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宝是个不爱凑热闹的人。
但这次却是例外,就是这次例外,才有了这许天宝故事的开篇。
说起来这次许天宝也不是想看热闹,路边的阵阵争吵,让他隐约听到了已经好久没有听到的家乡方言,后来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与其是看吵架,到不如说是听听久违的乡音。
“乡音”是个卖水果的妇女。
乡音被三个打扮得象是,后来被许天宝证实就是洗头房中画眼描眉的女孩子围在了中间,许天宝几次想看看乡音的模样,可无奈“洗头女”个个身材高挑,象一道围栏将个子不高的乡音圈在了里面。
乡音和“洗头女”在争夺一杆称,“洗头女”说乡音这是第三次少给了她们称,她们非要将称砸断,要不乡音就得赔偿她们钱。
乡音被“洗头女”推来桑去,好象个孩子们玩的“不倒翁”,乡音的争辩声已淹没在“洗头女”的起哄声中。
“二秃子操的—”
乡音的这句叫骂终于从里面传了出来,这让许天宝不禁浑身一颤。
许天宝知道这是他们老家骂人最难听的一名话,进城以后的许天宝曾把这句话和“国骂”并列,给它起了个名子—“乡骂”,这句“乡骂”其实也就是他们老家方园十里路, 不到五个村子里的百姓才深暗其道。
许天宝马上意识到,眼前的老乡也许就是邻村的同学或者是牵着骨头连着筋的远房亲戚,这几个村子按辈份往下排,都能论的上,听说老家续家谱,这几个村子里凡是姓许的都不差辈。
“这,你们这是干什么的!”
许天宝这句话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喊出来的。
“这样吵闹影响多不好?”
许天宝又加上了一句。
现场出现了片刻的宁静,有一句短语不知怎么在许天宝的脑子里跳了出来——“一鸟进林,百鸟压静”
“洗头女”被震住了。
“洗头女”回过头时,许天宝已从激动情绪中拉回到了平静,他是操着一口流利的的普通话来表达自己的意思的。
临沂这地方,属于全国人都知道的沂蒙山区。说他土,这两年发展特快,好多地方敢和大城市相比,就说那洗头房吧,几乎街街都有。不论是街上的建筑还是路上行人的穿着,越来越接近大城市的城乡结合部,不管土还是洋,能说许天宝这么流利而地道的普通话的人很少,许天宝在这点上曾引为自豪。
“洗头女”以自己的职业眼光打量着眼前这位“程咬金”。
许天宝被“洗头女”看得浑身发毛,许天宝啥都很自信,唯独对自己的长相连他自己也不满意,他不到四十岁,就已发福,他的身高是他一生最大的遗憾,他曾反复量过,穿上五公分的高跟鞋,还是不足一米七,但许天宝有学问,他能找个垫背的人,他说拿破仑够伟大的吧,拿破仑比他还矮6公分呢。
此时许天宝不想和拿破仑比个头,而是幻想有拿破仑那种统帅三军的气魄,将眼前“洗头女”们拿下,由他发落,也真的让那“英雄救美”的故事有个新的版本供人们饭后谈论。
就在许天宝思绪满脑飞腾的时候,三个“洗头女”已是很专业地将许天宝圈在了中间。
许天宝顺时针转了半圈,又逆时针转了半圈,一个多年前在电影院里看过的电影镜头立时显现在他的脑中,这多象武打片中一群歹徒围着一位武林高手摆成的八卦阵的场景,可此时许天宝有点心虚,因为他毕竟不是武林高手,三个“洗头女”假若一齐上,胡抓乱掐,不分章法,乱打一气,许天宝心想,一是自己不会沾什么便宜,再就是大庭广众之下,一个中年男子和小女子们撕打,成何体统,老辈不就留下“好男不和女斗”的祖训吗,这阵势,许天宝心想已是骑虎难下啦!
“哟—”一个洗头女终于拖起了高音长腔,先和许天宝进行一番嘴上的较量,“这位大哥,看你不是个美男,到象,哈哈,是个猛男啊!”
