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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作品名:捡爱 作者:林怀溪

  赵时俊买错了礼物,石广琪爱错了人,父亲再一次结错了婚……我周围的人,开始了犯错大比拼

       礼拜五一下班,赵时俊和我赶往餐厅。

  我想回家洗把脸,换身衣裳,重新化化妆什么的。但赵时俊没有买花,俩人只得先去买玫瑰,就没有工夫让我梳洗了。

  反正也不是我过生日,我颇无所谓。

  赵时俊上下打量我:“你?很好啊。”

  “是是是,老板说好就是好。”我道。

  他道:“真的很好。怎么了?”

  他看出去的男女老少并没有区别,他在这方面少条筋。

  不过,离离肯定是不同的。

  卫离比她哥哥先到。

  我一见她远远走来,心中忍不住喝一声彩,来看看这年轻的艳光,真的是“照人”。

  黑发,笔直,白色凯司米连身裙,中规中距的黑色低跟鞋。偏偏衬得她肌肤滢润似玉,眉目精致如画,身形婀娜飘逸。引得其他客人,频频回首望她。

  “时俊哥哥,乐闻姐。”她举止乖巧大方。

  “好孩子,快坐。”我道,“卫野呢?”

  离离一愣:“咦?他不是下班直接来的么?”

  “别管他。”我道。我伸手帮她倒茶,看见自己手背上居然有一块黑色印泥渍子,不禁“啊呀”一声。

  看看人家雪孩儿似地,自己真真粗糙。好在没人在意,忙偷偷拿纸巾擦净。

  “离离饿了,点菜吧。”赵时俊道。

  “哦。”离离顺从地。

  “乐闻,你点。你知道大家口味。”赵时俊道,作惯主的口气。

  我只得笑道:“离离,爱吃什么?千万别替他省。”

  话语未落。一只半人大的毛毛熊往这边冲过来。仔细看见卫野挟着毛毛熊,赶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往椅子上一瘫:“生日快乐!离离。给我点龙虾,鱼翅,谢谢。”

  离离根本招架不住这只毛熊,只得拉把椅子,请它也坐下来,凑在桌边。

  见卫野送了礼物,赵时俊也把礼物拿出来。

  居然是一只黑色丝绒盒子。

  大家一吓,以为他要求婚。

  打开,幸好不是戒指。是一副晶光灿烂的耳环。一粒珍珠,下面垂一小颗钻,十分秀丽精致,很配离离的气质。

  老实讲,我很担心赵时俊挑的礼物,生怕他送的东西不合时宜或希奇古怪不讨好。去年他送一副飞机模型,离离根本无法拼装起来,只能看看图片解馋,前年更是离谱,他听见卫野抱怨家里冰箱不制冷,于是借口离离生日,买了台电冰箱送过去,卫野倒眉开眼笑。

  这次总算花了心思了。谢天谢地。

  果然,离离呆住了,遂脸红起来,低声道:“谢谢时俊哥哥。”

  我从包里拿出两张票子:“我可是俗人,那个什么钢琴大师,名字我都叫不对的,在上海只举行两场演奏会。只有你懂得欣赏啦。”

  离离接过票子:“乐闻姐,”她红了眼圈,“对我太好了。”

  卫野悻悻拍熊头:“这次我排最末一名啦,这东西,大而无当,离离已经不是孩子啦,肯定不稀罕喽……”

  “大哥。”离离急急唤一声,将头别在她兄长胸前,她哭了。

  可爱的离离,从不恃宠而娇的她,对每一丝关情都心存感激的离离。我感叹了一番,说了一生中最令人悔恨的提议:“别哭呀,快把耳环戴起来让我看看。”

  离离发了僵。

  赵时俊也催:“戴起来看看,会不会老气了一点?”他还颇为懂行地。

  离离看了卫野一眼。卫野猛地也怔住了,意识到什么,干笑两声:“她,她没耳朵眼儿。”

