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毛歪嘴
铺开席子,我就轰然躺在床上。想到至少要呆在这里两三个月,心里不由一阵恶心。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我依稀分辨出有饭的膄味,鞋子的臭味,衣服的汗味。我极力把它们想象成学校里的红烧鹅,饭堂的师傅正对着我笑。那种笑看起来奸诈异常,现在却觉得亲切无比。我和我同学与他们不知做了多少罪恶的勾当,他们偷偷摸摸地把烧鹅以及所有能卖的东西廉价地卖给我们,然后我们又在麻将桌上从阿姨也就是他们的太太拿回烧鹅的钱。如此循环反复。总而言之,上帝早已安排好了我们死后的归宿。
现在宿舍空无一人,我看了看表,才十一点,离开饭还早着呢。我把眼睛往上移,我上铺的床板写着一些打油诗,都是类似“离地三尺一条沟”之类的,让人觉得寡然无味。
这时候门外的铁门“咣铛”地响了起来,关门的那主我知道,人称胖罗汉。除了五短身材之外,有一个特点自然是胖了。头已经差不多全秃,只留下几根头发遮遮掩掩,从另一个侧面证明青春的死去。他除了叫胖罗汉之外,我在他面前还叫他表哥。其实没有任何记忆证明他就是我表哥,是我妈叫我叫的。在此之前,我的世界没有此人存在。据我妈说他已经外出闯荡多年,事业小成,我在学校那阵他还开车回村,引起一片骚动。不幸我在他那里骗吃骗喝的那一个月里,丝毫不见事业小成的样子,偶尔他叫我出去买条短裤,花的还是我的钱。我在他那里把他折磨了一个月后被他委婉地请出房子,说我妈要我自己独立生活,这样一来有利于我的成长。还说当初他也是这样过来的,没有磨练的生活是毫无意义的。我以为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我妈就一儿子,巴不得他掉进钱堆里,会说的那样的话吗?和我表哥住一起的还有个女人,体态丰满,艳丽可人,当初我刚到就是她开的门。整个房子就两间房间,她和我表哥各睡一房。那天我躺在床上,叉开四肢,贼眼四转,看见床尾有双高跟鞋,就问正在脱衣服的罗汉:“那女的是不是和你有一手。”他楞了一下才问我:“今年你多大了。”
我也把裤子脱下来,露出隆起的下体说:“芳龄21,你还没说呢,那女的是不是跟你有一手。”
他避而不谈,就说她有老公了,在广州呢。
我靠,到底是在外多年的人啊!
现在在外多年的人把我请了出来,除了跟我说有什么事找我之外,还在卫生间里给我留了一泡屎——没冲水。门外还有一辆自行车,我跟他拿来留后路的,没钱了就卖。
铁门又响了起来,我最坏的想法是我表哥来拿回自行车,但一个人的声音打消了我的疑虑“真他妈的操得累”,紧接着此人破门而入,坐在我对面的床上解鞋带。我看了看他的鞋,上面印着耐克的商标,心里乐了起来,看来这个厂的待遇不错。我再一看,心里更乐,鞋跟还印着阿迪达斯的商标。
那人解了一只鞋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人,抬头看我就问:“你新来的?”
我说是。
他说:“有烟吗?”
我说:“红梅要吗?”
他接过我的烟说:“凑合。”完了就拖着拖鞋去上卫生间。
已经习惯了屋子味道的我这时候又要承受一股新气味,那双阿迪达斯耐克鞋正张开大口,和桌子上遗留下来的红烧肉相得益彰。这时卫生间传来一阵秽声,我表哥他妈转眼间被操了无数次,我则继续去挖掘打油诗的精华。
排泄废物的人满脸通红地走了出来,看见了我就问谁拉的,我看了看屋子,就我们俩人,觉得此话粗糙无比,就说我这么瘦的人绝拉不出那么大的粪————其实我不瘦,但事实上也不是我拉的。这时我才注意观察此人的嘴脸,经过一番总结后勉强给自己一个中性词——四官端正——一张嘴歪得像非洲出产的大猩猩。
“谁真他妈的没素养!”他见我一语不发就在那里咕哝,我看着他的臭脚,心里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不去吃饭吗?”
“就去”
“那一起去,你还不知道饭堂在哪里吧,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丁飞。”
正说着外面有一人大声喊:“快点啊,歪嘴。”
丁飞赶紧红着脸补充说明:“我兄弟也叫我歪嘴,你随意。”
我笑着看他的嘴说:“我叫李想。”
他听了也乐了:“你怎么有这么个名字啊!”
我说:“古有秦脍,魏忠贤,李莲清,近有汪精卫,江青,丁飞,怎么不能有个李想啊。”
歪嘴听后红着脸说:“你读过书吧?”
这时走道里杀出一人,喊道:“快走,怕没菜了。”
我看看了看歪嘴旁边的兄弟,果然是一路的人马,身体也长得有模有样,一头长发黄得像我家冬天的韭菜。
歪嘴指着我说:“新来的兄弟。”
我递过一根烟说来一根。
“隐没上,刚抽,你出来多久了?”
我听从表哥的教导:“不长,三年。”
长毛又问:“哪里人?”
我不高兴,觉得他的话像在审问,就说:“走哪算哪,四海为家。”
长毛自讨没趣,深深地吸了口烟。
这时走到旁边的发廊,里面的洗头妹冲我们喊:“靓仔,进来按摩一下啊!”
长毛马上来了精神:“阿姨,我们是好人。”
里面的妹子也乐了,耸了耸硕大的胸部说:“我们也是来学习的,大家进来交流一下嘛!”
长毛回到:“那交什么又流什么啊!”言下之意是交配流淫水。我不由对长毛的话叹为观止。
里面的妹妹见长毛不思进取,一致骂道:“臭流氓!”