洗头女们大笑起来,看热闹的人也跟着傻笑。
文斗可是许天宝的强项,熟悉许天宝的人都送他外号“许铁嘴”。
“猛男、美男我都不够格,”许天宝稳稳神,他想发挥一下自己在遣词造句上的功夫,但还是说出了大白话,“有事说事,别说一些难听的话,说话办事都要有个分寸。”
“分寸?”一洗头女接过话茬,“你问问卖水果的娘们,她卖东西缺斤短两,还让我们有分寸,俺姐几个今天不摆平这事,临沂这地方,俺就不打算呆了,还分寸,俺到要看看你的那个,那个哈哈哈,有几分几寸!”
有是一阵大笑和傻笑。
“俺没少给她称,是她们赖俺!”乡音挤进“八封阵”。
“金花?”,许天宝看清乡音,几乎是不由脱口而出。
乡音金花仔细看着许天宝,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蹲下身子,号啕大哭起来。
洗头女似乎缓过了劲:“怪不得呢,他俩认识,他们是串通好的,看他人模狗样的,我以为他真是抱打不平呢,原来和这农村的臭娘们早有勾搭,说不定晚上他还给这娘们拉皮条呢!”
“啪——”!
一个耳光。
好男不跟女斗的祖训许天宝此时忘的一干二净了,一个洗头女看到了那满眼的金星。
许天宝捅了蚂蜂窝。
“打人啦——”
“快来人啊——”
洗头女边叫边撕打着许天宝。
金花擦擦眼泪把称扔在了一边,火速站起来,参加战斗。
金花一边撕拉洗头女们的手,一边喊着“小宝,快走,别管俺!”
小宝是许天宝的乳名,算起来这个乳名已有近20年许天宝没有听到过了。现在听起来,就是在这打骂的环境中,也让许天宝感觉到了几分亲切。
撕打正酣。
“谁在这里撒野,”有两位戴墨镜的汉子一边往里挤一边高声吆喝,“看热闹的往后退!”
反映二三十年代上海滩黑帮影视剧里的部分镜头,此时交替出现在许天宝的脑中,现在许天宝更强烈地要变成那位比他身材更矮小的拿破仑,但再美好的愿望也只能被眼前的现实击碎。
凶神站在许天宝的一前一后,许天宝努力想着制服对方的招式。
看来凶神不会文斗,要真武斗起来,许天宝必定吃亏无疑,但谁叫自己“英雄”一回呢,现在就是硬着头皮也要“英雄”下去。
“想干什么?”许天宝先气沉丹田,说起话来较为稳定自若。
站在许天宝前面的这人,把毛茸茸的手往许天宝肩上“啪”的一击,嗡声嗡气:“要是条汉子,别跟娘们撒野,老子最恨欺负女人的男人。”
凶神猛地一推,许天宝往后倒退两步,正好碰上站在后面的恶神,后面的恶神又往前猛推许天宝:“站好了,哥们!”
刚才洗头女闹金花的一幕重复上演着。
金花扑了上来护住了许天宝:“要杀要剐朝俺来,和他没牵扯!”
洗头女们一哄而上,将金花拉到了一边,凶神朝许天宝的左脸猛击一拳,许天宝被打倒在地。
“二秃子操的——”
“二秃子操的——”
几乎是同时,许天宝和金花骂出来同一句“乡骂”,金花不顾一切趴在许天宝的身上,凶神像提小鸡一样将金花提到了一边,另一个凶神一把抓住了许天宝的T恤衫,想把许天宝抓起来,是许天宝太胖,还是那T恤衫不结实,T恤衫从领口“吱”地被撕成了两半。
一样东西从许天宝的胸前露了出来,也就是这件东西霎时扭转了战局。
洗头女忽然发现许天宝的胸前有个长长的链子。
“哟,看他个熊样还臭美戴着项链呢!”
“给他弄下来!”
凶神推开洗头女,把许天宝脖子上的项链缕着看了看,项链的另一头有一个硬卡片,凶神摘下墨镜看了又看,然后急忙招呼人低声说:“快走!”
另一凶神不解。
“他是记者!”
洗头女们一听是个记者,也急匆匆地走了,一边走一边骂:“妈的,记者有什么了不起。”
看客们散场。
一位看客显然还没看过瘾,一边撤一边嘟哝:“当官的防火防盗防记者就罢了,小地痞怕的哪门子记者?”
另一看客刚要争辩,忽然乐了,他用手一指前面的一个地方:“咳,看见了吧,前面两个喝多了,肯定要动手,瞅瞅去!”