  “没什么?”赵时俊不明所以。

  离离撩开她耳畔的长发,她贝壳般的耳垂上,没有瑕疵。

  我倒吸一口凉气,赵时俊又买错东西了。

  赵时俊凑近我,有些不甘心:“可,可鹿乐闻有。”

  这又并非天生的,笨瓜的他,不会因为我有,而误以为女人个个天生就有吧。

  “没有,可以打一个么。”卫野并没觉得什么,“反正很简单,是不是?鹿乐闻。”

  “对对对。”我道,“无痛穿耳,很快。等打了再戴。”

  离离也勉强笑了笑。礼物拿出那一刻,她已知道买得不对,她并不想说破的。

  我真多嘴。等上了菜,我拼命吃,不再多说话。

  直到吃完了,赵时俊突然又拍脑袋,从台底将一大捧玫瑰花端出来,“差点忘了这个。生日快乐。”

  赵时俊,你能不能不说“差点忘了这个”,只说“生日快乐”呢?

  一连加了一个礼拜的班,周末也在公司。

  母亲的电话终于追来:“闻闻,回老房子来看看外婆。她情形可不好呢。”

  我心一紧,嘴上还安慰她:“病危通知雪片似地飞,外婆不还好好的?”

  母亲道:“老人自己知道时限的,她有时叫你和广琪的名字。”

  我握着电话:“好,我就过来。”

  母亲追上一句:“不要花钱买什么,她已什么都吃不进了。”

  回到老房子,外婆躺在床上,昏睡着。骨瘦如柴,生命已快消耗殆尽。她坚持不肯去医院,要在自己的床上走完一生。

  她头发已脱得稀疏,牙齿落光,皮肤黑黄,躺在那里,不辩男女。她只比母亲大十岁而已。

  墙上挂着她和外公的照片。照的时候,她在年长的外公旁边,显得年轻,笑容甜而淡定。

  “早些过去得反倒好。半夜里叫得凄惨。”母亲吸吸鼻子,“早些去陪爸爸也好,他们这般恩爱,爸爸去世时,她整整一个礼拜不吃不喝。”

  “小舅舅呢?回来过吗?”我问。

  母亲摇摇头:“打他拷机,可没有回电。”

  外婆呻吟了一下,我走近前去,却不敢仔细端详,“是我来了,外婆,是闻闻。”

  她手动了一下,我握住。

  “是你吗?闻闻?”她问。

  “是我,外婆。”我回答。

  “长大了吗?闻闻?”她声音渐渐响起来,“足够大了?”

  “是的。足够大。”我的泪噎在喉咙。

  “和平是傻孩子,你要维护她。”外婆说。

  和平是我母亲的名字。

  刹那间,母亲捂住嘴,痛哭起来。

  这个没血缘关系的女人,在此刻仍旧最牵记她。

  想当初外婆嫁给外公时,母亲还反对过。觉得太丢人了,老夫少妻,继母只比自己大十岁。

  外婆倦了,又沉沉睡去。

  母亲一直在哭,我绞把手巾给她:“想想后事吧。就这一两天的光景了。”

  母亲道:“得把广琪找回来。”

  外婆没有等到广琪回来。

  心中明了,知道广琪不会回来,最后也没有再叫他名字。

  我却红着眼,一间一间茶室找石广琪。

  后来,在一家茶坊门口,我看见了石广琪的那辆抢眼的摩托车。

  他果然在里面打牌。

  一帮人乌烟瘴气。我反感地皱起眉:“石广琪。”

  他捏着牌,捉着香烟:“稀客呀,大经理。”

  一个妖娆女子白了我一眼,嗔怪地问他:“谁呀,她。”

  石广琪窒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谁?我外甥女。”

  立刻有人笑:“这么大的外甥女,你好福气。还很标致。”

  “随我回去!”我去拉他。

  他甩开我,我再去拉他:“我们出去谈。”

  他笑了一下:“我们有什么可谈的么?”

