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我是被捡回来的,所以我必须象牛一样工作。
我是被赵时俊先生从电梯里“捡”回来的。
那日情景历历在目,清晰恍若昨日。
--------他问:“你可愿意?”
--------我听见自己回答:“我愿意。”
读书那阵子,正逢父母离婚大战。
家里气氛恶劣,空气中飘浮着针芒,令人坐卧难安。父母情绪激越时,将我推来推去,用力之猛,仿佛我是仇家,至今还有些令我心寒。
功课是一落千丈。班主任找我谈话,起初,我十分羞恶,不想张扬家丑,被问急了就只能哭。认真负责的班主任跑到我家来访问。母亲紧紧抓住老师的手,边哭边说,一直说至深夜。将她与父亲之间的事体说得巨细无遗,口气偏执。连我在一边,都听不下去。班主任就不时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与其是在同情我有这样的父亲,不如更同情我有这样的母亲。两种同情在我而言,皆犹如针刺。
那时亲眷都不肯与我们走动。母亲绝望而罗嗦,人家固然有十足好奇心,怎奈耳朵受不住罪。
然后,父亲终于消失了。母亲失去了对头,肩膀沉下来,苍老十几岁。眼睛望过来,肯定没有实像,透过我,射到远方。我甚至有些怜悯父亲,残酷地想:真真难为父亲同她生活这样久,母亲殊不可爱。自己决心不要长成象她那样的女人。这种怜悯只维持了半个月,父亲衣著光鲜,神气活现地回来讨还住房。房子是父亲单位的,他有权讨还,至少一半。母亲寒透心,一咬牙,争了不该争的意气,领着我回到外婆家。她当即同意离婚,并分文不取。
这个外婆并不是母亲的亲生母亲,是继母,比母亲只大十岁。嫁给外公之前有短暂婚史,生了个儿子,叫广琪。外公曾是她的语文老师,她对外公无限崇仰,从不计较外公清贫,而且大她近二十岁。
外婆住在老式里弄,只得两间房。外公去世后,她和广琪各住一间。母亲领着我突然跑回娘家,让他们措手不及。但外婆二话没说,立刻将广琪那间腾出来,安顿我们。广琪则被请到一个很小的阁楼上去了,低得直不起身。广琪却也从不抱怨。外婆低低地道:“我们几个有缘分,该是一家人。”
母亲那时却彻底跨了,单位效益差,分房无望,连奖金也发不出,几十块清工资,付付我的学杂费。最要命的是母亲的精神状态。她过于敏感,又十分自卑,抖抖索索地拥一床被子,坐着淌眼泪。我恨恨地想:就这样离不开男人么?
这场战争中,我亦牺牲颇大。本来功课有望进重点大学的,考下来,只进一所三流中专,读文秘。
父母感情是死了,再也不能复生。那时我的担心和劝解全都白费。整夜整夜地失眠,上课走神,无暇功课,葬送了自己的前途。事实证明,当时我就算再痛苦一百倍,一千倍,也挽救不了父母的婚姻。早知如此,那时我更该专心学业,将来的路,我自己一个人走,父母的美满婚姻根本帮不了我的。
他们耽搁了我,我自己的幼稚耽搁了自己。
中专毕业后,我进一家香港人公司,做前台。那时就业形势尚且乐观,大学本科毕业生还有挑挑拣拣的余地。公司给的薪水很低,我却做得分外勤力。因为我没有象样的文凭、经历,英文不好。人家看中的无非是我年轻,并且长得不难看。充花瓶摆设而已,我有何权利、能力挑剔呢。底子不足,所以野心不大。
做足一年,一天假也没有请过。
后来,公司搬迁,搬至本市最高尚的办公区域。
那次我倒被委以“重任”。荣任搬迁部助理。搬一个公司,真是千头万绪。搬迁部的人,都是各部门混得最不好的,流放发配来的。大家集合在一起,先大发一通牢骚,将各部门的头头逐一骂遍,才懒洋洋地开工。
那是真正的体力活儿。无数的统计调配,各类图纸,单单各式备用钥匙不下百把,逐个登记,确认,标签。固定资产一览表打印出来时,就像纺织厂的布匹。我像狗一样趴在上面,拿荧光笔勾划,站起身来,气血翻涌,一头撞在文件柜的角上,金星乱闪。
正式搬迁那天是礼拜六。(那时尚未实行双休日,周六要上半日班),其他部门人员,轻轻巧巧道声再见,就不见踪影。