看客们浩浩荡荡看醉鬼打仗去了。
这边的许天宝也象醉鬼一样趴在地上不动。
许天宝还在回想着刚刚结束的这场战斗。
同行们都说许天宝是拍战争纪录片的高手,好多片子拍的出神入化,他善于总结,往往几句关键解说词就点出了战役失败或胜利的因素。
“敌众我寡”,这句成语在许天宝的脑子里蹦来蹦去,这四个字是他总结出这次战斗失败的主要原因,而那个小小的塑料牌,是整个战斗过程中起到转危为安惟一的要素。
许天宝苦笑了一下,他暗自庆幸胸前的这个塑料卡。
其实,许天宝脖子上戴的只是进出电视台的出入证,凶神是外行,误认为是记者证。
许天宝干电视这一行当已十年多了, 他的作品在省台和中央台屡屡获奖,在不大不小的临沂市,他被认为是电视界的“鬼才”,但由于自己心高气傲,最终不买领导的帐,他只是市电视台临时聘用人员。
许天宝真正的职业是市里的一所师范学校的教师,他现在有课就上课,没课就扛起摄像机拍电视片,他一马双跨,倒也自在。今天是刚从电视台做完片子回来,没想到人没到家,落了个鼻表脸肿。
许天宝真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北京南京他都闯荡过了,什么样的阵式他都见过,没想到在家门上口翻了船,更何况是在金花面前,许天宝是如此狼狈地栽了面。
许天宝吃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金花半跪在许天宝的面前,掏出手绢为许天宝擦着嘴角淌出的些许鲜血,许天宝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手绢,金花余气未消。
许天宝从地上站起来“以后多注意,千万别在称上做手脚。”
金花听后更加气愤:“那几个小妖精胡说八道,那个高个是小偷,前天她偷人家钱包,让俺看见了,俺一吆喝,她没得手,这不找人来报复俺的。”
许天宝气得两眼直冒火,憋了半天还是说出了那句两人都能听懂的“乡骂”——
“一伙二秃子操的玩意!”
金花看到许天宝那件被撕坏的T恤衫,有点难为情:“小宝,为了俺,……”
许天宝岔开话题:“金花,啥时候来临沂做生意的?”
“俺是银花,又认错了。”银花看到许天宝脸上多少有了点笑容。
“银花,你是银花?”许天宝瞪大眼睛,那视线好象激光扫描仪一样在银花的脸上扫来扫去,终于在下巴的右侧停住了:“对,金花有颗黑痣,你没有。那金花,现在好吗?”
“她也在临沂卖水果”
“也在临沂,在哪条街道?”
“在……”,银花刚要说,却把话收了回去。
“快告诉我”许天宝有点急。
银花吞吞吐吐:“俺,俺姐,不让,不让俺说……”
“为什么,她,她还是不想见我?”
许天宝有点激动,银花深深叹了口气。
就在许天宝再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手机响了。
许天宝看了看手机上的号码,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我不是说好了今天中午陪儿子吃顿饭吗,你……”。
电话中一个女人的声音:“没有急事我找你吗,是在电视台还是在你家?我在你家门前的路上。”
“你等一下,我,我回家换件衣服。”
“别找借口了,车上有你的衣服……”
电话没讲完被挂死了,许天宝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只听“吱——”一个刹车声,一辆富康车停在了许天宝面前。
从车上下来穿着公安交警服装的中年女子,中年女子戴着一副太阳镜,看到许天宝的样子有点吃惊:“天宝,这是咋的了?”
“刚才,刚才跟一伙流氓打了一架?”
“你,我怎么夸你!”女交警显然有点生气,从车上找了件衣服:“换上,真够丢人的了。”
银花看到眼前的公安,不敢多说,但又不得不说:“小宝,这,这是,嫂子吧?”
许天宝一下子六神无主:“我,我走了。”
“她是谁?”女公安看了看银花问许天保。
许天宝不情愿地介绍:“她叫银花,老家邻居一个妹妹,这位是——”
许天宝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来称呼眼前的女公安,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字眼,还是女公安机灵:“我叫李晓虹,是天宝的同学。”
“李大姐,是这样”银花还要解释什么,却被许天宝挡了回去:“好好做生意,我有事先走了,看哪天有时间,把你姐叫着上我家去认认门。”
许天宝钻进了车里,李晓虹一踩油门,富康车涌进了车流人海中。
一个中年女人在不远处看完了刚才的一幕,她走了过来,问站在那里看着远去的富康车发着呆的银花——
“你是桃花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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