  我道:“是的,我们是没什么可谈的,只有一件事情。”

  他变了脸色,丢下牌,将我拽出茶坊。

  “她怎么了?”他面色苍白。

  “去世了。”我简洁地。

  他瞪住我。一会儿,他急急掏出烟来抽,街头风大,点不着,他又扔到地上,踩了几脚。

  他发动摩托车,我执意坐在他身后。

  他只交给我一个顶头盔。

  车,疯了一般驶出去。

  我只得紧紧抱住他。

  仿佛他要将我带到世界尽头,车子那样义无反顾。

  我突然觉得倦,倦得无力再思考,公司、业绩、客户……那些只是幻像,那根本不是我的世界。我苦苦不知在争取些什么。一切在向后飞速倒退,一直退。

  车驶到近郊,他蓦地刹住了车。

  我们大口地喘气。下了车,他狠狠踹了一脚摩托车,“天啊,我差点杀死你……”

  “广琪。”我道,“你若想哭,就哭好了。”

  他真地哭了,孩子似地大声哭泣。我轻轻抚他的脊背。

  “我一直恨她。”石广琪说,“简直恨死她。闻闻,回到我身边来。”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我把脸贴在他背上,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

  我摇摇头。

  他痛苦地仰起头。

  “你读书那会儿,我们多么逍遥自在。闻闻,我不会让你吃苦。回来吧,好过你在什么狗屁公司里受气挨 .你不属于那里,相信我。现在,世界上谁也不会再阻拦我们。”

  我摇摇头。

  “你心里头有人了?”他无力地问。

  我摇摇头。

  “好的,好的。”他回过身:“记住,闻闻,我肯为你杀人放火。你一定要记住,我肯为你去杀人。”

  我苍茫地:“我为什么要你去杀人呢?我不恨谁。”

  “可我恨。”他紧紧抱住我。

  我贪婪在他怀中那种被紧紧拥有的感觉。灵魂从套装里溜出来,放纵一下。

  又有什么关系?总有一天,我们会象外婆一样地死去。彼时生命只剩下无能为力的痛苦。

  “可我恨。”他道。

  “恨谁?”

  “我自己。我爱错一个人。”

  他爱错了我。

  小姑娘跟道愁苦的母亲灰溜溜地回来。高大勇敢的男生成了崇拜的偶像。“舅舅”怎么也叫不出口。男生对女孩无微不至地照顾,帮她渡过生命中的黑暗时期。可母亲对男生发出最严厉的警告。男生希望小姑娘同他一道抗挣。可小姑娘没有,她向往外面的新世界,她厌恶往事,想一切重头。她毅然抛弃那段危险热烈无望的感情。

  我凝望广琪,怨他:“你我怎么一丝不变呢?”

  你看我,面目全非了不是。早已不是你那个闻闻了。

  赵时俊给我三天丧假,我在电话里说:“不用。”

  他道:“休息几天也好。”

  他派人送了花圈到殡仪馆。真是礼数周全。参加追悼会的人不多,有一部分还是外公生前好友,都是教师。有几个也教过外婆。他们说,外婆以前在班级中最是活泼,绰号叫“小黄鹂”,很有人缘。大家都友爱她。