搬迁部全员却身着粗布衣裤,严阵以待。
为了不影响营业,搬迁必须在周六完成,周日用来调试电脑、电话等。必须保证礼拜一能正常工作。
整整五大卡车的桌椅、文件柜等办公家什,文件资料、电脑设备。我一一点数,跟着卡车到达新办公楼。然后负责指挥搬运公司的人员一一摆放到位。编了号的文件资料箱要放在相应的文件柜前,以便让其他部门的人整理归类。我一直忙至第二天早上五点。
我耳朵嗡嗡作响,浑身疼痛,仿佛挨了一顿痛打,走起路来脚下打飘,东倒西歪,寻找重心。
搬迁部完成历史使命,眼看就要风云流散。意犹未尽的部门经理行使最后一次职权,命令我下楼给大家买早点。
我挣扎着起身,头重脚轻地进了电梯。
楼里有几家公司也正进驻,虽然早上五点,人员进进出出也颇频繁。
我“飘”进电梯,背一有依靠,立刻神智不清起来。意志防线全线崩溃。我竟倚住电梯墙壁睡着了。
等我睁开眼,电梯已停在地下三层。
电梯里只剩下两个人。
我。还有一个男子,年纪很轻,穿着也极随意,双手插兜,认真地审视我。
我慌乱了一下,马上意识到,只不过错过了一楼,并非什么大失误,紧绷的神经立刻松下来。
这男子,突然开口道:“我公司刚刚搬入二十四层。你可愿意为我工作?”
我不知他的姓名、身份、背景。
也许他是个骗子,或也是搬忙了一夜,头昏脑胀。
但我呢?我原本一无所有,在香港人公司里,若要升职,只怕得等他们再度搬迁。
这是个机会。
我父母已离婚,他们不再疼爱我。我亦不需他们的疼爱。我已误了学业,决不能再让机会流逝。
心中的挣扎只坚持了一瞬。
我听见自己清晰的回答:“我愿意。”
照例第一个到公司。
煮上咖啡,慢慢喝,立到窗边,看整座城市在脚下慢慢苏醒。
碌碌红尘。
做勤杂的张阿姨到了,和我打招呼。
“真是辛苦……外头看上去风光,哪晓得……”张阿姨体已地道,“搞不懂的人还要乱讲闲话……”
我微笑着接口:“一天做足十四个钟头,只差同老板睡了,是不是?”
“唉,唉,真是。”张阿姨笑着打住了。
“乐闻,给我一杯咖啡。”赵时俊突然从他办公室里探出头来。他显然做晚了又睡在公司里。
我倒一杯进去,他正在系领带,接过杯盘。我伸手帮他系好,顶一顶结,他道:“好了,紧了。”
“昨天晚上卫野是不是不太舒服?张科长同意贷款了么?离离生日送什么好?”他啜口咖啡连声问。
我一一作答:“卫野是喝酒伤了胃,今天休息一天。张科长已经基本同意放贷款了。离离的生日礼物么……最好亲自挑选,比较有诚意一点。”
他看我一眼:“花呢?什么花呢?”
“玫瑰,最经典不过了。”我回答。赵时俊在这方面出奇的懒惰。当然,万人宠爱的他,无须在这方面花心思,也可无往不利。
“上午的业务例会你主持吧。”他又说。
我迟疑了一下。这是卫野的权责,被他知道,必会暴跳如雷。
“怎么,你怕他?”赵时俊问。
我嘿嘿一笑,边往外走,边道:“将相和,赵总,是将相和。”
卫野是赵时俊从小到大的至友。高中时随家人去国外念书。学成归来,自然要大展拳脚。
那日,我和赵时俊去机场接他。他一下飞机就对我满怀敌意。因为他有一个千娇百媚的妹妹卫离,同赵时俊是青梅竹马。所以见我与赵时俊同进同出,以为我是来抢妹夫的野女人。后来经过解释,才知道,我并非是什么情敌,只是公司里的行政总监。不过,这下更不得了,这个女人居然是当权派,身居要职,公司里作半个主。于是他更恼怒。怎奈公司是赵时俊的,他不宜干涉过多。
卫野到公司里做业务经理,一派洋人作风,开头人事部接到无数对他的投诉,群情激忿,眼看要逼他“退位”。后来,众人渐渐也适应了他的直率(我认为是“无理”),观他敬业至极,能力惊人,业绩直线飙升,给大家带来众多利益,也就服他了。
只是,我与他关系仍很僵。
我尽量做到忍让,忍无可忍,也决不在其他员工面前发作。部门经理之间斗来斗去,根本不利于管理。但他却百无禁忌,时常让人下不来台。所以,我一直敬而远之。
后来,赵时俊更过分地要我去兼业务部副经理。
我怕得直摇头:“要炒我鱿鱼就直说罢!”
