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嘈杂的生产车间出来已是11点，连续几天的阴雨天气终于结束，天空是爽心悦目的碧蓝，过往的人无不绽出轻松释然的笑脸，彼此热热情地打招呼，周围的空气也顿感清新舒畅。行走其间，自己也步履轻盈起来。

　　路过家得利超市时，想起静早上叮嘱买个新拖把，她说家里那个不吸水，于是我问柜台年轻的服务员哪种拖把吸水性比较好，那个服务员给我详细地介绍了不下十种。我暗叹，世界果真大无边，单是拖把就够我研究一番。我无经验，在那里犹豫了一番，最后买了叫好媳妇的拖把。

　　拿着拖把走在路上，看着放学的学生像活泼的鸽子一样玩耍嬉笑，我不禁感觉世事之无常。不久前还信誓旦旦地说不到30岁绝不结婚，绝不过那种朝九晚五没有理想的生活。现在不仅担起维持家庭生活的责任，而且已经是为不懂拖把的吸水性而烦恼了。

　　初中同学在路拐角处新增开了家饭馆，一直让我过去转转。我思考要不要顺路过去探访一下，看了一下手表已经11点半了，还是算了吧。静肯定在家等着我，整天孤零零一个人在家已经够她熬的了，中午再不回去陪她说说话，她就太寂寞了。

　　想到此，我打消去同学那里的念头，加快脚步回家。其实所谓家，也只是暂时借住堂弟的，他续读研究生，一时半会用不到，就让我们搬进去。我们目前还没有能力买房子，我刚毕业而静怀孕后就再没去工作，我父母为我们读书没有入不敷出已经实属难得了。静的父母有资助的意思，被我拒绝，经过那些事，我不想接受他们任何同情的援助，只想自己靠自己的努力养活我们自己。

　　我现在工资只有两千左右，但好在我对吃穿不是特别介意，只要表面文章过的去，就一切OK.虽然静以前没缺过钱花，但现在也很节省，买什么都考虑实用。她早已联系了不少亲朋好友，吵着自己要去工作了，一等她身体完全恢复，我们两个都工作，负担定会减轻不少。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未能顺利降世，两个星期前在医院它还没出生就离开了我们。

　　回到家时，静正坐在沙发上拿着笔在纸写写画画，像在算着什么，见我回来，莞尔一笑。“回来啦，今天晚了半小时，是不是又机器哪里出问题了？”她放下笔，边问边起身给我拿饮料。以前有几次车间机器出问题，不得不加班整修，误了时间。

　　“哪里，去买拖把了啊，那里拖把足足有十多种，我又不知道你喜欢哪种，所以在那里听服务员唠叨了半天。”我答道。

　　“服务员小姐肯定很漂亮吧？不然，按照你的性格买人都不用半小时的 .”她开玩笑说道。

　　“那个服务员是长的是满标志的，就是眼睛没你传神，身材没你匀称，皮肤没你白嫩。”我接着她的玩笑继续说道，

　　“对了，你在算什么？看你在那写写画画的。”我问道。

　　“嗳，你来看。”她拉我坐在沙发上，身体半倚着我，拿那个笔记本指点给我看。“你现在工资两千，我再工作的话，按照一个月一千五算，因为我那同学说至少一千五，就有三千五，一年就是四万二。我们省着点花，一年至少有三万余款，按照一套房三十万计算，我们至多十年就可以拥有自己的一套房，我还没算其他工资上调之类的呐。”

　　看着她认真的眼神，我轻轻搂紧她的肩，在她脸颊吻了一下，“放心好了，房子的事我都考虑好了，你不要为这些着急，我们主管对我很满意，估计年底又可以涨工资了。你好好养身体，在家闷的话，可以到处转转。”

　　“我知道，我也想为我们的将来出力，嗳，让我去工作吧！我真的好了。好吧？”她在我耳畔轻轻耳语。

　　※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和静认识了，那时父母因为生意往来，双方关系很密切，双方父母戏言把静定亲给比我大一岁的哥，那时年幼的我们三个在一起不知度过多少快乐的时光。

　　等到了朦胧懂得男女关系的年纪，尽管我们在学校尽量显得陌生，私下里还是无所不谈。只是我渐渐感到别扭，因为理论上哥是静的相处对象，看得出彼此喜欢对方，哥总是尽心尽力办好静托他的每一件事，而且跟这个年纪的男女情侣一样，他们开始独处。每次独处结束，哥总兴奋地跟我讲个不停，告诉我他的感受。