长毛一拳难敌四腿,转而对我说:“那三八我搞过了,假胸,一点手感都没有,妈的!”
我笑着说:“你那长发挺有魅力的啊!”
歪嘴跟着附和:“那是,哪个美女他搞不过来啊。”
长毛一脸得意,在手机按了一通然后递给我说:“昨晚去溜冰认识的,看来有戏。”
我看长路漫漫,丝毫不见饭堂的影子,就说:“怎么饭堂离宿舍那么远啊!”
长毛道:“我们公司是人性化管理,领导层非常关心工人兄弟的生活,让我们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我笑着说:“那我们公司是不是有个敬老院啊!”
歪嘴指着前方说:“看到了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间矮小的铁皮房遮遮掩掩地露在路边。
走到饭堂前,看见一大姐穿着水鞋在一缸里踩着什么东西,我问长毛说:“那什么呢?”
长毛横了一下眉:“脱皮。”
我不解:“脱什么皮?”
歪嘴言简意赅:“马铃薯。”
我只好张开嘴去看长毛的黄发,觉得歪嘴的歪非常合理,甚至觉得他的嘴一点都不歪。
我想起自己还没买饭盆,长毛说:“没事,我帮你拿一个。”
这时候一些人都已经吃好了饭,陆陆续续地出去洗碗。我坐在一张空了的桌子,看着长毛去打饭。
排队打饭的人依然不少,不过绝大部分是女孩子,还在在吃饭的恶棍一边吃饭一边赏花。通常情况下在后面打饭的女孩子都是没有男朋友的,毕竟有男朋友的还轮得上排队吗?当然,你也可以认为这句话不够严密,进而修正为:通常情况下,在后面打饭的女孩子的男朋友不在这个厂里。所以排队的女孩子看到有人关注,纷纷搔首弄姿,以结良缘。
我看见长毛拿着两个饭盆就往前面挤,嘴里一边说让让,一边把拿饭盆的手往女同志的胸部放。队伍突然躁动起来,不幸被长毛人身攻击的女孩子不顾自身在男性面前的美好形象。纷纷拿出了看家本领。在外面和女孩子聊天的保安跑了进来,嚷到:“不好好排队,想干什么!”
那些女孩子好象看到了救星,眼睛纷纷朝长毛看。长毛这时已经挤到第三个位置,不再做过分的举动,抬起头来研究天花板的构造。
那保安看了眼长毛丢出句:“谁再不好好排队,就他妈的罚款!”,之后又出去聊天,那些女孩子大失所望,转而去瞪已经打好饭的长毛。
我从长毛那里接过饭盆,我一看,豆芽加黄瓜。豆芽的豆瓣散落满盆,黄瓜更是名副其实,黄得让我晃眼,真可谓“满盆尽带黄金甲”。
我挑了根豆芽就往嘴里送,已经在我表哥那里过惯鱼肉生活的舌头立觉无比之咸,说:“怎么那么咸啊!”
我看了看长毛和歪嘴,两个人也是面目狞狰,仿佛痛苦无边。长毛一口吐了出来:“他妈的这什么破菜!”轰然一声就把饭菜倒在桌子上,歪嘴也赶紧向长毛靠拢,嘴里嚷到:“饱死那帮龟孙子!”
在外面聊天的保安这时再忍耐不住,眼都不看就往这里跑,长毛跟我说别理那条狗然后就盯着那保安看。
保安迎着挑衅的眼光看道:“你他妈的看什么呢!”
长毛一脸不屑:“我在看一只疯狗!”
那保安似乎忍无可忍,从歪嘴和我中间挤到长毛面前说:“你他妈说谁呢?”
长毛毫不示弱,蹭地站了起来:“谁叫得像疯狗我就说谁!”
旁边的人看到这阵势,纷纷作鸟兽散。
不远处已有不少职员来准备吃饭,看到这场景,就插手在那里观看,样子有点像古罗马的贵族在角斗士场。在他们略显单调的办公室生活看来,这场戏仿佛期待已久。让他们失望的是那两人只是在那里对峙,丝毫不见开打的样子。
这时一个30出头的女人走了过来:“出了什么事了,小杨!”
小杨保安立马指着长毛说:“他把饭倒到台面上。”
长毛丝毫不给女人说话的机会,还击到:“他胡说,我明人不做暗事,敢作敢当。经理,你问问旁边的人谁敢说是我倒的,谁不说不是我倒的!”
旁边的人听到这句话后纷纷把饭往嘴里塞。我觉得长毛的脸皮奇厚无比,当然不忘了给他增厚的机会,说:“确实不是他倒的,经理,我为他作证。”
我见旁边的歪嘴一语不发,就朝他看,只见他两眼瞪直,好似灵魂出窍。
我低声问他:“你看什么呢?”
歪嘴把嘴朝经理的屁股努了努,说:“经理,我也可以作证。”
我看那经理的屁股挺丰满的,长相也挺耐看,就是腹部有了赘肉。
经理见死无对证,就对姓杨的说:“这事比较复杂,要好好调查。以后做事要讲证据,不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要冤枉一个好人。”
保安说是,然后就对着我们修炼九味真火。
我避开热浪,转身去看后面的墙壁,那里张贴着无数的标语,“不准在饭堂吸烟”“不准在饭堂磕瓜子”……………。,这些标语的共同特点是后面都加着一句,“违者罚款20!”。显然制定标语的人已经没有了耐性,一律一棒打死。当然“不准在桌面上倒饭”这一句赫赫在目。
借着这事我和歪嘴架着长毛撮了一顿,长毛不改大丈夫本色,连灌了我两瓶白酒,不胜酒力的我随即不醒人事。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