委统战部借调去搞办公室工作。统战部人少，办公室就袁明伟一人，袁明伟干一年成了办公室副主任，再干一年成了主任。袁明伟在孟博上二年级上学期结束时，也就是这年春节，携夫人萧红回老家干界村的邻村界岭村过年。母亲身体不太好，不愿去龙城过年，袁明伟只好回老家。袁明伟既然回来了，自然要去看望舅舅。去了后，外甥对舅舅说了些龙城市的事，舅舅看着外甥现在生活的滋润相，在心里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把孟博培养成一个有出息的孩子，将来也像他表哥明伟一样跳龙门，到城市去过有模有样的生活！外甥袁明伟听舅舅介绍小表弟孟博学习一直拔尖，这学期考了班级第一时，就对舅舅说，孟博在这村校上学有些可惜啊，如今市里小学、初中有四分之一的学生是乡下上来的孩子，毕竟市里教学质量高，你是不是也往这方面考虑考虑……孟庆国当时觉得外甥说的对自己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可外甥走后，这句话却在孟庆国心中扎了根，长出了藤蔓，时不时就撩得他乱了方寸。

　　孟庆国水桶滚坡一事发生五个月前，干界村来了一位会看风水会算命的先生。先生到干界村头一落脚就直嚷嚷，说，这个小地方别看僻穷，二十年后会大变样，为啥？村前大山三个尖尖头，现在气势正盛，且还在生长，分明是个“笔架”，村里晚辈二十年内一定会出一个中央大官，说得村民们将信将疑，一愣一愣的。后来先生说要给人看相，先给孟庆国看，看了孟庆国脸一分钟，说，你是个小干部，命中只有一子。完全符合。村民和孟庆国就信了先生，先生给别人看时，孟庆国忙回家拉来了儿子，先生一看孟博抬高声音朗声说，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村上要出一个有本事的后生就是他了。虽说先生打卦，顺嘴啦呱，但孟国庆信了，孟庆国有理由相信，因为儿子现在在村小学习最好。听了先生的话，让儿子去龙城市上学的想法在孟庆国心中再次泛起！

　　孟庆国要带儿子去龙城市，自己一边打工一边照顾孟博在市小学就读的决定在家里村里一公布，立刻遭到了众人反对。妻子李云说他是疯了，孟庆国就骂她头发长见识短，后来李云哭了，你们爷俩走了，我在家屋里屋外的可怎么办，孟庆国说，开始我打算让你和儿子去，我留家里，可你去了，你又不会辅导儿子学习，又没力气打工，想来想去只有委屈你了，农忙我回来帮你！李云后来不哭了，她是一个识大体的女人，表示了同意。村支书孟八斤和众村民听说孟庆国要带儿子去龙城读书，纷纷上门，说，孟庆国看不出你小子胆子不小呀，你疯了呀？村干部不干了？让儿子去龙城上小学至于吗？你去龙城市干什么，靠什么讨来一口饭呢？孟庆国心里说我就是疯了。孟庆国此时想对他们说的一句话是：燕鹊安知鸿鹄之志哉！但他没说。到龙城，自己做什么能维持父子俩生活并为今后儿子上学攒钱，孟国庆没考虑成熟，他想，车到山前必有路，去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