　　于是后来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我尽量远离他们，给他们独处的机会。对于他们提出的一起外出活动，找借口拒绝，对于静给予的关心也不痛不痒的回应。这样不久果然他们不再强求我加入三人活动中，我也开始和其他人结识相处，融入到新的世界中。

　　但是两个月不到，他们很快又要求我加入到三人世界中，先是哥跟我说。

　　“明天去看电影，你也去吧，还是三个人自在一些，两个人在一起总觉得不自在，好象缺点什么。她也不象我们三个一起的时候那样活泼。”

　　静也委婉要我继续三人一起活动。“你是不是误认为我们冷落你了？还是大家在一起乐趣多些。要不我把你喜欢的那个女生也叫上，我跟她关系不错，怎么样？”

　　就这样我们又回到三人一起的世界，我不明白的是，这个世界中总以我话题中心，他们之间的交谈并未超出亲近朋友学校老师的范围，当时的我只是以为是他们有意为之，并未深思缘由，直到悲剧发生。

　　静履行诺言，多次带来我暗恋的女生，只是我在那女生面前有点不知所措，四人在一起变成我和静交谈，哥帮我和那女生交谈。几次一来一去，我放弃了接近那女生的计划。三个人继续一如从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后来我和哥读高中，而静则上了护士学校，我们经常通信，她每周给我和哥各一封。老实说，固然有时需要有个人倾听自己，分担自己心中的烦恼，可我不太想那么频繁的写信。

　　一来在初中荒废了太多的时间，自己想在高中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二来写信无非是生活琐事，加上哥和我同班、同寝室，早把值得一提的都告诉她了。所以有时我懒得写，接到她的信要拖上一两周才回，她常在信上抱怨，哥也催促我回信。每次回信或收到信，信自然给哥看，他去寄。有时我也想看看静给哥的信里写了什么，只是考虑到他们关系就不好意思开口了。

　　不料到了高中以后，她父母对定亲的戏言开始后悔起来，一来我父母只是老老实实地做本分生意，在日新月异的市场面前没有她父亲那样敏锐的商业嗅觉，利润越来越小，勉强维持生计已渐渐力不从心。二来静人长得娇美，毕业后正式工作又不愁，已听说不少条件优越的人家开始为她说媒。

　　我父母是有骨气的人，也正式告诉她父母定亲只是戏言，让她父母不要顾忌，自行其事。但到底是多年的生意伙伴，为了脸面说的过去，他父母提出只要哥考上大学就正式定亲。

　　就这样悲剧发生了，哥从此以后变得盲目蛮干，脾气急躁容易悲观。每天他最早起床，最晚睡觉，但学习成绩却没有见长进。每次测验结束都一个人不声不响好几天，周围同学已经明显表露对他的讨厌，因为他会莫名其妙的大发脾气。我多次劝他放开包袱，轻松一点，但丝毫不见效果。高二快结束时，他一拳把一个同学眼镜打碎，那同学眼睛也受到不小的伤害，学校给了个严重警告处分。

　　这段时间我们和静一如往昔的通信，彼此未谈及她父母的决定，但彼此之间已经不可挽回存在了隔阂，寒暑假尽管可以背着父母不受限制的见面，但常常出现冷场。

　　高考如期而至，我基本正常发挥，而哥则显得心神不宁，每场考试开始前都要用冰水洗脸，结束后不停地问这问那。高考结束，哥的志愿也填的非常低，显然他想稳妥起见。但结果却不如人意，哥离分数线相差甚远，而我考上X大。

　　知道高考分数后，哥却出人意料的非常平静，让人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几天待在家里整理自己东西，只是拒绝静见面要求，静几次打电话过来要三人见次面，这个暑假我们还没有见过面。

　　几天过后，高考最终定局，哥主动打电话给静，我们三人相约在饭店见面，庆祝我考上大学。那是个天气宜人的夏天傍晚，气温虽然很高，却有难得的凉爽微风，我们三个都正装出席。

　　哥一改高考前后的低落状态，整个晚上谈笑风生，气氛活跃欢快。由于考上大学心里终究高兴，加上两个对我最重要最亲近的人都心情甚佳地待在身边，我对于他们的敬酒就来者不拒了，到吃完饭时都有些醉醺醺的了。

　　送完静回家，我冲了个凉澡就早早上床睡觉了，夜里被尿憋醒，喝太多的啤酒了。起身去厕所时，感觉房子里有烧东西的味道。回到自己房间里，总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再次翻身起床，这时看见桌上放着小塑料带，拿出一看是一本书《君主论》，哥小时挂在身上的银锁，还有装着戒指的一个精致盒子。想到晚上哥不正常的镇静，我顿时感到不妙，连忙跑到哥房间，房间空空如也！而且有一股浓烈的烧东西味道！