  啊,这躺在那里冰冷冷无知觉的,苍老的人,曾经也有过鲜艳的青春。曾经也是男生心中的黄鹂鸟。而现在,已是枯骨,时间大神夺走一切。

  石广琪在外人面前,照旧不同我说话。

  我与他之间的秘密,只有聪明的外婆看出端倪。

  而这聪明人,已永远闭上了眼睛。

  在心底,石广琪也知道这感情是不能被世人认同的。他怕极因此影响到我的名声、前途。故他在有外人时,永远保持爱理不理的态度。

  没想到父亲也来了。开着一辆三菱吉普车招摇过市。

  他一身黑色西服,不显肃穆,只让我觉得夸张造作。车上还载着个女人,架一副宽阔的墨镜,双唇涂成深玫红色,看不出年龄,想必是哪位明星。

  母亲似乎一时没将他认出来。

  父亲塞过一只信壳。母亲不知所措,烫着似地后退一步。

  我流畅地接过来,拈一拈。

  千万别和钱过不去。当初离婚时,若母亲不那么感情用事,能理智地为自己和争取一些该得的利益的话,也不至于让我们差点流离所失。

  父亲看母亲失魂落魄的情形,觉得满意——这女人,离了他还真不行,人精瘦,神情恍惚,活象只鬼。她至今还对自己念念不忘呢,可见自身魅力。

  我把父亲送出去,省得他自我陶醉过度。

  一见天日,父亲立刻活泼起来。松开西装扣子。发福了,肚子凸出来。我怀念以前英俊挺拔的他。

  “听说,你在赵默存儿子的公司里混得很得法。”他轻快地,几分江湖气。

  我一怔:“赵默存的儿子?”

  我从不知道赵时俊是赵默存的儿子。

  父亲抓到什么似地,有点兴奋:“咦?你竟不知道吗?他可是赵默存的独子啊。”

  我不动声色,冷笑一声:“别人也不知道,我是鹿鸣谷的女儿。不见得是什么值得夸赞的事。”

  父亲听得刺耳,只得哈哈一笑,终究忍不住又道:“他们父子失和已久。”

  我道:“他毋须向手下全盘托出家务事。我若够直爽,娱乐记者早已找上门来,托你福,我可能一辈子找不到工作。”

  父亲变了脸色,“好厉害啊,……真不愧是我鹿鸣谷的女儿。”

  我淡淡地:“真遗憾,这是我唯一想改变而无力改变的事情。”

  “你恨我?”他文艺腔地。

  “也谈不上。”我双手抱胸,努一努嘴:“车上的美女好象有些不耐烦了。快去吧。”

  父亲突然有点痛苦,仍旧立定在我面前:“你母亲,有你母亲的好处……我不该再婚的……兴许,我不适合婚姻生活。”

  原来,那女子便是沸沸扬扬炒得火热的“鹿大导演”的新妻。可恨殡仪馆来往的人,心情全过于沉痛,无暇追逐明星,冷落了她。

  父亲电影拍得多了,连生活都装模作样地。说出来的话,令我觉得假。

  陪母亲整理外婆的遗物,翻看相册。外婆很细心,把外公的照片都保存着,有外公与前妻的,也有母亲小时候的、少女时代的,外婆忠实地保留着外公完整的世界。

  母亲突然看见,里面竟然有她和我父亲的结婚照。

  我凑过去,并不是不般配,俩人笑容都天真而甜蜜。

  离婚闹腾的那一阵子,母亲翻箱倒柜地发誓找着这张照片,然后撕成两瓣,可怎么也找不到。未想是外婆留下来了。

  现在,自然没有撕的必要了。

  母亲凝视照片上的人儿,轻声问:“你父亲很出名了么?”

  我老实回答:“倒常常见诸各大报纸杂志。”

  母亲道:“越老越轻佻了。”

  我实在忍不住,“扑哧”笑出来。当年父亲恨声道:“我不是娶了妻子,是娶了我的小学老师,事事挨批受教育。”

  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在彼此眼中都是另类,竟然也结合了,堪称奇迹。

  “闻闻,怎么不见你交男朋友呢?”母亲突然问,然后惊恐起来,“可别是我和你父亲的事,影响了你的婚姻观……”

  母亲一直沉浸在她的失意之中,抬起头发现老的已经去了,小的也已到了嫁娶年龄。

  我立刻向她保证,我的婚姻观健康向上,绝无阴影,只因工作繁忙,无暇顾及私人问题。

  母亲略安下心:“公司里没有合适的么?”

  公司?人人在那里短兵相接,面目都狰狞丑陋,哪会对谁产生非份之想。

  母亲蹉跎了她自己,封闭得太久,已与时代脱节了。

  其他同龄人的母亲,心态积极,打扮得体,谈吐活泼的大有人在,和女儿一起,争取做“姐妹花”,阳光极了。

  而母亲,失败的婚姻让她辗转反侧地梦游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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