而卫野在赵时俊办公室里大拍桌子,冲他吼:“你休想用那个女人来”挟制“我!”
声音之大,透过门板,回荡在整个办公区域上空。
我立在复印机前,头皮发麻。
我被赵时俊传唤到他办公室里。
卫野面色铁青,一副食人族的狰狞。
赵时俊依旧不温不火:“坐,乐闻。”
我不肯坐,万一受到攻击,只怕站着逃起来还利索些。
“公司发展到今天……你们是我的左右手。缺一不可,卫野,我是说缺一不可。”赵时俊声音不大,但已将卫野摄住。“公司从第一天搬到这里,乐闻就跟了我。已有十年光景。”他望向我,“我希望,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共事,会有另一个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卫野道:“我不需要副经理。”
“你会需要的。你精力时间有限,不可能永远单打独斗。”
赵时俊将卫野送到办公室门口,“试用她三个月,若不合格,把她再退还给我。”
卫野这才恨恨地点点头走了。
我呆呆望住卫野的背影,喃喃自语:“他根本是个孩子。赌着气呢,何需三个月,三天我就被他整死了。”
赵时俊道:“记不记得你刚进公司最喜欢说的那一句?”
我叹口气:“”我是被捡来的,所以我必须象牛一样工作。“我是说,牛一样地工作,并不牛一样地挨宰。”
“你这样努力出色,远远超乎我的期望。”他说。
我脸突然红了:“我明白,”捧杀“我。”
赵时俊道:“卫野除了是我的手下,更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这样的朋友,我并不多。他能力强,性格狂,极需帮衬。乐闻,我恳求你帮他。就算帮我一个忙,谁也做不了他的副手,但他没有副手会很吃力——仅管他不肯承认。”
牺牲我最合适了。
赵氏对我的恩情,需要我咽血相报。
“我尽量做好。”我终于道。
“这不是你的口气。”他还逼我。
“我一定做好。”我咬牙道。
他满意了。让我走。
“赵总,牛这就告退。”我毕恭毕敬。
我代替卫野主持业务例会。
会议结束,有女同事来向我打探卫经理的身体状况。
我似笑非笑地逗她们:“何不自己打个问候电话?”
年轻美丽的她们红了脸。
真是羡慕她们,在她们眼中,世界是清新可爱的,连凶神恶煞,喜怒无常的卫野都是白马王子。
她们忘记了被卫野骂得跺足哭泣的日子。
赵时俊命我订餐厅,并预约卫氏兄妹,庆贺卫离生日。他明确地告诉我,他礼拜几有空,音调一贯平缓,犹如交待公事。
“吃中餐最好了。”他说。
“是,省得刀叉在手,上演七种武器。”我道。
我打电话到卫家。
接电话的居然是离离。她声音温和俏丽,与她那爆竹兄长有天壤之别。
我即与她敲定用餐时间:“我老板说礼拜五,你看怎么样?”
她很乖顺:“礼拜五好了。难为时俊哥哥挤出时间。”
我又道:“你大哥呢?看医生去了?”
离离叹口气:“乐闻姐,大哥他……”
那头电话被卫野一把夺过。他声音响亮,口气嚣张:“鹿乐闻?怎么?顶不住来讨救兵?业务部没了我,事事一锅粥了吧?”
我没生好气:“你诈病吧。端的生龙活虎,何病之有?”
他不示弱:“我为你和张科长制造机会呀!我走之后,他有没有动手动脚吃你豆腐?你是不是半推半就地出卖了色相?不用说,贷款肯定是放定了。”
我冷笑:“托您的福,幸不辱命。”
他那头怪叫起来:“好你个鹿乐闻,业务部的脸让你丢尽了,你做了好榜样,每个女职员都会在床上签合同。那成什么了?我这个经理成什么了?”
“成什么?拉皮条的呀,你还想成什么你?!”我狠狠挂上电话。抬头见助理的嘴张成“○”型,正呆呆地望住我。
我咳了一声。她也咳了一声,“卫,卫经理,还好吗?”
我一丢手中的笔:“很好。”
死不了。
卫野下午就来公司了。
我将例会上收来的报告归整好,交给他。
他瞄一眼:“看得懂曲线分析图吗?”