　　我急忙喊父母，父母听出我口气的异样，大家慌忙四处喊人找哥，我有点呼吸不通畅，脑子里空白一片。几个哥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发现，妈已经开始哭泣。我突然脑海闪过静的面容，我手忙脚乱的打了静家电话，响了5声，接电话的是静，

　　“哥不见了！哥不见了！”，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只是本能的喊道。

　　“我马上过去！”静肯定也听出我语气的慌张。

　　几分钟后，静和他父亲开着摩托车到了我家，“找到了没有？”静一见到我就问道，

　　“还没有，常去的地方都找了。”

　　“怎么可能呢？这么晚他能去哪里呢？他不会去那里了吧？！”静想到什么突然大叫，然后拉着我快速向离我家不远的初级中学后面的小树林跑去，家里其他人也都慌慌张张跟着。

　　果然，在树林里发现了哥，他已经用绳索结束了自己的青春，静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子？！怎么会这样子？！”

　　※

　　哥葬礼结束后，我和静见了一面，我要把借她的书还给她，她脸色惨白，没有血色，看上去很憔悴。而我也不好过，因为我不禁失去自我降生就形影不离的亲哥，而且因为哥的去世而要离开另一个对我生活最重要的静。发生这样的事，我已经没有理由再和静再交往了，哥的死某种程度上是与静不无关系的，尽管我自己清楚那不是她的错。

　　“你很恨我吧？”静凄凉地问道。

　　“谈不上恨不恨的，人死不能复生，不是恨你就能解决问题的。”我冷冷地回答。“对了，谢谢你的书，见面就是为了还你的书，再见！你多保重！”

　　“那……，你也保重！”静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见我很冷漠遂作罢。

　　那次分手后我们再未遇见彼此，我上大学报道前的那个暑假，她打过来电话，我接到后都立即挂掉。写来的信直接被我原封不动寄了回去。不久我去大学报到，她继续她的学业。

　　我一直翻看哥留给我的《君主论》，上面满是哥留下的注解记录，以前我一直不明白哥何以喜欢看这本书，因为不管从什么角度，《君主论》决不是高中生喜欢的书。这时我才明白哥飘荡迷茫的灵魂是多么需要有人为他指明方向，他一定想通过这本饱受争议的书不断加强自己，想使自己游刃有余地行走于这尘世，只是他并未能坚持下来，他早早的退回到没有烦恼压力的天堂。

　　※

　　再次遇到静是两年后的夏天，那是个天气闷热的中午，太阳竭尽其能地散发热量，知了叫个不停，没有一丝风，过往的人或打伞，或疾步穿过街面。为了赶下午去学校一班车，我不得不在热日当空的中午到车站，在等车时遇到静。

　　也许是彼此以前见面太频繁了，也许是以前把她作为哥对象看待的缘故，我发现静比印象中漂亮许多，那天她上身淡黄绿色短袖衫，白色长裤，身边一个大包和几个手提带，她先发现了我。

　　“嗳，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你！”她打招呼道。

　　“哦，是你啊。我、我准备去学校，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我可能去南京，还没、还没确定呢。”她有点不好意思。

　　“什么？你还没确定去哪里？”我有点惊讶。

　　“嗯，呃，你在X大怎么样？大学一定很有意思吧？”她转移话题。

　　“就那么回事，混日子。”我见她不想说也就作罢。

　　一点时，广播里提醒检票时间到了，“那再见，你多保重。”我拿起我的行李，向她道别。

　　“那……，你也保重。”她挥挥手。

　　到车上想起这道别的对白跟两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正准备在凉快的车上好好睡一觉，静却也拿着手提带上车来，我以为她有什么事，

　　“怎么了？有事吗？”

　　“没事，我去你那里。”她脸红红的，我很诧异。

　　“你去那里工作？你不在南京工作吗？”

　　“其实，我是背着爸出来的，他让我和XX谈对象，我不愿意， XX工作也换到我那里了。真烦人！”她边说边用手抠着前面座位的椅背。

　　听她这么解释我也不好再问什么，“嗳，你给我讲讲大学生活吧，我要是能读大学多好啊。”

　　“也没什么，跟初中相差无几，只是课少很多，自由很多，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事。”随后我向她讲我那学校，尽管自己觉得大学发生的事普普通通，可静却听的津津有味，抿嘴笑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