我忍了一下:“请赐教。”
他翻了几下:“你的呢?”
我怔在那里,我不知道我也要做。他以前从未说过。四周有同事偷偷朝我们看。
“我下班之前一定呈给你。”我道。
他不依不饶:“别人都礼拜一早上交,你为什么拖到下班之前?你头上长角呀?”
我涨红了脸,依旧克制:“对不起。”
“道歉干什么?道歉有用吗?”他眯起眼来看住我。瞳仁的光聚成一根刺。
我压低声音:“那卫经理想怎么样呢?”
他站起身,眼光扫了一圈,敢怒不敢言的群众们,立刻知趣地伏下头。
“琳达,上半年度的统计报表做完了么?”他突然高声呼喝。
那个被点了卯的女孩子,抖抖索索站起身:“卫经理,你说下个月才交的,那么大的工作量,我,我……”
“好了,全部交给鹿——经理吧。看看能干的鹿经理和你之间有多大差距,她下个礼拜就会交给我。”他毫不留情。
我脑袋“嗡”了一下。
犹如当日撞在金属文件柜的角上。
“怎么?堂堂业务部的副经理报表都不会做?琳达,负责教会她。她以后可要来查你们的。”他十分讥讽地。
我走到琳达面前:“琳达,麻烦你了。”
琳达无形中成了上司之间斗争的磨心,十分惊恐,“鹿经理……”
我笑了一下。也许十分难看,并不足以宽琳达的心。
半年度的报表。我在电脑前,双目酸涩。
助理叫何合,跑过来,对我道:“卫经理欺人太甚。”
我道:“算了。”
她气愤:“你被他这般辱垢,别的部门一定在看我们笑话,行政部颜面何存?如何在公司里立足?”
我道:“何合,我们是一个公司的同事。不是黑社会帮派。”
何合气结:“你本事大。我去买块”忍“字匾,自励励人。”她恨恨理着包下班了。
“那我该如何?与卫野对咬不成?”我满腹恼恨,冲着何合的背影嚷。
同事渐渐全下班了。
整个公司静下来,我踱到休息室去倒了一杯咖啡。只听得自己的脚步。
不是没有成就感。当初进公司,我只是个怯生生的中专生。一套象样的上班着装也没有。害怕别人问我的学历,声音低而且发颤。看人总是半低着头,动不动就紧退三步,生怕被人咬到似的。做赵时俊的助理,他耐心细致,不厌其烦地手把手交我。公司那时也刚成立,根基不牢,事情不论大小,赵时俊都一一过问,他一边教一边做,我一边学一边做。俩人经常通宵达旦,往会客室的沙发上一倒,睁开眼又抖擞精神上班。
我不止一次问他:“为什么是我?市面上的人才一把一把,为什么是我?”
他总是笑。
在电梯里,我困乏且一副潦倒相,衣着寒碜肮脏,简直形同瘪三。
“为什么是我?我一无是处。”我极疑惑,担心其中有诈。开始后怕起来,“你总是这样随随便便地聘请别人?”
“为什么同意跟我走呢?”赵时俊狡猾地反问我:“当时,你甚至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你总是这样随随便便地受别人雇佣?”
不。那是因为,当时是你。不是别人。
我恍恍惚惚地笑。
“喂,乐闻,还下不班?我可不想卫野与你轮流倒下。”连关怀的话都说得这样疏远得体,不是赵时俊,还会是谁。
我立刻收住神思,“哦,手头还有点话儿。完了就走。”
一直做至深夜十一点,倦得趴在桌上,竟睡着了。
桌上电话炸响,吓得我跳起来。
“咦?鹿经理,还在加班加点?”是可恶的卫野。背景嘈杂,必在什么酒吧里犯罪。
我努力保持住音调的平静:“多谢关心。”
他道:“你居然没向赵时俊告发我。”
我冷笑道:“我又不是你。难到一遇刁难即向他哭诉?”
他哈哈大笑,“他就在我旁边,要不要向他撒撒娇?”
我忍无可忍,道:“卫野,不妨告诉你一件私事:我是铁定的独身主义者。这辈子,我没有结婚的打算。所以,不要再同我开这类玩笑。万分感谢。”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儿了。
卫野象是突然掉进洞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卫野似乎要把电话塞给赵时俊,一边还在说:“糟了,真生气了,喂,时俊,你去哄哄她……”
我挂上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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